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薰风带夏来,绿荫遍野,风暖昼长,横塘新荷绽,花丛彩蝶忙。
芝兰自从管家后每天晚上必到婆婆房里汇报闲聊,这日侍候完公主用饭后说:“长卿最近不知怎么的,白天还和安夫人手拉着手赏花呢,等夫人一去午睡又来查哥儿读书了。
这临时来查我们也没准备,把个哥儿从头到脚的骂了一通,昨晚哥儿都吓吐了,一晚没睡安稳。”
公主听到孙子不好忙说:“初一你别和我去大圆觉寺了,哥儿要紧你留下照顾他,我自己去吧。”
金嬷嬷若有所思道:“最近家里挺忙的,安夫人落水后一直没痊愈,陈夫人那儿的事一团乱麻也才有了些头绪,蔡姬临时管家还要顾着哥儿实在是辛苦,正好需要太太在家坐阵,太太要不要歇一次吧?”
芝兰忙摆手道:“太太原是为咱们家求菩萨保佑,哪有突然中断的理?
我能力有限,也就帮着太太临时照看,上午太太的车子拔了缝他们竟不知道,人都被我处置了,左右不过是些管人的小事。太太后天只管放心去吧。”公主笑着点了点头。
“她倒是孝顺。如今管家也有模有样了。”看着芝兰远去的背影公主夸道。
“蔡姬最近是真的忙了,太太看她瘦得下巴都尖了。按理蔡姬是王爷身边的老人,育子有功,最近这段日子管家又发现了好多漏洞,如今才知道有个可靠的人在身边有多不容易,按理也该抬抬位份了。”龚嬷嬷在旁建议道。
金嬷嬷拿起茶碗转身向屋外走去。
六月初一大清早公主按原计划前往大圆觉寺敬香。
这一路上十停走了五六停后,公主忍不住开口问:“蔡姬这事你怎么看?”“太太心里应该有主意了吧。”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公主追了句,“这些年,是我们老姐妹携手走过来的。长卿心里我是严父,你才是慈母。”
金嬷嬷内心一阵感动,笑道:“有些人擅做表面,有些人贴在里面。”“此话怎讲?
“要抬也不是不可以,再过点时间,等王爷外面理顺了,陈夫人的事全弄清楚了再抬。
这才暂代了几天啊,就劳苦功高了?今儿厨房里,明儿帐房上怎么都说她好?别说当年先王妃,就是太太管家时也未必得了这么多好名声。”
马车越往北人越少,车外人声渐渐低了下来,只剩下车轱辘的声音。“你从一开始就喜欢安氏。从她举起双手救她嫂子开始。”公主闭目养神,又过了很久才开口道,“就像你妹妹当年奋不顾身地跳到洪水里救你,你在她身上看到了亲人的影子。”金嬷嬷噎住了。
“你把对妹妹的愧疚投射到了她的身上。爱珍你和长卿一样,怕抬了芝兰让她不高兴,可是匹夫之勇未必适合深宅大院,长卿需要……”
马车突然一个刹车把车内两人吓了一大跳,还没来的及问怎么回事,就听马夫大叫:“前面有强盗堵路,太太我们被包围了。”话音未落就听啊地一声惨叫,车外有婆子中了箭。
金嬷嬷忙上前护着公主,紧急关头她反冷静道:“这青天白日的,我们带着护卫哪来的强盗,难道是冲着太太来的?若是这样,我穿了太太的衣服跟着护卫往回跑,拖他们的时间。太太只坐车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公主急着:“爱珍你胡说什么?我怎能弃你而去。”车外护卫大叫道:“哪来的不要命的小贼,全给我拿下。”
透过窗户缝,公主见自己这边的护卫一个个拔出刀来,虽然他们训练有素,耐不住对方游兵散勇胜在人多,一时倒也分不出个胜负。
这时外面有人大喊道:“车子里坐的是北安王的母亲,抓活的回去有重赏,兄弟们拼了。”
公主和金嬷嬷面面相觑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金嬷嬷急道:“太太的斗篷借我一用,到时抓我回去便是。”
许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一吼,激得那伙匪徒拼起命来,王府护卫渐渐有点吃力,保护在公主马车四周的圈子渐渐在缩小范围。
公主和金嬷嬷拉着手,满身是汗正不知如何是好,远处传来了疾驰的马蹄声,只听来人大喝道:“西京骁骑营先头部队已到,尔等小贼拿命来。”
与此同时几支箭向这边射来,只听这边有人大叫:“牛当家的中箭啦。”
远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西京骁骑营的先头部队正全速赶来救驾,不要命的吃我一刀再走。”话音过来,远方果然传来阵阵马蹄声,听那轰隆隆的声音,少说也有几十匹马。
金嬷嬷拉着公主的手喜道:“我们有救啦,西京骁骑营是长坤的部队。”公主咬着嘴唇点点头。
那群匪徒见当家的死了又被来势汹汹的马蹄声吓得慌了神,纷纷大叫道:“不好,他们的马队来了。先撤,快跑啊。”
刚才还略占上风的匪徒没了主心骨,一下子逃入了山林,这边护卫收拾着伤病员,王府崔护卫跪下道:“让太太受惊了,匪徒已经跑远了。”
公主忙问:“外面是谁?”
“匪徒有几个受伤的,我们带回去审问才知道是谁。”
金嬷嬷掀开帘子一角道:“谁问你匪徒了,西京守护营那个将军呢?”
“那个不是将军,他刚才带着马跑远了。哦,又回来了。”说话间又传来了马蹄声,只见那人翻身下马,急步走来磕头道:“小的来晚一步,让太太受惊了。”
金嬷嬷一听这口气就知道必是王府里的人,索性把马车帘子掀开,只见那人并非官服打扮,五短身材长相普通,身后背着一把制作精良的大弓,腰上挎着一把刀。
金嬷嬷想了会儿问:“你是黄买办?”那人点头道是。公主忙问:“哪个黄买办?”
金嬷嬷介绍:“苏叶男人,黄荣,原在坤二爷手下是个千总,去白马寺那趟,他是安夫人的贴身护卫,曾不止一次救过夫人和苏叶,忠心耿耿。
王爷念他们夫妻有功,在王府北巷置了房子,让他两做了安夫人的陪房。”
公主见他手臂上受了伤忙问:“你现在怎么样?可是出来买东西遇到的匪徒?”
黄荣摇摇头道:“是夫人让我悄悄跟着,没事不用出现,若发生意外,让我做太太最后的救命稻草。”
公主吃惊地看着金嬷嬷,见她也是一脸震惊地摇摇头,此时早有人上前为黄荣做了简单的包扎。
黄荣轻声谢过那护卫继续道:“夫人是昨天早上急急忙忙吩咐我跑一趟大圆觉寺的。
她让我观察沿途路况,回去后说给她听哪里最容易中埋伏,我们一致觉得此处最危险,好在附近有个养马场。
夫人就说万一出现紧急情况,你就把附近的马赶来,让对方觉得西京骁骑营的先头部队来了,这句话你要不断地喊出来,能拖一段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你是怎么赶马的?”公主问。
“太太忘了夫人可是驯马高手,她在白马寺教过我,我虽不如她熟练,倒也知道这领头马是关键,教好了领头马就可以带动马群跑起来。
太太请看,今天领头的是夫人的陪嫁玉璇白马,没有它带不了一大群马过来救急。”此时已有人把那匹威武的白马牵过来,众人钦佩地看向它发出赞叹声。
“这马她看得像眼珠子似的,竟肯让你牵出来?”公主不可置信地问道。
“对,苏叶也问过这话,夫人只说人重要还是马重要?”
公主看向金嬷嬷内心五味杂陈,黄荣随即说,“夫人还说若遇到危险不可以再去圆觉寺了,请太太赶紧回家。等你们走远了,我再把玉璇借来的马还回去。”
公主点点头,嬷嬷放下了帘子,车队即刻往王府赶回。
槐香阵阵,温风习习,凉风吹过安然居的屋檐上,明媚一如往常。无论多晚,光会来爱会到。
苏叶正在院子里浇白海棠,她仔仔细细地呵护着这株花如照顾着小婴儿般不假他人之手,抬头正看见公主在金嬷嬷的搀扶下进了院子,吓得忙扔下水壶跑过来行礼。
公主打量了会儿才悠悠开口问:“王爷回来了?”
“王爷昨儿一晚在工部忙,今早回闻璟书房睡了半日,刚回院不久。”苏叶行礼后张望了一下,见龚嬷嬷不在一旁,也不知太太这次驾临是福是祸?
公主点了点头问:“王爷还在睡觉吗?”“没有,在西屋读书画画呢。”“带我进去瞅瞅。”见金嬷嬷做了噤声的动作,院里的丫头没人敢通报。
苏叶掀开帘子,公主尚未进屋就听到安心的声音:“屋外那棵白海棠是嫂子送来的,明儿你送去给太太吧,别说我给的。”
“知道了。”那是长卿慵懒的声音,“前儿毛毛又来了?”
“坤二爷问我借摇光弓给毛毛练习,啊呀,毛毛好可爱,他缠着让我教他射箭,说我教得比他爹好。他还夸我做的东西好吃。
坤二奶奶说上回毛毛一回家就问什么时候再去大伯母家,我让她下回带些换洗衣服来,在我这儿多住几天再接回去。毛毛临走亲了我一口,我的心都快化了。”
“哼,又得意了,有空你倒也教教方哥儿啊。”长卿打了个哈欠。
“长卿你看看小黑像不像你生气的样子?”安心把宣纸贴在脸上调皮地问。
长卿刚抬头余光就扫到了母亲,忙起身惊道:“太太来了,怎么没人通报?”
公主摆摆手笑道:“是我让他们别打扰你的。”
这时她才看清原来长卿和安心并排坐在一张长条书桌前。出乎公主意料,安心在画画儿子在研磨。
安心早吓得把画放下,不巧又碰倒了笔架,这下洒了一地,来不及收拾赶紧起身行礼。
“安夫人还会画画?”公主笑着问。
安心心道:坏了,刚才把长卿比作黑猫,这下又要受罚了。“我只是乱图着玩玩,入不了太太的眼。”
安心尴尬地笑着,见公主执意要看,只得把小黑递过去。纸上杏林下,趴着一只虎头虎脑的黑猫,右上角写着“林下狸奴春雨歇,屋头初日杏花繁”。
公主点头赞道:“画好字更好。”
金嬷嬷抿嘴笑道:“太太极少夸人字好的。”
“安夫人的字没有火气,没有刀斧痕迹,字如其人,不显山,不露水,以‘平民’泯迹于显贵之中。”长卿惊讶地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听母亲夸安心。
“这书法字与字之间隔得远,一派疏阔大气,倒有几分像太太。”金嬷嬷接道,公主欣赏地点了点头。
众人拥着太太到了堂屋,公主虽满面慈爱,两人却莫名地汗流浃背。
长卿不解地问:“太太今天怎么得闲来了?不是说去大圆觉寺了吗?儿子不孝早上睡过了头,没能陪太太。”
“你公务在身不用在意,听说清晨才回的王府,原该补觉的。”公主拉着长卿让他坐在身侧。
安心从苏叶手里接过茶,亲奉给婆婆。公主命坐,她走到近门的小杌子上警身侧坐。公主笑问道:“这两日安夫人身体可好些了?”安心忙起身笑道:“大好了。”
长卿紧张地说:“也才刚爬起来,听丫头说昨儿晚上又低低地烧起来了,早上才退下的。”金嬷嬷见众人这副神情知道误会了,便把早上遇险一事说了下。
长卿大惊失色地问:“太太可受了伤,哪来的强匪这么可恶,也没人来通报?郝进新呢?”
“好了好了,是我不让他们报的,又没出什么事。郝长官已把抓到两个强盗送去刑部,何况他的职责是护着你,不能怪他。”太太拍了拍儿子的手。
“今日出城郝长官原派了一整队人马护送太太,听说蔡姬的兄弟昨晚喝醉了酒,和人打架被扣在妓院里,今早被蔡姬分了一半去救弟弟了。”金嬷嬷轻轻道。
长卿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拳头连连砸在边桌上大叫道:“好个蔡文博,差点伤了太太。蔡姬把王府护卫当蔡家家奴使唤了。来人,传我的话,蔡文博打发出去,永不录用。”
公主抿了一口茶说:“原也是让她代管的,将来让会管的人管就行了,不是大事。”转头问安心道:“我就是想来问问安夫人,你是怎么预见今日的危险,并安排黄买办过来的?”
长卿满脑门地恨芝兰,这时才想起来,奇怪地看向安心。她忙站起来回道:“前天坤二奶奶来玩,无意间说起宁王审不出什么快被斩首了。”
“宁王斩首,夫人为什么觉得太太会有危险呢?南静王妃、清河郡主也常去那边礼佛。”金嬷嬷问道。
“不,只可能是我们家。嬷嬷,那宁王是坤二爷抓的。当初为什么要抓他?因为他在边境打着问王爷借粮的旗号,纠了大几万的军队冲着王爷来的。只是他们没想到坤二爷太神勇,反被他将了军。
听说宁王待人极仗义,他手下们可能会做最后一搏,若在牢里暗暗处死也没法子,如今说要斩首示众,就给了他们劫法场的机会。
平白无故的劫难度很大,如果能抓个咱们府的人做人质就好多了。京城守卫森严,王爷身边自有护卫倒还好。
太太最近常去北面的大圆觉寺,出行队伍庞大,行动又规律,首当其冲成了歹人的目标。
坤二奶奶走后我听说太太又要出门了就担心起来。我先派人把太太的车子拔了缝,没想到很快就被发现并补好了。
后来我又让人带话给金嬷嬷,我的想法是宁王就这两天了,在他被斩前,太太最好别出门,但嬷嬷也没能劝住太太。
好在城北的养马场我熟悉,我哥哥的车队与他们有业务往来,昨晚便派人去和那边管事的打了招呼准备好马全散养在路边,并教黄荣暗中保护。
金嬷嬷点头叹道:“夫人是让人带话过来,可我没想那么深,是我失职了。现在想来,那群匪徒口口声声的说要抓活的,果然被夫人猜对了。幸亏他们没放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公主眼中闪出泪花叹道:“好孩子,既有这份孝心为何不直说呢?”
安心低头不好意思道:“我爹在时常说人穷别说话,位卑莫劝人。我是什么身份才能进王府住这个院子,我心里清楚。”
安心想到长卿不顾一切地要给自己一个体面的婚礼,为此差点丢了官,动容道:“我一介平民,十五岁不到去书房跟着王爷学本事,受了他多少好处。
我从小叛逆淘气没规矩,口没遮拦也不招人喜欢,进了王府既没做好儿媳也没做好妻子,难为太太时时忍着我。
我病的这段日子太太常派人送来吃的,我嫂子生日让人送了礼去,给足了我面子。这次我落水太太铁面无私一查到底我心里感动。
有太太才有家,我能想到的任何威胁到王爷和太太的风险,有损于周家根基的事我都要尽力避免。
我曾经历过数次暗杀和劫持,难免比旁人小心些,我并不确定这事会不会发生,所以不求闻达于王府,只求周家上下太平安康。我原希望黄荣永远别用上的,所以实情连金嬷嬷也没告诉过。”说罢抬起头眼里噙着泪花。
长卿大受感动,安心对他少有甜言蜜语,这次动了真情说着说着流下泪来,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公主又把他两的手握在一起连连夸道:“好孩子,长卿没看错你。”
金嬷嬷笑着劝道:“太太刚受了惊吓,这下又大受感动,今晚别想睡了。”
安心擦了擦泪道:“前儿听金嬷嬷说,太太睡不安稳,晚上想起了宫里的海棠花。
这不今年我嫂子的田庄里得了一棵绝美的白海棠,今晚我就让人给太太抬去,太太有了它就不必担心海棠一夜未眠了。”
公主笑着说:“刚进你院子就想说这棵海棠养得可真好,安夫人留着自己欣赏吧。”
安心摇摇头指了指正在架子上打瞌睡的玉蘅说:“有它别想养花,放我这儿全被它啃坏了。”众人坐下说了会海棠,一时情绪发散了些。
“夫人屋里点了什么香这般好闻?”
“这是四时清味香,《晦斋香谱》中记载它:“主四季月,画堂书馆、酒榭花亭皆可焚之。此香最能解秽。我怕这屋里有病气过给王爷,便时时焚之。”
“这里有不少甘松、龙脑与零陵香,都是味道温和醇厚又能净化空气的香材。甚好。”公主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一番。
长卿见母亲和安心亲近许多,笑着接道:“太太若喜欢让苏叶包一些去,心儿如今可是焚香高手。
怕我酒醉不醒,点玉华醒醉香;见我被公务缠得头痛便焚山林四和香;今儿早上特意去闻璟书房送了些雪中春信,我说这梅尖上凝的一团白雪得来不易你自己用吧。她偏说正因为不易才给你,你在书房要好好读书为国效力。”
“安夫人刚才谦虚了,我看你是最贤的妻。”公主笑着夸道。安心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现在这家也是难管,陈夫人连连出错,蔡姬不止任人唯亲,那严酷手段倒像是刑部出来的。
听说小丫头做错一点半点,就被罚跪磁坛子,那毒日底下要出了人命可怎么办?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从祖父手里我们周家向来以仁厚传家,这段时间要委屈太太多帮着照看照看了。”长卿说着话摇起了头。
公主沉吟半晌后说:“等安夫人身体好了,让她跟着学学管家吧。”长卿笑着朝安心看去。
安心一脸惊讶,思索片刻后摇头道:“这活我恐怕接不了。我倒不是托懒不愿意替太太分担。陈夫人的事我略知一二,我有些想法,太太听听在不在理。”“你说。”
“陈夫人管家多年,以前一直做的很好,突然要她在短时间内改造两个园子,事情一多难免忙中出错。
听说问题已经清楚了,陈世显有贪污行为,虽说陈夫人在管家,但她毕竟大门不出,不知道外面行情,不过是按章办事了。二来她只是代管,很多事不敢做决定,只能任由管家,着实不易。她固然有失察之过,要我说问题还是出在陈年旧例和监管不力上。
别的我不懂,我嫂子十年前在老宅那儿买下大片山田森林用来培育花卉果树,这些年半个京城的桂树和梅树是我家提供的。
前年定国公家迎娶长孙媳妇,新买了一个园子,来我家买了大批花果树木,太太猜猜我哥哥卖了多少钱?”
安心张开一只手道:“五十贯。”见众人匪夷所思样,安心笑问:“是不是太便宜了?我家的树已是京城报价最贵的几家之一了,那管事的少说得了二百贯才会来我家买。
这些年各府里买办的抽头越来越大,就拿花木看,涨三四倍那已算是有良心的了,毕竟还要请人栽种,若花木一年内不活的还得补种。刨开所有的费用,买办至少要拿走一半以上,更别说改造安然居这种大工程了。
这也是京城随便哪家改造一下没个三五万贯做不来的原因,而我哥哥替顾师傅和柳青家装修只用了十分之一。这不光是他们两家比王府小,更因为这里有很多东西本是我家自产自销,少了无数买办的抽头。
明知买办有问题,陈夫人为什么不换人呢?这就要说回陈年旧例上,有旧例换谁不是这么做?
旧例的问题一来从没人质疑过,二来旧例只有添没有减的。这些年日常流水没增添很多,说明陈夫人已经相当节约了。
咱们府里买办的心中都有一杆称,谁会告诉陈夫人外面花木竞争激烈,去年报价一百贯的今年八十贯也能做了,陈夫人一双眼睛哪里顾得了两处宅子?管严了被骂苛待下人,管松了就是如今这个局面。
问题没爆发前,人人拿着好处不说,出了事把屎盆子往陈夫人姐弟头上一扣。殊不知陈夫人的兄弟纵有贪墨嫌疑,但也有被骗被挑唆的冤情。
为什么造园前,造园中从没人提出疑议,当时做报价时明明有监管看过同意按旧例来,怎么出了事又说这次情况与旧例不同,是陈世显临时改的主意。
为何改的时候没人喝止,任由他错下去,责任让他担着,好处当时可是大家一起分的。”
听到这儿原本对陈世显恨之入骨的太太也点起了头,“常听人说安大奶奶是个极能干的,想来安夫人都是跟她学的吧?”
“是啊,都说我们安家兄妹聪明,其实大嫂像太太一样,她才是安家的定海神针。当年若没有嫂子,家里的田不只被人骗了,还会背上巨债,把我卖了都还不上。
如今周家发生的这些问题,我家当年都经历过。究其当年失败的原因,问题出在我爹身上,他管的太松了,不对,他是根本不管。”
“那夫人必定有预防对策?”
安心略一沉思笑道:“先来看看这问题是怎么爆发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亭子坏了,太太和王爷极为重视,陈家只得避嫌由蔡家接手查帐。
所谓沉珂下猛药,蔡姬虽对下严了些,很多问题就此被彻底暴露出来。我也是到此才明白为什么我家管田的每过两年必须轮换。
人都会有惰性或找空子图省事,所以靠人是靠不住的。派人稽查也可能出现问题,深宅大院里大家都是沾亲带故,说多了有什么好处?最后只能挑些不紧要的说,久而久之就麻木了。
我听说外面还有一派人常说蔡姬好,这一派必定是被压制太久了,所以我刚才说他们其实早就发现问题,但是没人说。”长卿和公主对视一眼,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你的意思要适度的轮岗形成相互监督?”
“对,不让问题长期被掩盖才是解决的关键。我接了前任的岗,若不把前任的脏事摘干净,后任算到我头上那就说不清了。
这件事贸然开始肯定会遇到阻力,特别那些老仆人觉得不被信任难免不口出怨言。
如今借着查亭子倒是个契机,轮个两三年后,大家都习惯了,也就没人敢伸出黑手了。只有触碰到自身利益,才会认真监督,拨乱反正。
再一个采买办事若能在不降低质量的前提下替王府省钱,倒是可以抽出一部分由咱们赏下人,不劳他们动手。
太太就想朝廷发的养廉银和吏部的巡盐御史每两年要换人换岗,不就是一个道理?”
公主频频点头,听到这儿看安心的眼神都变了,对金嬷嬷叹道:“难怪长卿常在背后说她若是个哥儿,那是做宰相的料。”
安心摇摇手笑道:“太太折煞我了。”
长卿也不知道哪里的底气,指着安心道:“人都说别人的老婆,自己的文章;要我说是自己的老婆,老婆的文章才是最好的。”
安心白了他一眼:“言归正传我一直觉得陈夫人没什么问题,只要看她大义灭亲就知道她是清白的。咱们府里的丫头婆子哪个是省事的?这些年从没人指过她中饱私囊或挪用公款放印子钱,可知她平日管家松紧有度,为人也正气可靠。
这次被自己亲人拌了一跤,就当交了笔学费吧。若太太愿意给陈夫人机会,她肯定会吸取教训,未来帮太太把这个家管得更好。太太换人,未来我若遇到类似情况,难道还要交次学费?那今天这笔学费不就白交了。”
安心想了下笑道:“此其一,另一个我不能接的原因是我进府时间短资历浅,这个时候接手管家,趁人之危易招怨,不利于家庭和睦。底下婆子丫头见风使舵的,反倒涨了她们的气焰。
第三条就算不落水,我这身体也大不如前了,每年从十月底咳到三月初,我不是怕琐事,是真的不能太累。
就这样伯弦一点也没把我当外人,见那《论语》译好了,又开始撺掇起我译《四书》。我说没精力。柳青派媳妇过来说伯弦打算给我发月饷,他们还把我当鸿胪寺的人。太太听听可不可笑?”
金嬷嬷笑道:“看来这鸿胪寺是真缺不了夫人,以前还以为是王爷的托辞呢。”
长卿忙问:“那你答应了?”
安心继续道:“我说钱我倒不缺,只是译东西要看些古书,古书难找。
昨天他夫人跟着我嫂子借着送花进来说前儿官家要求各寺应完善图书与馆职制度,藏书楼的书目倒是现成的,以后每月让人把书目送进来,我想看什么只管提要求。”
长卿气鼓鼓地说:“他们俩竟瞒着我干这事。”
安心嘻嘻笑道:“大概也怕直接找王爷被你驳了再难开口。我原想昨晚找你商量的,王爷不是今早才回来的吗?
看在他们这么费劲的份上,王爷还是让我继续做我擅长的事吧?”
长卿叹道:“关键是你这身体,可不许没日没夜的伏案工作。”
公主没想到安心洋洋洒洒这一大段不仅替月容和芝兰求了情,还把管家的活推得干干净净,见长卿点头也不再强求了。
苏叶早得了安心的眼神,托着茶盘进来,安心取过一只雾松白雪碗递给公主介绍道:“太太尝尝这绿豆汤,王爷最喜欢了。”
长卿介绍道:“太太不知道这一碗绿豆汤,她要忙多久,要将绿豆和糯米浸泡一个多时辰,上锅蒸半个时辰,还要加薄荷,白砂糖,红绿丝,冬瓜糖,蜜枣,葡萄干,兑上薄荷冰水方能享用。毛毛吵着来就是喝这碗汤。”
金嬷嬷指着长卿嘲笑道:“咱们王爷还知道怎么做汤,可知他没少打下手。”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公主抿了一口奇道:“凉凉的还真是不一样。”连着喝了几口笑道:“确实好吃。”金嬷嬷谢过安心后也尝了起来。
“你小时侯不喜欢喝绿豆汤的。”公主见长卿开始喝第二碗了奇道。
“她为了劝我试试,不知道唠叨了多少回。一碗绿豆汤,她煞费心思地说浓烈的美味也许会刺激味蕾,温柔的滋味才会留在心间。实在拗不过她我才试的,试了就放不下来了。”
“安夫人这张嘴从小就厉害。”太太摇头笑道。
“她可会吃了,没事就去小厨房研究吃的。伯弦和长坤都知道。
长坤和她没大没小惯了的,自己不好意思来,派个儿子来迷惑夫人,那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说大伯母你做点好吃的,我带回去和爹一起吃。她就下厨房做了,每次都热出一头汗。”
众人见长卿学得有趣都捂起嘴来,安心笑道:“我是真喜欢毛毛。坤二爷也没白吃我的,外面一搜到人参,就让二奶奶捎来给我,我都拿了他好几根老参了,做点吃的回报他儿子不是应该的。”
长卿继续介绍道:“伯弦喜欢她的排骨莲藕汤,上个月派敏姐儿和夫人过来,说一定要学会做这道菜,将来去婆家就不愁了。姐儿来学了两回,算学成了,可以放心嫁人了。”
公主摇头笑道:“怕是伯弦自己想吃,哄女儿来学了,趁姐儿出嫁前先解解馋。”众人都大笑起来。
安心忙接道:“今天正好准备了莲藕排骨汤,太太在这儿用晚饭吧。”长卿大呼好主意。
公主摇头说不必,安心挽留道:“太太,这道菜最重要是的藕,只有从伴园送来的藕,粉糯粉糯的才最好吃。
太太礼佛不喜欢吃荤,喝点汤吃点藕,这儿还有糟毛豆,香油拌木耳,再加个凉拌黄瓜胡萝卜丝,太太喜欢的冷面准备起来也快的,这些都是我拿手的。”
公主站起来拍着安心的手说:“不了,难为你有孝心,你们小夫妻用吧,爱珍我们不讨人嫌,回去吧。”
安心挽着公主的胳膊难为情道:“哪来的讨嫌,难得太太来一趟,平时请都请不来的,太太愿意留下我高兴还不及呢。”
公主只说你那海棠我带回去就可以了,晚饭你们自己用吧,见公主执意要走,安心忙说:“那我去太太正房伺候吧。”
公主按住她说:“你赶紧回去休息,看看这脸色还没好透,走路都在晃。长卿你昨天忙了一夜,才刚一直在打哈欠,你也不用来了,你们都早点休息。”众人把太太送到门口,看着她上了软轿才回去。
公主回到正房没多久,白海棠就送来了,喜得她围着海棠直夸道:“爱珍你觉不觉得这株比我母后那株还好?”
“淡极始知花更艳,这是先太后常说的。”金嬷嬷笑道。
公主一怔叹道:“还真是像她。”话音未落龚嬷嬷也回来了。
龚嬷嬷没来得及打听这白海棠是哪儿来的,向众丫头使了个退下的眼色就开始告起状来,“王爷是今天卯时回的书房,安夫人中午就巴巴地赶去了。
还不是听说王爷前儿一下午在听风轩看了看哥儿,她就着急了。急吼吼地跑书房去抢了,这小家子出来的没办法。”
公主捧着一朵海棠闻了闻没开口,龚嬷嬷悄悄道:“是王爷陪她回的咏芳斋。哪有大白天诱惑王爷的,人都看见了在书房待了很久衣衫不整的出来,头发都没梳整齐。一路拉着手,走到湖边还搂着王爷不放。”
金嬷嬷笑道:“那儿早改成安然居了。新婚夫妇举止亲密些也是有的。”
“太太,这可不行,王府自有规矩,你得管管。这么下去我们王爷又要被她狐媚功夫骗去了。”龚嬷嬷急得喷了一地的口水。
公主轻轻放下海棠说:“王府的规矩我没兴趣,我现在只要抱孙子,他们爱怎么亲密就怎么亲密,随他们去吧。”见龚嬷嬷还要开口公主喝道,“你也不准管。”说罢转身进了里屋。
夜色充溢着清辉和甜蜜,橘子里的星星苍穹携手同眠,月色如水,海棠正艳。
晚饭后金嬷嬷掩上卧室门,笑着问:“今天太太怎么变了,可是安夫人的莲藕排骨迷魂汤好喝?”
“你也来打趣我?”公主指着嬷嬷笑了一阵叹道:“以前总觉得她家那样的门第,削尖了脑袋嫁进来不知藏了多少心思,竟没想到是这么个人儿。今日才算看明白。”
“安夫人最大的特点是喜怒都在脸上,她从没变过,是太太看她的眼光变了。”金嬷嬷点上了苏叶送来的四时清味香,甘松和龙脑顿时弥漫于床帏之间,让人觉得平淡清和的寻常日子,静静地透着欢乐。
“她做人有底线,又不贪功,这次对陈夫人留有余地,真让我刮目相看。管家意味着什么,她不会不懂。长卿的意思也很明白,她却把到手的权力推得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芝兰当年那么骂她,她进门后没少在我面前告状,可她从没在背后说过芝兰一句不是,分析问题时就事论事,态度真诚让人动容。”
“太太可知蔡姬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安夫人?不只王爷偏爱她,连方哥儿也喜欢没事去夫人那儿串门。”
“哥儿喜欢她那秋千?”
“不完全是。早前王爷要求安家两个孩子天天进来,这个太太是知道的。方哥儿和夫人家的亭哥儿在一处读书,放学后亭哥儿进来看姑妈,方哥儿见了同伴也会跟来。蔡姬拗不过哥儿,只得陪过去。
那天王爷回来的早,见了两个孩子都在就考他们,亭哥儿对答如流,方哥儿却……等夫人把侄子送走后,王爷就骂儿子:没用的东西,你就是懒不肯读书。
蔡姬把孩子领回去的路上数落哥儿:你这个怂货,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也不知道还手,下回见了那亭哥儿一拳打过去才是。方哥儿说:敬亭把五叔帽子都射掉过我打不过他。这么一来又被蔡姬一通数落,孩子一气之下就跑了。”
“哟,那后来呢?”太太惊得张大了嘴巴。
“后来是苏叶在落英圃找到的哥儿,惊动了王爷。他们说了一件很神奇的事,夫人让王爷和蔡姬别走近,自己过去,她蹲下只说了一句话,孩子就趴在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那天晚上哥儿是在安然居的东厢房里睡的。”
“什么话?”“她说:你想和我说说你遇到什么事了吗?”“没了?”“对,哥儿哭过后说自己很努力,但总是得不到王爷的赞赏。他说自己没用。
安夫人说方哥儿已经很努力了,在我眼里,你是最棒的。方哥儿说自己不如亭哥儿。
安夫人就搂着哥儿说:亭哥儿从小和我睡,从他能说话就开始背诗,三岁我教他认字,等他七岁入学堂四书已学了一半,他并不比你聪明,他只是起步比你早。
如果你从今天开始,每天背一篇文章和一首古诗你可能赶不上他,如果你每天背两篇文章加五首古诗,一年后可以追上,两年后可以超过他。毕竟他现在不和我住了。”
“安夫人真有本事。”
“是啊,可也惹恼了听风轩,第二天蔡姬等王爷一走就带着人把哥儿从被窝里拎回去,站院子里骂起了夫人狐媚不要脸,自己生不出来连人儿子都不放过。后来夫人推托自己身体不好,让亭哥儿别来了,再也不敢碰方哥儿了。”
“安夫人竟由着她骂?”
嬷嬷无奈地点点头:“这些话是夫人落水后,苏叶告诉我的,说着说着也哭了。她说夫人当年那么勇猛,马背上手刃刺客,坤二爷的军队里没一个男人及得上她;受不了胡夏公主的挑衅,连公主也敢呛回去。
可对于蔡姬的谩骂,她只吩咐把门窗关紧,不许众人传出半句怨言,心里到底气不过,后来就喘了,一年没犯过的病又复发了。”
公主叹了口气看着狻猊兽形香炉中袅袅清烟,过了好久才问:“安夫人那身体……那么多陪嫁偏一个陪嫁丫头也没带,她……将来会为长卿纳妾吗?”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金嬷嬷又添了一把香笑道:“毕竟才刚成亲还如胶似膝呢,安家以前也说过,三年不生才能纳妾。如今这几件事说明她是讲道理的,孩子等等看再说。她有孝心就可以了。
太太可知道冬天的雪梨、风鹅,夏天的绿豆酥,咸鸭蛋大多是她亲手做了送来的,就连凉面的拌汁也是她调好的。又怕太太不喜欢她,常让我瞒着。
今儿太太也看见了,那海棠若不是被你撞见,明儿又成了王爷的孝心。”
“我说最近的凉面怎么突然好吃了。她哪来的时间做这些?”
“听说白天翻译,晚上研究吃的,所以早上总也起不来。”金嬷嬷说到此和公主都笑了。
“难怪长卿就算去另几处,也是晚饭后磨磨蹭蹭的过去交差。”公主笑着摇起头。
金嬷嬷似想到了什么,坐直正色道:“太太,夫妻恩爱这件事勉强不来,王爷也真是为了太太每月挨到那几天去各处交差。
太太可知道有一次下大雨,王氏住得离安然居近,王爷就去了她那儿。他人在曹营心在汉,一会儿派人去叮嘱关好门窗,一会儿派人去嘱咐若珠天凉了给夫人加条被子,明儿又要咳嗽了。
躺下不久外面就打雷了,立即爬起来回了安然居。安夫人那时已歇下,问他回来做什么?王爷说一想到你从小怕打雷,我怎么也睡不着了。
夫人倒把他数落了半天说你要嘛别去,去了就别回来,王府里的仆人都是看人下菜的,你这么做让王氏的脸面何在?王爷把扶苏赶出去,没事人似的粘着不肯走了。
第二天赏了王氏好些珠宝绸缎算作补偿。芝兰只当王氏近水楼台又要复宠了,后来不是还在马车里向太太抱怨过王爷偏心吗?”
公主叹了口气道:“也难怪王氏要恨她了,实在是长卿害了她。”
“今天下午看了他两的自在样儿,又让我想起公主和驸马了,你们曾经是我见过最深情的一对。
他懂你坚强外表下的脆弱,永远将你护在身后。你心疼他作为长子的不易,为他考虑方方面面。那么多年过去,他用尽心思对你百般照顾,你为周家鞠躬尽瘁。长卿和他爹是不是一模一样。”
公主想起当年的琴瑟和鸣瞬间理解了儿子,喃喃自语道:“俞氏老成持重,安氏装傻充愣,她们皆因能干赢得了别人信任。但安氏没有野心不骄不躁,更有智慧。”金嬷嬷笑着起身开始为公主梳起了头。
“她不争,就是最大的争。当年她收了长卿的心,现在是太太的心,她成功了,太太已经把她和先王妃放一起比了。”
…………
五天后长卿突然在午饭前回来了,一进屋发现安心仍在床上惊道:“怎么又不好了?”
安心笑着爬起来道:“早上起来吃了些东西,有些头重脚轻,苏叶又让我躺下了,其实没烧。今天怎么回的这么早?”
长卿坐到床边扶着她喜道:“我要复职了,这回调我去工部做侍郎。宰相的意思是礼部原也不会让我常待,这一调正好灭了众人之口。
官家烦透了参我的那些御史,礼部尚书定要我挂着。总之同意把我调开,也算给了众人一个交代。
其实四月底出去的时候我就有感觉,只是不敢确认。今天政事堂里,宰相要我做好准备,调令一出就去工部。”
安心亲了亲长卿道:“都是我害的你。当年师傅也说,官家肯定会让你到各部历练的。工部最近有事吗?”
长卿摸着她的长发问:“还记得去年我们在秋猎场遇到允稷吗?老君山那儿在扩建,原计划今年八月底秋猎前要竣工的,现如今工期有点滞后了。”
安心问:“是太子不得力吗?”
长卿自嘲道:“也不是,太子只是挂个名,做事还得下面的人,我的身份过去当个监工正合适。”
“卿哥哥踏实能干哪儿也少不了你,难怪官家处处为你撑腰。”
“也不全是。”长卿无奈笑道:“只是我又要忙了,没时间陪你剥绿豆挑蜜枣,做秋菊枕了。”
刚说到此,只听外面如饴叫道:“陈夫人稍等等,我去看看安夫人醒了没?”两人只得分开些。
待月容进屋后才知道长卿竟在家,赶紧过来行礼。
长卿淡淡地说:“陈夫人怎么来了?圆姐儿好些了吗?”月容轻轻回道:“姐儿好多了,我来看看安夫人还短什么缺什么?”
长卿点点头道:“好,你们聊吧。”
安心仍半躺在床上,见长卿走了笑道:“谢谢姐姐常来看我。快坐,怎么不把圆姐儿一起带来?”
月容不好意思道:“她太胆小了,见了人就躲。”
安心说:“我身上有病气,姐儿别进我屋里,下回带她到院子里来坐秋千,坤二爷家的几个孩子每回都是来抢秋千玩的。”
月容见安心会错了意,赶紧说:“哪来的病气,都是我不好害夫人受苦了。”话没说完,眼泪就像掉了线珍珠滚了下来。
安心忙从床头抽屉挑了块干净帕子递过去安慰道:“姐姐怎么哭了?我掉河里又不是你的主意,和你有什么关系。”
月容对安心感激道:“这次你受了大难,是我没当好这个家。前儿太太把钥匙交给我,和我说了一些事。你不仅没怨我,还替我求了情。以前是我错看了你。
你进门前三哥曾拉着嫂子同我讲过你的事,要我和你好好相处。可是我没有听进去,一想到我对你的态度,这几天我愧得睡不安稳。”
“姐姐别说了。”安心打断道:“这事和你无关,你也从未对我落井下石过,姐姐的心情我都理解。”
安心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思索片刻后叹道,“我从小在小家长大,原不想嫁入高墙,就怕面对这些妻妾宅怨,可最终还是伤了一个好人的心。我第一次进宫是姐姐帮我梳的头,是姐姐教的我规矩。我,我对你有愧疚。”
月容一怔,胸口又是一阵起伏摇头道:“这屋子总会有人来住的。长卿中意你很久了,我们都知道是他缠着你不放。你既然嫁进来,就别再提往事了。”
四目相对都垂下了泪,那一刻连屋外的风也变得温柔起来。
乐,从何处而来?走在冬日的街道上,入眼是树木枯褐的枝干,街上是被寒风吹散的落叶,万般颜色皆被白雪封存,并非这样的景色让人不愉悦,而是它太冷清,孤零零的,好似在寒冷的终尾里,容不下任何东西。比起“独乐”,“和乐”总是令人钟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