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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柳宅门喜得贵子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6571 2024-11-12 19:12

  岁岁落暮,暮坠轮轮,暮暮即慕慕。朝朝辞暮,尔尔辞晚,碎碎念安安。

  柳青近日变着花样与璃君说情话。璃君三月初为他生了个儿子。柳家有大喜。四月初八是柳青长子的满月酒。

  长卿作为柳青的大哥,不仅用王府名贴发了请柬,还帮着柳青一同招呼宾客。满月酒摆了三天,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堂客算来就有十来顶大轿,二三十顶小轿。

  宴席摆到中途,钟儿过来悄悄说:“安大爷来了,两顶轿子停在西侧门,刚在门厅外送完礼就想走,被管家拉住了。柳大人现在出去了。”

  长卿点头不语,安家如今没落,安柏和他妹妹一样对自己恨之入骨,死活不愿面对他。

  柳青见安柏怎么也不肯入厅,索性连宾客也不管了,唤人抬了一桌酒席出来,定要和安柏在院子里喝酒。

  陈夫子在长卿身边听得真切,拿起酒杯走了出来,拍着安柏肩膀粗声说:“我陪你喝两盅,那屋里太热了,我就喜欢在外面喝。”

  安柏这才勉强喝了一杯,刚落坐伯弦竟也举着杯子过来敬酒。看着三个有身份的人对自己这么客气,安柏近来不断受到折磨的内心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长卿心中一阵寂寥,酒又不自觉地多喝了几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今天她来了吗?

  安心和安柏一样,进了堂屋送完礼就想走,婆子都知道为了请安姑娘,大奶奶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见她来了哪里肯放。果然璃君连儿子也不管了,小跑着就迎了出来。

  安心蔫蔫地说:“我和哥哥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璃君哪管这些,急忙劝道:“你哥哥必定被我家大爷拉住喝酒了,你出去也是等。这是你侄子,你做姑妈的总得看一眼再走。”拉扯间伯弦夫人也走了出来,安心只得留下行礼。

  伯弦夫人笑道:“你来都来了,怎能连哥儿都不看一眼就走?那哥儿毕竟还小,抱出来万一被风吹了,你也舍不得,进来看看吧。”

  见安心扭捏不肯朝屋里喊:“大姐儿快来看看,你白日念叨的谁来了?”

  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双手举着一个盒子顶在头上跳出来,见了安心扑过来笑道:“安姐姐我想死你了。”说罢把盒子递过去说:“给你。”

  伯弦夫人拉过女儿笑道:“这条裙子你眼熟吗?两年前她去你家住你送她的,给她的时候还太大。只因她爹说,穿了安姐姐的裙子能和你一样聪明,她珍惜着呢,平日里都舍不得拿出来。

  这盒子里装的是你爱吃的香糖果子,也是她爹说的安姐姐爱吃甜食,姐儿今天一早起来做的,你不进来陪陪她?”安心感动得嘴唇直颤抖,双手接过盒子眼睛都红了,把姐儿搂在了胸口。

  伯弦夫人和璃君对视了一眼拥着安心走进来。璃君高兴地吩咐道:“快把姑娘爱吃的先上。”

  安心扶着璃君劝道:“快别多事了,你原就瘦弱,气色也不太好,赶紧去坐。”

  璃君悄悄说:“你今晚别回去了,在我家多住几天吧,等过几日闲了,我们好好说说话。柳青也惦记你。”

  安心觉得自己一个大姑娘住柳家不像话,正笑着想托辞,抬头看见月容坐在正厅的主位上。她愣了一下,今天除了伯弦,他当然会来。见月容手里拿着茶盏,低着眉眼正在吹茶,安心脸色一凛,转身就跑。

  璃君和伯弦夫人知道她们今日见面可能会尴尬,特意安排了安心另坐一桌,没想到她这般刚烈,别说行礼连面都不愿见。

  刚见璃君激动,众人已经在打听这是谁了,等安心夺门而出,整个堂屋都静了下来。

  璃君追着安心叫道:“你别跑,看看哥儿再走。”伯弦夫人没办法,只得吩咐婆子抱着哥儿出去,安心跑到门外勉强站住看了看孩子。

  璃君说:“你抱抱他吧。他爹一直吩咐要让你抱抱,沾沾你的灵气。”

  安心摇了摇头说:“如今只剩下了病气,你回去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个堂屋安安静静的,伯弦家的姐儿问母亲:“娘,什么叫病气?”

  “安姐姐生病了,可她是个好人,一定会好的。”

  姐儿笑道:“姐姐吃了我做的香糖果子就会好起来的。”

  青玥跟着表嫂坐在月容下手,目睹了这一幕轻轻笑道:“这姑娘好奇怪,见了夫人不过来行礼反倒跑了?”

  月容心中叹道:“安心,由你跨出这一步也好。”她虽不想见安心,却也不想落井下石,淡淡问:“林姑娘认识她吗?”青玥喝了一口茶摇摇头。

  “就是那个被王爷打入大牢的野丫头吧?”钱二奶奶低声说。

  璃君失魂落魄地走回来,她原以为安心肯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见席间女眷都在议论安心,突然失控哭道:“她是我家爷的妹妹,是哥儿的姑妈。”

  伯弦夫人忙过来劝道:“你刚出月子不能哭的,落柔、梦绾快扶你奶奶进去躺着吧,我来招呼客人。”

  安心上次在梅家受了辱原不想来的,耐不住云华劝她:“能帮你哥哥的目前看来只有陈夫子和柳青,他们从来没有因为别人的好恶而改变对你的态度。

  你哥哥的难关摆明了是墙倒众人推,不是钱能解决的,这得靠你帮着撑起去,去不去柳家你自己看着办吧。”

  可是当她看见月容和青玥的时候止不住的一阵厌恶,再也顾不了那么多,只想夺路而逃。

  “我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哥哥的事就让他自己处理吧。大不了卖得一干二净,我投河喂鱼去。”

  安心一口气跑到西侧门,正在胡思乱想,一只大黑猫从假山上跳下来,慢慢地向她走来。她看了看手中的香糖果子又看看猫,不由得笑了。

  见猫远远地不敢过来,她取出一个果子捏碎放身边轻声说:“你还真是闻着我的味道来的。”说完往后退了几步。

  黑猫走过来先警惕地看看又闻了闻,终究敌不过肚子饿舔了起来。安心知道黑猫最是警觉凶狠,也没打算靠近它。那黑猫尝了半天觉得味道不错,又对安心凶巴巴地喵了一下。

  安心无奈地笑道:“这可是大姐儿给我的礼物,只能给你一个,其他的我自己要吃。”

  那黑猫又冲她叫了一声,安心偏说不给。他两就这么绊着嘴吵了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哥哥来了吗?安心转头看去竟是青玥。她想这次可不能蹲着吃哑巴亏,立即站起来,顺手捏碎了一个香糖果子扔到脚边。

  青玥像是在找什么,看见安心站在假山旁,忙走上前笑着问候道:“好久不见,姑娘的身体可好些?”安心侧过脸继续喂猫。

  青玥见安心不理自己,又没有素玥在旁替她出声只得没话找话说:“这西侧门还挺隐蔽的。”

  安心没有在闺中长居的经历,她只会一言不合直接动手,内心虽对这绕指柔般的青玥极讨厌,却不知道怎么戳破这虚伪的温柔。

  青玥见安心低头思索也不着急走,笑着说:“爷们都在前面呢,姑娘若是约了谁,我可以让我的丫头替姑娘叫去。”

  安心看着吃得意犹味尽的黑猫,正不知如何应对,抬眼看到不远处有个熟悉身影向这边走来,她又扔了一个果子在地上,那黑猫刚吃了一半就被拎了起来。

  青玥见安心来者不善,吓得直往后退哆嗦道:“你想干什么?你可知道我舅舅是谁?你还想吃牢饭吗?”

  安心拎着乱扑腾的野猫恨道:“我管你舅舅是谁,我只记得你羞辱过我。本姑娘一次次的忍让,你还纠缠上了?今天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当我姓安的是吃素的?”

  青玥见那黑猫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叫声,刚想逃却直直地撞到身后来人身上。安心瞅准机会狠狠地把猫朝青玥脸上扔去,青玥无处可逃捂住眼睛大声尖叫。

  她的手背脸颊立即渗出血来,刚想发怒见撞到的是长卿,委屈地躲在他怀里哭道:“王爷救我。”

  事出突然,长卿也被吓了一跳,见青玥站不稳,忙把她扶住。眼前这女孩哭得全身发抖,手背耳根处都是抓痕,头发也被惊恐的黑猫抓乱了几缕,让人不由地心生怜悯。

  他抬头皱眉问:“你这是做什么?”

  安心捡起香糖果盒平静地说:“大黑说讨厌她,是它让我动手的。”

  长卿好气又好笑地骂道:“胡闹。”见青玥仍紧紧地挨着自己推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安心慢慢走近他们笑道:“哟,救美人的英雄来了,林姑娘你不是说我最会迷惑男人吗?我教你一招哭得再伤心一点,效果会更好。”说罢迅速伸手在她脸上狠狠地掐了一把,转身就朝往门外走去。

  长卿和青玥都没料到安心会再次出手,青玥羞得大叫道:“我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羞辱过。王爷替我做主。”

  长卿指着安心骂道:“你个野丫头,今天谁又惹你了,疯疯颠颠的不成体统。”

  安心双手抱胸漫不经心地说:“怀里的姑娘楚楚可怜,真让人心痛。林姑娘你继续要死要活的,这一套最能激起他的保护欲。”

  长卿听了只觉得难堪骂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刁钻粗俗。今天是柳青家的喜事,还不快回席上。”

  听这意思长卿就这么放过她,不了了之了?青玥嘤嘤哭道:“才刚席上姑娘见了人就跑。”

  安心单手叉着腰打断道:“我没跑,我就是来这儿等情郎的,怎想到会遇到你们这对野鸳鸯?真是不巧,坏了你们的好事了。啧啧,原来大家闺秀也做手提金缕鞋这种事。”

  青玥嘤嘤哭道:“我不过是想出来透透气,安姑娘何苦污蔑我,这叫我还怎么活?”

  安心哼道:“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这不正合你心意吗?”

  “休得胡说,赶紧回去。”长卿撇开青玥走上前来。

  安心高声叫道:“有眼睛的都来看看,这是谣言还是事实?姑娘是我绑来的?还是你是我绑来的?分明是你们两一前一后自己约过来的。”

  长卿本想把两人赶紧分开,被安心一闹,周边全是探头探脑的小厮和婆子,顿觉今天这事儿麻烦,偏又不如安心伶牙俐齿,另一边青玥再次挨了过来,自己越发说不清了。

  柳府的管家早发现了异样,一边派人跑去前厅汇报,一边驱赶着看热闹的人群,没想到越赶人越多。

  安心看着长卿辨不清的着急样,得意笑道:“我从小放肆惯了的。只是这次冒犯了准王妃,让王爷心痛了。”

  长卿急道:“那是谣言,根本没有王妃。”

  安心瞪大眼睛问青玥:“上个月不是你自己说你们订亲了吗?”

  青玥又惊又羞道:“我没有。”

  安心冷笑道:“那你们真的是来幽会的?陈夫人还在里面呢,还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长卿见安心越说越放肆,一副不怕闹大的样子,怒斥道:“安心,你别太过分了,今日我一再忍让…”

  安心放下糖盒跑到长卿跟前指着他叫道:“我不用你让,你有的是手段。要不你再把我抓进去?反正陈大人也在,你连章都省了。”

  长卿冷冰冰地问:“你以为我不敢吗?”

  青玥靠近长卿哭道:“王爷算了,我没事,安姑娘还小不懂事,和我们闹着玩的。姑娘名声重要。”

  安心尖叫道:“我再背,也轮不到你这惺惺作态的女人来同情我。闹着玩?你不是最好闹大点,临门就差了一脚,闹大点可以直接睡王府了。

  林姑娘你看看你费劲心机等了那么多年,他就是不娶你,为什么呀?因为你家不够格,人家志向远大要找个好靠山,你光会画画弹琴只配被他玩玩。

  如今闹这么大,你回家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只能娶你了。你是不是得感谢我啊?”

  “安心闭嘴。”安柏推开人群冲了过来。他一听到西侧门闹了起来就猜到安心出事了,顾不上与柳青道别直接冲了过来。

  安柏走上前来,默默地把长卿和安心隔开,微微行礼后问:“我可以带妹妹走吗?”长卿别过脸去不愿开口。

  安心见柳青和陈夫子都赶了过来越发胆大,笑道:“不抓我了呀?”

  “长卿,从来民不犯官,如今一个商户在大庭广众下肆无忌惮地撒泼胡闹,传出去会不会有失体统啊?”钱少益面带微笑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长卫。

  “十年前官府所收商业税高达40%,再加上供朝廷使用的各种杂税,经制钱和总制钱合计达到多少比重你们知道吗?”面对安心的突然发问,众人都傻了眼。

  “高达79%。”安心突然泼辣地大叫道,“商户怎么了?有那么一群人好吃懒做、四体不勤,仗着祖上那点功绩,全靠我们商户养着。呸,当了商户的龟儿子,一吃饱饭就骂起了爹,还要不要脸?”

  “嚯,这年头肚子里没点墨水连架都吵不赢啊,哈哈哈哈……”陈夫子不合时宜地放声大笑起来。

  安柏拉着妹妹轻轻劝道:“何必费那口舌?你身体还没痊愈。今晚又要咳了。”

  安心捡起糖盒顶在脑袋上,摇头晃脑地唱道:“男盗女娼我撞破,我一身正气荡人间。”蹦蹦跳跳地跟着安柏向侧门走去。安柏见状把糖盒接了过来。

  柳青扫了一眼长卿和青玥,拉着安柏说改日送喜蛋去安家,又转过身责备安心少说两句。不料安心眼睛一瞪伸手就给了他一记头皮。

  柳青摸了摸脑袋接着说:“你空了常来我家坐坐,你嫂子想你了。”

  安心两手一空又动起了坏脑筋,转身露出一脸天真的笑容道:“林姑娘你下次还要跟着我吗?若有第三次,我定让你尝尝弯弓射大雕的滋味?”说罢眯起眼睛,双手做出一个弯弓的动作。

  青玥见安心目露凶光,吓得直往长卿身后躲。

  长卫大叫道:“闭嘴,信不信我灭了你?”他光顾着保护大哥,没注意到长卿皱了一下眉。

  安心冷笑一声:“凭你?”白了长卫一眼转身就走。接着五音不全地唱出了一句极难听的曲:“月如钩,勾栏从来扮深情;灭了你,哈,软蛋自古好威名。说到底,钱才是个好东西。”

  “看我不弄死你。”长卫恨得咬牙切齿。

  “今天是柳青的喜日子。”长卿轻轻地按住长卫的手。

  柳青吓坏了,双手护住安心道:“别唱了,你消停点吧。”

  “你的意思钱不是个好东西?”安心回头看了眼钱少益笑道,“果然不是个东西。”

  钱少益气得脸色发青盯着长卿不放:“就这么走了?”

  安柏想想不放心,出门前再次转身远远地朝长卿行了个礼。陈夫子粗声道:“安大郎,今天没尽兴,下回我们再出来喝顿酒。”

  “一言为定!”

  待安柏兄妹出门,长卿一转身就看见青玥还在娇滴滴地哭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陈夫子抬了抬眉毛跟着长卿回了前厅。

  长卫被安心白了一眼心里很不舒服,见柳青那一副没骨头的讨好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发现青玥伤得不轻,忙说:“哟这伤口可不浅啊。姑娘别动,我那儿有金疮药,马上给你拿来。”

  青玥不认识长卫,见自己表哥在不远处,哭道:“二哥,那泼妇把野猫扔我脸上。”

  少益皱着眉一言不发,那年在西园他曾亲眼目睹长卿对着安心含情脉脉,一个男人喜欢谁,从眼睛就能看出来,藏不住说不了谎。

  看着失望的表妹,他内心叹道:你怎么还不明白,你们虽从小认识,先王妃走后,哪怕你爹在朝中那么帮他,他也从未对你有过任何表示。

  前些年柳青常在背后骂他,跟屁虫似的跟着姑娘,毫无原则地讨好她满足她,这才经年累月的养成了姑娘盗跖的性格。

  后来大家才知道那姑娘不肯做妾,总是对他若即若离的,他便时时表决心拴着她,恨不得将自己与她“捆绑”起来。

  听说他在家和太太闹过几次要去安家提亲,最后到底拗不过太太,为了娶她勉强同意去你家提亲。看看他对这门婚事的态度,忽冷忽热,忽进忽退,处处透着不乐意,那姑娘一入狱他便直接退婚了,你怎么还没死心?

  少益想了会儿说:“先回你嫂子那儿去吧,这伤口得赶紧处理,好在脸上没抓伤。”

  长卫带着药刚赶回来,正好听见少益轻轻叹道:“他们毕竟曾经好过,今天妹妹这么受辱他一句话也没说,这次的亏妹妹就自己吃进吧。”青玥低下头不再作声。

  长卫在旁跳脚道:“好个屁,那丫头对我哥说话没轻没重的,早前就是被我哥亲手送牢房了。这半年来我哥从没搭理过她,她定是想引起我哥注意,才闹了这么一出,害林姑娘受辱了。”

  青玥好奇地问:“这位哥哥是谁?”

  少益笑道:“王爷的堂弟,迪昊将军的嫡子周长卫,年纪轻轻已经是京营节度使的左膀右臂了,年少有为啊。最难得的是一副路见不平的侠义心肠,现如今这样的人少了。”

  青玥忙向长卫行礼。长卫不好意思地笑道:“二爷这话说的,在霍将军手下混口饭吃。”

  长卫见青玥手背血流不止,心痛道:“这手上的伤好治,心里有气终究难受。钱二爷你妹妹受了委屈,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找些人打他们一顿才能出这口恶气。”

  青玥感动地抽泣道:“算了算了,王爷都没说什么,我们哪敢说委屈。长卫哥的慷慨仗义青玥心领了。”

  长卫急得跳起来骂道:“我哥是君子才不和小人计较,不给她点厉害瞧瞧当我们周家全是软蛋。姑娘别哭了,明天我就带人去教训那娘们,定让她跪到你家门口赔礼道歉。”

  青玥看了眼这愣头青笑着摇摇头,嘴里说着不用转身就走了。

  西侧门的大闹没多久便传得沸沸扬扬,月容自觉无趣,宴席一结束,就匆匆上了马车,没想到一掀帘满车的酒味扑鼻而来,长卿又喝多了。

  月容上车后刚坐稳,见长卿双眼盯着她却不开口,就知道他想问什么,徐徐叹道:“今日我看见安姑娘了。”见他满眼鼓励只得违心说道:“她瘦得脱了形。”

  长卿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她过得不好。”

  爱有厚薄,情有深浅。感情里的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一个。月容心里不是滋味。

  马车里只有车轮滚滚声,长卿见月容沉默许久,耐不住问道:“还有吗?她吃饭了吗?”

  月容摇摇头道:“没有。要不是伯弦家的敏姐儿,恐怕连门都不肯进。柳大奶奶后来哭了。”长卿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柳青和伯弦的态度说到底还是在怪他。

  月容过了会儿问:“林姑娘的伤是怎么回事?”长卿抬眼看看她没做声。

  月容心里清楚,青玥原是打算娶来做王妃的,见长卿不愿意提她,勉强笑道:“总是南静王爷的脸面。她回来哭成那样,伤得也不轻,要不要明儿我去一趟?”

  “那是她自找的,不用理她。”长卿不耐烦地说。

  “你不怕林家找安家算帐?”

  长卿的酒顿时醒了一半怒道:“谁敢动她!郝进新!”长卿冲窗外喊道:“从今晚开始,王府护卫拨一队守西街,谁敢动安家,直接动手灭了他不用回我。”

  郝长官被长卿的语气吓出一身冷汗,忙点头称是。

  长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心中默念:“原来他们在背后是这么议论你的。”

  许久后睁开眼睛见月容满脸悲戚,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了,轻轻叹道:“是我欠她的!”说罢别过头去看向窗外。

  ……

  有道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周长卫一晚没睡好,他从小到大最崇拜长卿了,别看大哥做事说话都很慢,但他沉吟着转几圈杯子,什么事都能解决。

  长卿去年让他暗暗盯着安心,主要是怕她有了车后到处乱跑,被李衙内这类莫名其妙的人看上跑来提亲,但长卫并不知道这原因。

  大哥当时说过中秋后就不用盯了,果然中秋前她被送去府司西狱后,长卫就把这事丢开了。

  今天看见青玥被那丫头欺负,一想到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以前怎么从没听说钱二爷有这么一个表妹?林姑娘长得真好看,她太可怜了。又想到安心临走前骂人的话,真是太可恶。她以为柳青能罩着她?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

  一夜胡思乱想,第二天吃过早饭也没去军营,带着身边两个护卫就朝安家走去。侯着安柏一出家门,命人上去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毒打。

  等宋妈妈把安心叫出来,安柏已满身是伤趴在了地上。安心早没了昨天的意气风发,她咳了整整一晚,脸色苍白地扶着墙,见了长卫有气无力地问:“是你哥让你来的?”

  长卫指着安心骂道:“你这种女人哪用得上我哥开口?咱们把你昨天对我哥和林姑娘不敬的帐好好算算。识相点今天随我去林家磕头道歉,要不然下一个打得就是你。”

  安心扶着墙咳嗽了一通,敬亭大声叫着爹跑了出来,被安心一把拉住,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敬亭就跑回去了。

  安心冷笑道:“周长卫,今天你是为了林姑娘来的吧?”

  长卫无所谓道:“为谁都一样,老子就是看不惯你。要想免受皮肉苦就随我去林家磕头赔罪。”说罢蛮横地踢了安柏一脚。

  “住手。”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长卫定睛一看,只见敬亭趴在围墙上,正手持弓箭对着自己,他对身边的护卫大笑道:“小乙,这娃娃太搞笑了,拿个玩具对着我。”

  小乙见了也笑道:“哥儿仔细别滑了脚,摔下来尿裤子。”

  安心指着长卫说:“帽子。”一支箭嗖地飞来,长卫只觉得头上一沉帽子被射飞了。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安心指着小乙说:“帽子。”又一支箭猛得飞来,小乙的头发顿时松开了。

  这时长卫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指着安柏道:“给我打,打死他。”

  披头散发的小乙看着地上的安柏刚抬起脚来,就听安心大叫:“瞄准周长卫的眼睛。”

  长卫愣了一下,见敬亭已换上箭拉满了弓,等着安心口令,一副猎杀猎物的眼神,他暗道不好今天带的护卫少了点,轻敌了。

  躺在地上的安柏痛苦地叫道:“妹妹住手,你这是在闯祸。”

  安心轻声说:“我这身体也是拖累,周长卫你信不信今天我和你同归于尽?”

  长卫哼道:“就凭你俩?”

  安心抚着胸口虚弱地说:“我早就备下琉璜、硝石,做了炸药等着冤家上门,竟没想到是你自投罗网。

  你敢再动我哥哥一下试试,我先射瞎你的眼睛,再刺穿你的心脏。然后在这屋子里等你们周家人来拿我,谁敢进来,我就与他同归于尽!”

  长卫见安心满眼是恨,一旁的敬亭正仔细端详着自己的眼睛,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搬救兵。就在双方对峙不下时,巷子口传来一队整齐的脚步声,远远地有人叫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五爷。”

  来者正是护卫队长郝进新,长卫得意一笑朝他招招手道:“郝长官你来的正是时候,把这女人给我拿下。”

  郝进新大步流星走来,嘿嘿笑了一声却道:“这又是何必呢?安家也没犯什么事。”

  “放屁,让你抓你就抓。有事我担着。”

  进新看了眼浑身是伤的安柏,稍稍用力捏了一下长卫的手臂道:“五爷借一步说话。”长卫还待要发火,见进新神情严肃,只得跟着过去了。

  两人低声说了半天的话,长卫不断地确认,进新不住地点头。过了会儿长卫走回来,皱眉吩咐小乙道:“放了他。”小乙没想到长卫能吃这亏。见他一脸晦气也不敢多问,只得放开了安柏。

  进新抬头见小敬亭仍趴在院墙上,满脸紧张地拉着弓,笑道:“哥儿快把箭放下来,五爷和你闹着玩的。”

  敬亭看了看安心,姑妈没动,他不敢放松举着箭说:“他把我爹打成这样叫闹着玩?”

  进新讪讪笑道:“姑娘,你看这事儿,都是邻居没必要。”

  “我哥就这么被打了?连句解释也没有?”安心盯着长卫冷冰冰地开口。

  进新尴尬地看看安心又看看长卫喃喃道:“是误会,都是邻居!”

  安心见街坊人群渐渐地围拢过来冷笑道:“国家生灵涂炭,外族不断入侵,胡夏奴当年也自称是芳邻。

  周将军身穿华服,终日游手好闲,只会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今日是我家,明日又不知道换哪家遭殃。这就是你口中的好邻居。”

  早有不怕死的邻居和路人探出脑袋来看热闹,听了这话纷纷叫起好来。

  长卫也不知道被谁吓着了,一副了无兴致的拖沓样,低着头不说话。

  进新把安柏扶起后不断地抱歉尴尬地解释道:“姑娘,这是误会,说开就好了嘛!”安心胸口难受,捂着嘴撕心裂肺地一通咳嗽。

  长卫的脾气突然上来了怒吼道:“臭婆娘,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老子回去搬来京营踏平你家。”

  砰的一下一支箭擦着长卫的头皮,射进身后的树上,长卫的头发顿时散开了,他气急败坏地大叫道:“我看你还有几支箭。今天不把你这个小兔崽子掐死…”

  正要冲过去,却被进新一把抓住喝道:“五爷息怒。”身边的王府护卫也都围了过来,不让长卫靠近安心。

  “胡夏耻,犹未雪。忠臣恨,何时灭。周将军有壮志,大可去边境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怎么只会在家门口充起英雄来?”这是敬亭稚嫩而坚定的声音。

  “我姑妈饱读诗书胸怀家国天下,曾为了互市谈判彻夜不眠,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都拜你们周家所赐。”

  见自己父亲被打得鼻青脸肿,敬亭再也控制不住,怒吼道:“爷看不起你们这些只会欺负姑娘的孬种。今天就算陪姑妈死了,爷也是条好汉。

  等我再投胎定要驾长车骑骏马,踏破贺兰山,收拾旧山河!”说罢跳下围墙朝父亲奔去。

  “哥儿好样的。”邻居路人皆被敬亭的冲天豪气所感染,此时再无顾忌纷纷跟着叫道:“驾长车骑骏马,踏破贺兰山,收拾旧山河!”

  安柏在众人的一片叫好声中一瘸一拐走过来搂住了敬亭,他把弓箭轻轻收起,抱着儿子流下激动的泪水。敬亭被父亲一抱,刚才那强撑的一口气也泄了下来,红着眼睛死死咬着嘴唇,强忍住没哭出声。

  进新紧紧拉着暴跳如雷的长卫道:“五爷这是要闹出民变才罢休吗?天子脚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另外,这个姑娘你动不得!”

  一通驱赶后,长卫在护卫的保护下灰溜溜地走出巷子,远处还有“收拾旧山河”的余音,进新没好气道:“今天五爷差点闯大祸,这事儿我可兜不住,王爷知道了不把我大卸八块才怪,五爷你得跟我去见王爷,你自己交代吧。”

  长卫一脸无趣道:“我哥真那么说?你没弄错吧?”

  进新面无表情地对手下说:“你带队好好看着西街,谁敢再去安家胡闹,按王爷的吩咐做。”

  *****

  一心不生,万法无咎,木匠带枷,自作自受。

  马家正房里马夫人发愁道:“金虎已经被刑部扣了快两个月了,以前有点事,王爷管家打个招呼就出来了。这次又没出人命,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马容喝了口茶没出声,近来女婿也很奇怪,只说这事有点棘手在想办法却没动静。抬头正好看见一个丫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就问道:“外面是源儿吗?”

  源儿见老爷叫了自己只得进屋行礼。马容问:“什么事鬼鬼祟祟的?”

  源儿笑道:“原想进来和太太说这个月的利子钱收到了,就文景路上还有两家欠着,都催过了说这两天肯定给。”

  马夫人点点头,向马容解释道:“丫头的月银搁着也是搁着,放出去钱生钱一个月倒也是笔不小的进项。”

  马容没说什么,眼下他只为这根独苗伤脑筋,不料外面小厮哭着跑进来说:“老爷不好啦,出事了。”

  马夫人怒道:“慌什么?不会好好说?”小厮跪下低头说:“爷在大牢里吃不住,把那年强娶莲三奶奶的事承认了。”

  马夫人哼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小厮急道:“就是把打死张家公子的事认了。”

  马夫人早把那冤家忘记了,这下也慌了手脚急问:“老爷这可怎么办?”

  马容惊道:“该死,这事怎么能认!难怪关着不放,原来屏风案是个幌子。夫人别慌,我现在就找王爷想办法,老太太那儿先别声张。”说着换了衣服就出门去了。

  北安王府这边公主见长卿不仅回家了,胃口也渐渐恢复了,终于放下心来。可是心情刚舒畅没几天,就开始迎接各路神仙。

  说来说去,众贵妇竟都是受了乐善亲王的托来为马家求情,公主对外一概冷冰冰的回道:“那是爷们的事,我这妇道人家可管不了。”晚上见了长卿还是把清河郡主,南阳郡主等人最近轮番来求情的事告诉了他。

  长卿无奈地笑道:“太太回得很好。理她们做什么?”

  公主无奈道:“这官官相护哪朝哪代都这样,拔了萝卜伤了根,都知道陈夫子听你的,你为何要咬住马家不放呢?”

  长卿喝着茶,不疾不徐地问:“从来如此就对吗?”

  公主急道:“马家后面是乐善亲王的面子,他是你表弟啊,你犯不着得罪他。”

  长卿一口气把茶喝完恨道:“表弟?太太可知道自我接了鸿胪寺卿后,他在背后对我下过多少回黑手?”

  见母亲满脸惊恐摆手叹道:“官场上的事我自会处理,太太不必担忧。马家自作自受,太太以后别再管朝堂之事了。”说完行了礼就走。金嬷嬷赶紧过来帮公主抚背,怕公主气晕过去。

  两天后清河郡主来给公主请安,见公主对她摇头叹气就知道在长卿那儿吃了闭门羹。

  郡主叹道:“公主既然开了口,我们也算给乐善亲王有了交代。王爷不肯松口也是情有可原。”说罢吹了吹手中的茶。

  公主奇怪地问:“什么情有可原啊?”郡主抬头不可思议地问道:“他们毕竟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了,王爷为了她不是情有可原吗?”

  公主听了更觉奇怪,与金嬷嬷对视一眼追问道:“你想说什么?他们是谁?王爷到底为了谁?”

  郡主放下茶碗笑道:“哟,原来公主什么也不知道啊?现在外面都传开了,王爷怒发冲冠为红颜啊。那马金虎在狱中受不了折磨已经承认是他撞的安姑娘。”

  公主吃了一惊摇头道:“怎么又和安姑娘有关了?不可能,都快一年了,长卿早放下她了。”

  清河郡主摇摇头把坊间流传的故事说了下:“这神仙打架最容易传播,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聊王爷暗中助陈大人查马家是为了给安姑娘出口气。”

  金嬷嬷惊道:“王爷确实是从顾家回来后才……”话虽只说一半,大家却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清河郡主随即把青玥在柳家受伤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叹道:“那丫头在柳家上窜下跳地闹,说到底还不是王爷默许的?从头到尾王爷可是一句责备也没有啊。”

  公主一肚子的火被拱了上来,此刻再也忍不住了,怒气冲冲地吩咐道:“去把柳青找来。”

  这天傍晚长卿刚回王府,就见母亲端坐在闻璟书房里,虽然柳青被“逼供”后立即向他打过招呼,却没想到母亲的火气还这么大。

  公主不等长卿行礼,开门见山地问:“什么土地兼并什么士族联盟,说来说去,你是为了那个女人?”金嬷嬷忙把一众仆人赶走,把门掩上了。

  长卿坐下后说:“一半一半,原本官家就在查土地兼并,马家在冀州占田太甚被人告了,这不就撞在枪口上了。”

  公主哼道:“官家那是要查下面的官员,马家是允和的亲家,他可没说要查儿媳妇家,何况这事也是你提的头。

  官家一个人怎么管的了这天下,还是要靠士家大族帮他共治的。今天你做了出头鸟,为自己留下多少后患啊。允和能放过你?”

  长卿面无表情问道:“柳青告诉太太允和对我下的黑手了吧?我还需要对他客气吗?”

  “可你也没必要直接出手。有的是办法借他人之手迂回处理。”

  长卿抬起头毅然说:“还有一半就是为了她。她从小到大,事事以我为先,这次遭罪也与救我有关。我若眼睁睁地见她受了委屈一声不吭,我成什么人了?”

  公主急道:“那马金虎造的孽,证据确凿就动他一个好了,看你这态势怎么还要动马家呢?”

  长卿恨道:“马家在,马金虎怎么动得了?马容见儿子没了,回来报复安心怎么办?索性拔出萝卜带出泥,一锅端了的好。也给允和点教训尝尝,再敢动我身边的人,下一个就是他。”

  见长卿这么直白,公主气结反倒不知道说什么。愣了好一会儿落泪道:“你既没有坚实的父兄支持,也没强势的岳家倚靠。这是何必呢?你的未来你的前途怎么办?”

  长卿听罢激动地叫道:“这个时候太太还要我管前途?太太没看见安心现在成什么样了?断了胁骨,人瘦成了纸片,一刻不停地在咳嗽,那么热的天她穿着厚衣裳还会发抖,她才十八岁啊。

  当我听说姑娘差点死在那畜生的马蹄下,太太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我只想替她受难。

  是我冲动下把她送进牢房才害她成这样的,我若不做点什么,有何脸面见顾师傅?”说罢把脸埋进了手里。公主与金嬷嬷对视了一眼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长卿抬起头悲慽地问:“太太以为陈夫子是在帮我做事吗?不是,他是自己敬佩安心才这么卖力的。他亲眼目睹姑娘为了救我在监狱里不眠不休审犯人,哪怕在最无助的情况下也不愿出卖我,被人报复被撞得半死不活。

  他说若不是后来我主动去找他,他打算今生与我断绝来往了。就算拼个鱼死网破,我也要为她出口气。”

  看着暗自神伤的儿子,公主知道他心意已决再难劝回,长叹一声扶着金嬷嬷走了。

  晚饭后陈夫子如约而至,一踏进闻璟书房就嚷饿,待钟儿端上饭菜,边吃边夸道:“长卿你这一招真是高明,把我们刑部的老孙搞得焦头烂额的。他现在两边都不想得罪,倒是真的开始严查起了胡人死那晚的值班情况。”

  长卿问:“你知道是谁下的手?”

  陈夫子嚼着大葱道:“我半年前就猜到是谁了,但是手里证据太少,查到又能怎样?如今查了半天也不过查到个“按章办事”而已。”

  长卿点点头,这个结果在预料中。陈夫子继续说:“宗府和赖家无关,那是以前罪臣的房子,空了很多年了,旁边也没什么邻居。当年我都查不到什么,何况半年后呢?总之我们刑部明天就会给你一个交代了。”

  长卿问:“马金虎那儿呢?”

  “长卿,这八宝鸭不错。”陈夫子打了嗝继续道:“安心的事不是死罪他早就承认了。强娶金莲打死张大郎也承认了,光这一条就够了。不过他对允和的事好像一点也不知道。”

  长卿点点头道:“马金虎没有城府,只能做做粗活,他不知道实属正常。看来我还得继续咬着兵部不放啊。”

  陈夫子眨眨眼道:“告诉你个好消息,这两日我收到一份对马伯爵本人在晋州兼并土地并偷税的举报信,证据详细又确凿。真是想睡觉,就有人来送枕头了。”

  长卿的眼睛也随之亮了起来,高兴地问道:“哦,真的吗?谁送来的?”

  陈夫子嚼了半天的鸭子后才说:“户部陈尚书的四公子陈睿之的小厮送来的。那小子跟他老子一样,一把算盘打着叮当作响,什么也瞒不过他的眼睛。”说完把一沓厚厚的举报信递了过去。

  长卿看了半日,心里不是滋味:“你是天上的星星,见过你的人都喜欢你。”口中却不屑道:“这个陈老四有点意思,怎么被他收集到的。”

  有了这份举报信,长卿更放心了,两人就下一步动作聊到亥时,陈夫子提着三盒精致的菜肴笑眯眯地出了王府。

  今夜注定不眠,公主房内,闻思香的安神作用完全失效了。公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索性不再勉强和金嬷嬷聊起了这一年来长卿出走又回来的经历。

  金嬷嬷叹道:“公主你要一个成日不成人样眠花宿柳的无用儿子?还是要一个心系朝廷能成就一世英名的长卿呢?”

  公主痛苦地摇头道:“我只希望他富贵平安。”

  金嬷嬷叹道:“生在帝王家,哪来真正的富贵平安。长卿这也是被逼到头了。”

  公主一想到火药案也是心有余悸,过了会儿叹道:“他从小成熟稳重,身边也不缺全心全意对他的姬妾。那安姑娘自小有青梅竹马,根本不待见他,长卿竟为一个不爱他的女人付出全副身家?”

  “姑娘对王爷也算得上有情有义、赤胆忠心了。就冲着她身处绝境也不肯出卖长卿,她何尝不是压上全副身家呢?我总觉得她对卿哥儿也是一腔深情。”金嬷嬷自言自语道。

  “哎。”

  “如今看来王爷最大的遗憾是明明遇到了最想照顾一生的姑娘却与她失之交臂还伤害了人家,等到知道这一切却为时已晚,如果不做什么,这份自责和心疼会跟随他一辈子。

  公主只要想想陈大人还是陈夫人的堂兄呢,也是豁出身家性命在替她奔走复仇,这安姑娘必有让人敬佩之处。”太太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金嬷嬷继续说:“听郝进新说前儿长卫去安家闹,被姑娘的侄子射掉了帽子,那么一个小不点竟说出“驾长车、骑骏马、踏破贺兰山”的豪迈壮语,惹得街坊邻居差点跟着闹民变。这安家真是不简单,一代一代的出能人。”

  公主翻了个身惊道:“难怪那府里二太太说长卫前两天被调去了涌州。我初听也没当回事,必是长卿干的。他对姑娘还是放不下。”

  在他心里,他两是一体的,姑娘是他最珍贵最爱惜的人,有矛盾他们自己会解决,轮不到别人指指点点。

  金嬷嬷没敢全说出来,只轻轻地回道:“这次幸亏没伤着姑娘,只是安家大爷受了点皮肉苦。这也就是长卫,换了别人怕是没那么好运了。”

  *****

  立夏那天,马金虎被判了斩立决,当马容哭哭啼啼地来到乐善王府时,迎接他的是允和怒吼:“你还有脸来找我,晋州那儿我给了你们多少地还不知足,竟背着我还去圈地。

  去年晋州来了一大堆人打官司,你怎么不找我,反倒去找刑部的老孙?现在被户部盯上,见老孙也帮不了你,这回又想到我了!

  还有金虎那件事,撞人是他自己揽的,偏又没撞死,现在他被周长卿盯上了,还能有活路?

  如今不止晋州那田被周长卿咬得死死的,竟还被他翻出了好些陈年旧帐,我都快被你拖死了。你自己赶紧想想办法,别丢了儿子,连女儿女婿也保不住。”说完拂袖而去。

  允和没有说谎,长卿最近在政事堂直指兵部管理混乱,为民间作坊乱开通行证。民间私造火药不是小事,兵部管理出现了明显的漏洞,他要求换人彻查。见周家有再次被启用之势,赖尚书也跳了起来。允和忙得自顾不暇。

  众人只当长卿是因去年自己差点被炸在闹脾气,毕竟这个皇外甥现在风头正劲。何况他说得大义凛然桩桩在理,连宰相也没理由拦着,命各部严查。为了避嫌赖尚书只得同意让周长坤、周长卯回京协助查办。

  马容耷拉着脑袋走出王府,一想到最近赖王妃生下了嫡长子,自家女儿这两日又被女婿禁足,心里不是滋味。

  马家的荣华富贵全跟着这个姑娘,他们夫妇最怕女儿失宠。见允和翻脸,叹了口气再也不敢登门去劳烦女婿了。

  小满那日已是四月底,天气本就炎热,政事堂里的更是剑拔弩张。长卿慢条丝理地再次提出要重视马伯爵一案以敬效尤。

  允和见他步步紧逼,拍着桌子骂道:“周长卿当别人都是傻子,你不就是为了个女人在公报私仇吗?人都判了,你还想怎么样?”

  长卿等的就是允和失控,一反平日的从容缓慢,咄咄逼人地和允和干了起来。他再无顾忌,当场甩出奏疏,直接捅到了官家那里。当土地兼并,贿赂官员,偷税不缴这条条罪证摆上金殿后,马家的结局半个月不到就定了。

  五月初,北安郡王,南静郡王,宫里的老赵和刑部员外郎一起把马伯爵家抄了。赵公公宣读了圣旨:“马容依势凌弱,辜负朕恩,着革去伯爵职。家中的外男全部羁押,内眷暂圈禁在马府,等侯处置。钦此。”

  宣完旨老赵忙对诸王讨好道:“请两位王爷稍坐片刻,等老官带人抄来后再做定夺。”令人没想到的是马家除了御用衣裙、器皿这些违禁物品外,还被抄到了一箱高利贷借票。

  老赵摇头叹道:“就算他家有姑娘嫁到王府,这些东西也不该是她用的。那高利贷更是重利盘剥、违例取利的行为。这马家真该早点抄!”

  随后吩咐诸吏把查抄之物悉数登记,马府就在这一人报一人记的高喊声中没落了。

  长卿早恢复了缓慢从容的老样子,从头到尾坐着没说几句话,似老僧入定。

  南静郡王对这次的抄家有点数,看着面无表情的长卿,心道:“他竟不顾与允和的表亲关系,毫不留情地把马家连根拔起。他比想象中有城府有手段。

  借着捕风捉影的火药案把周家兄弟调回兵部,周长卯查案有功轻轻松松地升了三级,周长坤看这态势也快被重用了。

  这么一个深藏不露的人才三十岁不到,前途不可限量。还好上次少益留了个心眼没对那丫头出手。只恐怕青玥要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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