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炙手可热的北安郡王竟被御史整下了马。
二月初朝堂上零星有人参北安王越位娶妻,当时被官家压了下去。小满后长卿生了场病,参他的御史越发多了,等他病了十来天刚恢复过,外面已经大变天了。
闻璟书房里伯弦正在向长卿汇报着这几天朝堂上的情况:“左右不过是那些话,安夫人只是侧夫人,怎么能用王妃礼娶进来。礼部尚书不讲礼。
第二条即使是迎娶王妃,也该用续弦礼,怎可以行婚礼?又说夫人是平民,尊卑不婚,王爷带头做了极坏的表率,德行有愧。
三则参你婚礼过度奢靡,怀疑你有贪污;最后说你在幽州期间自行调配幽州刺史有坐地为王的嫌疑。”
长卿面无表情地玩着空杯子哼道:“拿着婚礼的事颠来倒去的玩文字游戏,实在找不出理由了吗?最后两条根本经不起推敲。”
伯弦叹道:“那些御史像狼闻到了血腥味似的把你团团包围,明显是有人在后面操控,这手法何其眼熟?现在叫的人多了,官家倒不好一味强压,吩咐宰相斟酌着办。”
“怎么办?让我们和离不成?”长卿气笑了。
伯弦摇摇头道:“大家都知道安夫人是官家亲口承认的外甥媳妇,没给王妃已经考虑了她的平民身份。你们的婚礼虽有瑕疵,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揪着不放除了泼点脏水其实动不了你。”
“所以说他们图啥?”长卿眨了眨眼问。
伯弦指着长卿笑骂道:“你病了一次烧糊涂了?这事再被提起的时间太蹊跷了。”
“宁王!”长卿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长卿,四月初你不该自己去晋州边防的,你太引人注目了,有人害怕了。”
长卿背着手走来走去没说话。
伯弦叹道:“现如今害得梅中书和户部陈尚书这些不知底细的老臣在朝堂上为你反复奔走,出言保你。”
“梅中书?”长卿笑道:“倒没想到。”
“对,昨天金殿上你那连襟的父亲大声疾呼,谈互市献大鼎捉宁王,北安王功不可没。越位娶妻毕竟是私事,何况长公主和周家长房全部同意,朝廷若被小人挑唆,因此怀疑北安王的人品,将来谁还愿意鞠躬尽瘁?
看的出来三成以上的官员是站在你这边的,一半的官员不表态。”
长卿想了下问:“太子呢?”“他是那一半里的。”“允和呢?”长卿明知故问。
伯弦觉得长卿成亲后和安心越来越像了,说话眼神处处透着调皮,他没好气道:“他是剩下的那两成。长卿你索性继续称病吧。”
“唐文元现在怎么样?”
“这次官家要迎佛骨入宫,大家都知道不合适,皇后多说了一句也被官家责备。偏唐文元洋洋洒洒大肆辩论,这下被有心人借题发挥了,甚至还有说他钻营太子党的。”
“文元写的东西我看过,他说皇帝是社会中的理性力量,官家此举与理性信仰相悖,违反了儒家的道统,这点没错。伯弦,你今天陪我去找找辛由俭吧?”
“文元的案子定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次被贬去潮州,不可谓不重。你自顾不暇,这时再插手连你也得贬去海南,保留实力以图起复再保他人吧。带着你夫人离开此处,免得她知道太多自责难过。”
……
在栀子花开的香味中,阳光明媚热烈,爱变得简单纯粹。这路遥马急的人间,你我平安喜乐就好。
顾师傅没想到长卿夫妇会突然来家里,安心仍是一副小女儿姿态,见了师母就往怀里钻。
师徒两人一番客气后携手进厅,长卿笑着解释道:“一来夫人想师娘了,所以带她回来看看你们。二来五月初一是我岳父的忌日,正月回门时匆匆忙忙的也没回安家,这次想认认真真地为他上柱香。”
顾师傅并不清楚朝中争斗,虽觉得理由勉强也没细问,聊着聊着见长卿打听起了徐郎中,暗思他俩可能是冲着子嗣回来的,更不去深究了。
一起亲亲热热的吃过一顿午饭后,长卿想回安家老宅住,耐不住安心见了师母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死活不肯回去。
顾师母说家里房子这么宽敞,安家又没人,你们难得回来一趟就住在这儿,等初一再回去。
顾师傅也笑着挽留道:“这个是你师母的老幺,命根子似的早就宠坏了。恐怕你是带不走了。”长卿只得作罢。
这是他们成亲以来最舒心的一段日子,安心再也不用顾及王府规矩和晨昏定省,每日睡到日上三竿。
早饭后他们穿着百姓的衣服,就像一对普通的农家夫妇,在阡陌间看看花吹吹风从晨走到昏。最远一次安心带着长卿骑上骡子,走到赤焰乡的学堂,和他一路聊着别人家的儿女情长。
每日午睡醒来,他俩会到顾府后花园的宜两亭里轻摇蒲扇,用冬天储存的雪水,煮一壶好水。再拿出昨夜熏制好的蔷薇,做出一壶清香四溢的蔷薇茶,对弈喝茶,聊天画画。
顾师傅每日照常去学堂,这日回家后问夫人他俩今天在家还是出去了?
顾师母淡淡地笑道:“早上回了趟安家,姑娘说带长卿看看她家屋后的梅林。也从没见过这么粘腻的一对,走哪儿都牵着手。”
顾师傅笑得直摇头:“长卿从小一身清朗板板正正的,被丫头带坏了。”
“那丫头成亲后眼见着胖了,脸颊、手臂上都有了肉,长卿把她呵护得很好。”话音未落只见门口小厮进来说:“梅家老爷带着探花郎姑爷来求见。”顾师傅吃了一惊忙迎了出去。
长卿两人刚从老宅回来,安心今天特意带他去看了看当年黄荣和苏叶相遇的地方,回到宜两亭时已是傍晚了。
安心直呼累,说当年自己跑上跑下的气都不喘的。长卿笑道:“做了王妃变娇气了。来,把腿放上来,卿哥哥给你按按。”
安心依言抬腿,手里挑了一块梨伸过去喂他道:“上回还没罚够呢,又胡说了。这儿虽没耳朵,叫习惯了,明儿又改不回来了。”
长卿摇头说:“我不吃,我不要你和分梨。”
“不要分离你俩就一块儿回去。”两人惊讶地看向亭外,只见师傅正怒气冲冲地朝这边走来。
顾师傅在亭外等了会儿,直到他俩站好了才走进来。亭内桌上放着两杯茶一碟水晶梨,还有好几张画着耳环的纸。
顾师傅扫了两人一眼,坐下后问:“长卿,礼部尚书不做,开始做起珠宝匠了?”长卿低下头喃喃道:“心儿的耳环还是成亲前我做的那几样,所以想趁空替她再画几个样出来。”
“你没病称病不上朝,朝廷里那么多人在为你奔走相告,你却在这儿陪她游山玩水?我教你的中流砥柱,你都学到哪儿去了?”顾师傅毫不留情地批评道。
“学生不敢。”长卿知道必定有人来过顾家了。
安心嘴巴咧了一下,那梨有些塞牙她终于把最后一小块咽了下去。可在顾师傅眼里,她又淘气了,气得拍着桌子骂道:“我还没说你呢。为了个你把他仕途都毁了。他被人参了心里不自在,你不劝他逆流而上做个纯臣,反倒撺掇着他称病罢朝,害得宰相想帮他也无从下手,落了个北安王侍宠而骄的名声。”
安心被骂得莫名其妙解释道:“不是我撺掇的,我是听了他的话才回来的。”
这下顾师傅更火了,敲着桌子骂道:“乐羊子妻的“停机德”为什么被传颂千古?她若是一味遵从丈夫的性子,畏惧丈夫而惹祸上身,这贤德之名会流芳百世吗?
有所为有所不为不失底线方是为妻之道。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你好好拿捏,所谓妻贤夫祸少,看看娶了你给他惹出多少祸事来。你跟着我那几年书都白读了。”
长卿不忍安心被骂得狗血淋头忙劝道:“师傅,朝堂之事,她真的不知道,这不我们也就来了四五天,等岳父忌日一过我们就走。”
顾师傅哼道:“高堂在你两就这么大模大样的出来了,上午不是去过安宅了吗?今天就给我回去,马上开饭,吃完就走。”
长卿和安心吓得连连点头,带着护卫随从灰溜溜地回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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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交替时万物萌发,微风拂过满目翠绿的花园,让人心情愉悦平和;
可是自从听说长卿四月底要外出公干,安心的眼里的花园瞬间成了落叶与霜,身心也跟着迟缓、沉重起来。
她变成了一只粘人的小猫,时时刻刻搂着丈夫撒娇,长卿知道她害怕离开自己,可他又止不住的一阵甜蜜,自己终于成为安心唯一的依靠了。
临别那天,安心早起顾不得梳妆打扮,把长发松松地挽了一个慵妆髻,一言不发地伺侯长卿更衣用饭。
长卿也怕与她分别,心中万般不舍,见收拾妥当安心还想往外送,怕她受风寒,强令不准出屋。
安心拉着长卿的手不舍道:“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长卿忙把娇妻搂紧了些轻声劝慰:“半个月很快的。你若寂寞了,去把敬亭欣然接进来,等我回来。”安心点点头,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别了。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长卿紧赶慢赶终于在五月初八芒种那天傍晚回了王府。心中纵有万般思念,还是先去正房拜见母亲。
礼毕,长卿见西首位空着,忍着没敢多问,坐下陪母亲喝起了茶。公主说起了二房的寿宴办得很热闹,接着问他差事办得怎么样,他一一应付着。
又过了好了一会儿,见安心还没来忍不住问道:“安夫人今天怎么还没过来伺候太太?”一时整个堂屋都静了下来,母亲的脸色略显尴尬。
公主看了眼满脸狐疑的长卿,清咳了一下叹道:“安夫人,她。”“她怎么了?”长卿立即感觉到不对劲。
公主放下茶杯道:“她不慎落水受了些风寒,这几天卧床休息去了。”
长卿见母亲说得不痛不痒的,转向月容急问:“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请太医来看了吗?”月容低下头回道:“看…看了。”
长卿问:“什么时候落水的?现在怎么样?”见月容双眼空洞,他接着问道:“她落水后你去看望过吗?”月容呆了会儿回道:“这两天圆姐儿咳嗽,外面请客宴会又多,我分不开身。”
长卿心中的火呼啦一下冒了上来,大声喝道:“你怎么做这个当家主母的?但凡家里有丫头生病了也需照看关怀,何况安夫人落水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查查?”月容的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有谁知道夫人情况的?”长卿举目看了下正房,只有金嬷嬷抬头轻声道:“王爷息怒,老奴前几天回了趟老家也是昨晚刚回。今天早上去看过夫人了,听说落水那天就请了太医,这两天一直烧着,精神不太好啊。”
长卿见嬷嬷满脸忧郁,再也待不下去了,向母亲行了礼心急如焚地走了。
这屋子里除了金嬷嬷,没人喜欢这位高调嫁入的安夫人,长卿说好出去半个月,众人觉得发个烧三五天自然会好的,见太太不过问,没人当回事。谁也没想到长卿会提前回来,见他满脸急怒,众人顿时乱了阵脚。月容想了想起身向婆婆说:“我随王爷去看看安夫人吧。”
公主倒不是有意忽略安心,这几天很忙,宫里、周家二房、太子潜邸都有贴子来,没有金嬷嬷在身边忙得她自顾不暇。
她是今天才听人来报安夫人发烧的,确实没当回事。见长卿当场甩脸色,刚开始还有点不高兴,转念一想:对啊,她怎么会落水呢,这倒是蹊跷。点点头道:“罢了,你们随我一起去看看安夫人吧。”
公主赶到安然居时,房里院中的丫头嬷嬷已跪了一地,长卿心乱如麻地在卧房来回走动,见母亲后脚跟了过来,忙请母亲坐下,指着扶苏问:“你再说一遍。”
扶苏红肿地双眼道:“夫人近日很烦忧,几乎夜夜啼哭。虽然王爷常说湖边风大,可她唯要喂鱼时稍自在些,奴婢们不忍拦她。”
“夫人为何烦忧?只因王爷不在身边就要夜夜啼哭吗?”芝兰不解地问道。公主掩不住满脸厌恶扫了眼病榻上的安心。
扶苏摇摇头说:“好像是夫人家中的一位亲戚走到半路遇上歹人,与怀有身孕的妻子走散了,如今一家人都没了消息。具体奴婢就不知了,安大奶奶走后,夫人就开始夜夜啼哭。”
长卿难过地低下了头,哽咽道:“你继续说夫人吧。”
“夫人习惯每日午睡后带我去芙香阁那边的陶然亭喂鱼,那天河边的风有点大,走到半路我就回去取了件斗篷。
可是当我折回去还没到陶然亭,就见夫人浑身是水的走回来。我吓坏了,问她出了什么事?
夫人全身发抖地说:亭子栏杆坏了,我不小心落了水,怕是要生病了。
回来后我们立即帮她擦干身子,也喝了姜汤,可当天晚上就烧起来了。太医说受了点风寒不妨事,发发汗就会好的。可是眼看着夫人烧了一天一夜,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芝兰在旁,若有所思道:“怎么又是落水。安夫人从小在草原长大,她是怎么上来的?”
长卿舔了舔嘴唇,皱眉道:“她会游泳。”多年前那个爱妾诡异的落水又浮现到了众人的脑海里。难道这是受宠的诅咒吗?
床上的安心双目紧闭嘴唇发白,腮上烧得通红,时不时地发出哼哼声。公主没想到安心病得这么严重心中骇然,伸手摸了摸额头吓了一跳,竟烧这么烫。
龚嬷嬷忙上前拦着公主道:“太太离远些,小心有病气。”长卿愤怒地看着她,公主淡淡道:“自家儿媳哪来的病气?烧成这样怎么没人通报一下?那栏杆现在怎么样了?”
龚嬷嬷忙道:“栏杆我刚命人去修了。”“谁让你修的?”公主和长卿异口同声道。“那我赶紧让他们停下,我怕哥儿过去玩不安全。”龚嬷嬷说着话跑出去了。
“爹…爹…”安心哼了两句,又沉沉地睡去了。
长卿的眼睛都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哽咽道:“这儿不干净,你们都回去吧。”
公主听了安心的呓语自责道:“是我疏忽了。”
芝兰悠悠道:“陈夫人,我记得陶然亭正月前才翻修过,要不夫人让你兄弟去查查当时用了什么材料?
听说安大奶奶当年能压住上百人的暴乱,他儿子几句话能挑起民变,安家可不是软柿子,不给个说法怕是交待不过去。”
长卿抬起通红的眼睛盯着月容恨道:“陈世显!”月容羞得满面通红。
公主轻嗽了下接道:“芝兰,我记得蔡文忠在帐房里的,让你大哥辛苦些,看看去年王府翻修亭台是谁具体负责的。月容,叫你兄弟配合一下。”
芝兰忙起身道是。长卿见母亲神态坚定,知道她对此事上了心,便不再多言。
走出屋外,公主看了眼改得面目全非的正房大院和长卿强加的秋千,心中叹道:“是你我母子之争耽误了她。”金嬷嬷见公主难过,赶紧扶着她离开了。
…………
桂枝在微风中猎猎翻动,深情的凝视能否唤回明丽而爽朗的笑容,他期待那散发着乳香味唇角微微上扬,那里藏着幸福的味道。
安心醒来只觉得自己像被抽了筋骨般一点力气也没有,眼前这人好熟悉,是苏叶!苏叶回来了。
苏叶喜道:“夫人醒了。”见安心想起床,立刻弯腰把她扶起,又往她身后塞了两个靠枕,问道:“夫人可想吃什么?”
安心有气无力道:“我饿了。”床边的丫头都兴奋了起来,没一会儿温热的小米粥就送了过来。
只吃几口粥,安心又没了力气,躺下后问:“你怎么回来了?”
苏叶把碗放回小托盘中,笑道:“我都回来三天了,那时我刚回京,王爷见你一直昏睡着,连夜把我和黄荣接了进来,他说他只放心我侍候你。你当时那样子真把我吓坏了,这几天是我和扶苏、荷华轮流陪你的。”
安心点头道:“难为你了,新婚燕尔的,长卿也好意思把你们拆开。”
苏叶还待要说,长卿已得了消息,急步赶过来问道:“好点没?”苏叶忙起身让道:“夫人刚进了小半碗粥,这不就见好了吗?”
长卿松了口气坐在床沿,握着安心的手说:“瘦了。”安心轻轻说:“我很好。”长卿弯下腰去吻了她。
众人见状,忙退了出去。过了会儿长卿松开她问:“怎么会落水的?”
安心低声说:“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别打人。那天我去陶然亭喂鱼,许是太阳好,我竟在池子底下看见了闪闪发亮的东西。
也怪我好奇,想看看到底是什么。长卿,难怪师母说我胖了,我往那一趴,围栏突然就断了,我整个人就落水了。”
长卿皱着眉头听完后没说话。
安心虽然有气无力,说到此眼睛又闪起了贼光,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边掏边说:“我会游泳的,你还记得吗?我掉下去后,想着反正下来了,索性好人做到底,我就把那镯子带了上来。”
又见安心一脸淘气样,长卿心底是爱极了的,皱了三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可是安心睡太久了,掏了半天竟找不到了。只得起身,两人又趴在床上一起找,刚开始以为不见了,直到把枕头翻过来才发现,不知道何时那镯子竟钻进了枕套里。
安心嘿嘿笑着把金镯子取了出来递到长卿手里,只见他神情一凛,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紧锁了起来。安心找镯子用尽了力气,累得躺下问道:“你识得这镯子?”
长卿握着镯子答非所问道:“你累了,赶紧歇息。旁的事不用操心。”说罢轻轻地摸起了安心的眉毛和眼眶。安心只觉得长卿按摩地好舒服,刚闭上眼睛就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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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正房里,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压抑,钟管家兄妹及蔡文忠隔着珠帘在向太太汇报着去年王府动工的项目。
“外加几笔未结的帐,七七八八加起来这次重新装修王府花了十万贯,比先王妃进门的开支多出整整一倍。”
公主哼道:“重新造个王府都够了,难怪御史说我家娶新妇过度奢糜。”
蔡文忠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左右转动着,最后才说:“要我说费用是该高了,那安然居和新造的没两样,装了地笼,换了家具,为了加个小厨房还扩了院子,再大点都快赶上太太的院子了,那不就是推翻重来嘛。”
公主有些奇怪还没开口,龚嬷嬷便哼道:“为了那匹陪嫁白马,听说连马厩也扩了。哥儿去玩了下,夫人先派人去说了蔡姬,又告诉了王爷,为此哥儿还挨了一顿板子。”说罢摇起了头。
金嬷嬷忙补充道:“这事我知道,那天哥儿跑去马厩揪马尾巴。夫人说那白马野性未除,被马踢了不是玩的,所以才派了人去通知蔡姬,让她小心些别让哥儿一个人去玩马,为此还把白马另关一处。王爷听说了就问白天不去学堂怎么去玩马了,这才……”
“为了关她那匹玉璇?多花三千贯?”太太把帐本把桌上一扔。
金嬷嬷轻轻说:“马厩是旧了,全府装修加固马槽也是应该的,当初重装马厩时,并没有人知道安夫人会有一匹陪嫁白马啊。”
公主一听忙道是随即问:“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钟管家低头道:“原来装修都有定例,每笔也都有陈夫人发的令牌。后来装到一半陈二爷说这个不流行了,那个也不好,王爷大婚全城豪族会来,得讲究体面。
那时王爷在幽州,有些工期做到一半了等不及他回来做决定,只能让他们做下去。”
“王爷大婚?”太太哼道,“也是,这些钱娶个公主都够了。”钟管家发现说错了话再不敢开口了。
蔡文忠忙接着往下说:“咱们都是外人,若不是太太铁了心要查,平日就是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呢?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到现在了,还当讲不当讲。”太太心中一把怒火被拱了起来,“还有比这更坏的事不成?”
“帐本转交我后,有工头来找我说有一部分的地龙尾款没结。陈二爷原要求少挖些,他们说怕挖浅了怕有危险,没听二爷的仍按图纸施工,结帐时陈二爷说这不是他要求的,赖着不肯付。”
钟嬷嬷叹道:“你的意思是陈二爷经手的项目里除了侵吞钱粮,还有克扣工料的贪腐行为。难怪那亭子栏杆会断了。”
公主突然打岔问:“你们一直在说地龙,地龙到底是什么东西?造价这么高。”
蔡文忠擦了擦额头,刚才被太太大喝一声,吓出了一身汗,忙解释道:“就是在屋子下面挖一个圆形烟道,在里面燃烧炭火。让那热烟顺着烟道蔓延到每个房间,以此来提高温度,因为那个烟道神似盘龙,所以称其为地龙。
那是新玩意,听说当年是安大爷为顾师傅家设计的。后来柳大爷成亲,也是安大爷带人去装的。”
“顾家装的?”公主问道。
“对,顾家是整个京城第一家装地龙的,听说装好后顾师母的旧疾再也没犯过,现如今旧屋改造但凡有条件的都会装地龙了。”钟管家说。
钟嬷嬷也说:“前两年我替王爷去顾家送东西,顾家堂屋确实角角落落都非常暖和,那热是从脚底心往上升的,非常舒服。
这地龙当初是柳大爷强烈建议王爷装的,他说娶安夫人不拘哪处院落,地龙一定要装。安夫人身体不好,难道成亲后还要她每年冬季回娘家避冬?
王爷一直不喜欢咏芳斋,这才下定决心拆了重造。这个地龙是个好东西,就是造价贵。”
金嬷嬷自言自语道:“可是地龙要价三万,想来顾师傅和柳青不会有这实力。”公主忙说:“即是安大爷做的,去问问他当年用了多少。”钟管家见太太举起了茶碗忙带着众人走了。
当正房里只留下金嬷嬷后,公主再控制不住自己大骂道:“贪污!巨额贪污!当年若不是看在陈夫子出手相救,凭她陈月容要家世没家世,要才干没才干的,有什么资格嫁进来?她爹当年是仵作出身,靠着周家才升了官。
长卿又不喜欢她,是她要死要活的非我儿不嫁。好嘛,我成东郭先生了,好心收留了条白眼狼回来。
看着一副我见犹怜样,趁王妃缺位没人管家这几年,带着亲兄弟快把周家掏空了。这次给我查到底,陈月容若不干净,休了她。陈世显我非把他千刀万剐不可。”公主恨得咬牙切齿。
金嬷嬷垂首在旁不发一言。公主从小接受皇家礼仪熏陶,有着极强的情绪控制能力,但她毕竟也是肉体凡胎,原本只是察个亭台栏杆问题,竟查出这么个巨额亏空来,让她的情绪彻底失了控。
金嬷嬷太了解她了,公主的嫉恶如仇是有原因的,周家当初就败在这亏空上,甚至驸马的早亡也与此有关。
那年三房巨额亏空引发朝野震动。言官要求把三爷砍头,家产充公全家为奴,周老太爷当场被气死。
最后是公主壮士断腕,捐出皇庄百顷良田补上了亏空,把老三家子女过继到二房,又求人无数,三爷才落了个发配闽南免于一死,她凭一已之力保全三房香火不断。
但周氏一族受他牵连逐渐走向衰落,军权不可避免的被收走了大半,最后驸马不得不带着极少的兵力捐躯报国以死效忠。
这一切皆因贪腐而起,若不是后来长卿在朝堂上打了一次又一次漂亮的翻身仗,周家不会有今天,而长卿能长成这样,离不开公主从小到大的严格管教。
她自嫁入周家风雨几十年,像一只大鸟护着全族人由衰起复,她活成了周家人人敬重的大嫂。贪腐在她眼中是最不可容忍的,今天竟在自已家中看到了旧恨。
半炉沉香燃尽,沉疴旧疾随着这份低沉绵密的香味从五脏中穿透皮肤逐渐散去,公主面色恢复如常,金嬷嬷用沉默躲过这段最恐怖的时间。
“当年父王常说止贪之法,不可专责下吏,若是贪官,其位愈尊,其害愈大,而旁人愈不敢言。别说是月容,哪怕是长卿,我也决不放过。”公主抬眼问:“爱珍,你怎么看此事?”
金嬷嬷沉稳地回道:“此事最好由陈夫人亲自来解释,看看她会如何处置再做决定吧。”
公主点了点头道:“她人呢?”“今日是陈老太爷生辰,昨日陈夫人已回禀过太太了。”
月容是第二天一早被龚嬷嬷叫来的,前一天在娘家她已经问过兄弟栏杆一事,陈世显的赌咒发誓,让她颇有信心地走进了正房。
没等太太开口月容便说了起来:“我问过弟弟了,去年翻修时,他虽是总管装修的,但园中的亭台楼阁他外包给了匡松,就是俞王妃的陪房,王妾女的表哥。”
公主面无表情地问:“这次装修总共花了多少银子?”见月容一脸不明所以,公主继续道:“不是亭台,总费用你查过没?”
“左不过七八万两吧。安然居改造是大头。”月容结结巴巴道。
“为什么安然居要加厨房?”“王爷临走前吩咐的,说安夫人胃口不好,吃不了大厨房的东西。”
“他说什么你就应什么?好一个贤妻。”月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嗫嚅道:“我作不了王爷的主。”
“翻新居室也就算了,王府园子好好儿的又没扩,为什么还要花二百五十贯加种树木?”
“当年的旧例是二百贯,世显说外面的行情都涨了,我想着安然居重建后总得加些树木,王爷走前也吩咐过园子和书房外再加些桂树、梅树和樱树,银两不多就批给他了。”
“银两不多,哼,这不多那不多,你知道这次装修一共花了多少吗?整整十万贯,竟还有几笔未结清的。“公主说到这儿把帐本扔了过去。
月容翻了翻,心中也很不高兴,低头说:“这十万含了伴园,不能全算在王府这边。何况王爷还买了田送给安夫人。”
“我知道,伴园共花去三万。钟管家说了王爷当初用田诓安夫人时就没打算真收她家银子,但安大爷定说这是他给妹妹的嫁妆后来也没收。
伴园那儿连宅子带田,从京城运过去的全是石材再加上运输费,这些银子倒也说得过去。
可为什么咱们王府装修花了七万?”
月容低头翻着帐本,半年前弟弟的话又浮现出了脑海。
“姐姐你别傻了,现在让你管家,你那是辛辛苦苦为他人作嫁衣裳,她早晚会来抢你的管家权,自己手里留着点。”
“你别胡说,她又不是正经王妃,太太为这事长吁短叹的非常不情愿,不过是看爷喜欢,没办法。”
“爷喜欢这点还不够吗?”“可进了门,里面是太太说了算,王爷插不了手。”
“我可听说了,安家几处铺子的帐都是她看的。你等着吧,这位奶奶一进来肯定会说这不行那不对,让太太看到她有管家的才能。”
月容低下了头。弟弟说的没错,那姑娘不是普通人。
世显见月容不说话得意道:“我没说错吧,你想想这么个人精进来她会服气和你平起平坐?不会的!
柳爷说她心气儿高,当年看不上慕云阁才拒绝姐夫的。姐夫这次把正房都拿出来了,意思很明显,就等着她生了儿子抬她。就算她进来不立即和你抢,等她抬了王妃那管家权还不是一样落到她手里?”
“她的身体大不如前了,听说小半年都在吃药,她能不能生还是个问题呢。管家极耗精力,她有才但未必有那体力。长卿对她有愧,这才要什么给什么。”
“我的好姐姐,她的身体是怎么变差的?就是当年救姐夫落下的病根。三哥说那群人原对她问出火药恨之入骨,见她被打入牢里还不肯出卖姐夫,把她打晕过几次。
你看着吧,一两年里生不出来,姐夫肯定会说那是当年牢里受的罪,族里过继个孩子给她,王妃位铁定留给她。”
“她对爷也算忠心,半条命搭了进去,若爷没了什么都没了,给她妃位我没话可说。这姑娘出身普通,喜怒全在脸上,总比那娇娆的林姑娘好。即便如此太太仍不喜欢她。”
“太太早前是因为她绯闻缠身才不喜欢,但是姐夫去幽州前让三哥查了。前儿抓到三五个痞子承认散播谣言、让辜家恶意退婚都是他们干的,虽然其中两个主犯把事儿揽到了自己头上,到底吃不住板子说出家里的一大笔钱是钱家给的,如今全被判了刑。
柳爷最近收到姐夫从幽州来的信说:不管她是不是我的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先把那几个轻犯打一顿板子扔到钱家门口去,等我回来再理论。柳青与钱二爷那么好,如今也断绝了往来。”
“原来真是钱家出手的?当年若让那位顺利嫁去辜家,如今也没那么多事了。”月容无奈地苦笑了起来。
“可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听说钱王爷不知道这事,主要是钱家几位小爷听说她狮子大开口要王妃位又被姐夫厌弃了,这才办了蠢事。这下得不偿失,彻底断了林姑娘的攀附。钱王爷后来把他家三爷四爷挨个揍了一通。”
“钱王爷那是把自己摘出来,打给爷看的,若爷不娶那位,他会这么做。还不是看如今周家起来了,不是那群吃皇粮没实权的富贵王爷能比。”
月容又想到当初自己刚嫁进来时,长卿也不过是个富贵闲人,如今他一飞冲天,于自己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所以说那位就是个大大咧咧的平民姑娘,没什么大问题。太太最多刚开始不喜欢她,对她的成见不会持续太久的。
我看得明白,你一颗心全在姐夫身上,他未必这么对你。当年太医说你小产过几次了,再怀也困难,你还是要为自己多考虑些啊。”
世显等了会儿,见姐姐低头不语,轻轻咳嗽一声道:“那个,东城烟雨街那边我看中了几个铺子,定金我都付了,就是为姐姐留的。”
“你胡闹。”月容柳眉倒竖骂道:“赶紧退了,你忘记爹怎么教我们的?不干净的钱我不要。”
“哟,你还管爹怎么教的?当年钱粮都是大房里管着,咱们姐两小时候可有好日子过吗?人心会变,可钱不会。
姐姐若觉得太显眼我替你收着,年底给你分红,我这不都是为了圆姐儿吗?”
“这是长卿的钱,他虽不怎么管,太太还是要看的,我不要。你别忘了咱们陈家做什么的,爹一辈子正气,三哥若知道了不扒了你的皮。你别给咱们陈家丢脸,把不该拿的退回去。
我这一辈子都在周家了,太太从没苛待过我,圆姐儿大了自有太太疼。就算将来她做了王妃,我还是北安郡夫人,我要这些脏钱做什么?你赶紧退掉。”
兄弟“好好好“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但自己此后再没去深究过。长卿要娶安心这件事让自己伤透了心,她实在无心管其他了。
见太太盯着自己,月容忙道:“改造安然居是大头,一应家具王爷要求新打,好不容易全装好了,最后几天又拆了门,原因是安夫人的陪嫁拔步床太大了,只得敲了墙抬进去,所以才有些余款。还有那地龙。。。”
“哼,说到地龙,我也有话要说。”公主从金嬷嬷手中取出一张旧图纸道:“安大爷改造顾家就装了地龙,连同扩园子共花了三千贯不到。
顾家虽小,地龙是前厅后堂全屋装的,算下来和安然居差不多大,为什么到我家一个地龙要两万?”
月容此时才发现不对劲,太太把她叫来不是说栏杆的事,她慌道:“儿媳不知,王爷走前说一定要装,世显和买办管家一起讨价还价过,这也没个旧例,所以报上来多少就给了多少。”
月容见太太憎恶的一瞥分明不再信任她了,跪下哭道:“太太难道疑我贪钱?是王爷说她身体不好,无论花多大代价都要把地龙装起来,她那屋还加一个太太才有暖阁。我知道贵,可我有什么办法?
是爷提的园子还需加栽些花木,柳青说因为她喜欢桂花和梅花,当年鸿胪寺也加过。
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都是为了她,为了娶她。”说着话捂住了心口,早已泣不成声,“太太知道当年我全心全意爱上他,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求陪在他身旁!
可谁愿意看到自己的爱人和别人眉来眼去?我太苦了,竟还要替他们准备婚房,我只能让我弟弟帮着分担一些。
我不要钱,我清清白白,我只要长卿的心。”
谁都能看出她日渐消瘦,长卿成亲前她开始缠绵于病榻,这半年来的委屈一直无处发泄,今日借着一股劲告诉太太,去年接这个装修她有多么的不情愿。当初已被剜过一次,任谁都不忍心旧事重提再剜她一刀。
金嬷嬷叹道:“自先王妃离世,夫人就该知道这是件早晚会发生的事。陈夫人既管着家就应以大局为重啊。”
“当年我是看中你认真细致才让你管家的,这些年来你也确实让我放心。就算你心里不自在,也不能听纵容你兄弟肆意妄为啊。
让你管家不是坐着听听他们报账这么简单,报什么批什么,让下面的人怎么看待此事?长此以往只会助长贪墨之风。”金嬷嬷的一句大局为重没有白费,让公主看明白了此事与娶谁无关,
“陈夫人最近你把重点放在自查上,你最好能自证清白不枉你和长卿夫妻一场,若能自己揪出硕鼠最好,若没个说法我另有打算。钥匙你先交给金嬷嬷吧。”公主说完不顾目瞪口呆的月容,转身离开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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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退烧后第二天,胃口有所好转,大清早一醒来就喊饿。喝了些粥能精神一小会儿,接着又躺下。几次三番睡到了第五天中午,这才真有精神了。
这天午饭前起来后她精神抖擞地说:“今天我不要喝粥了,我要吃面要加清炒虾仁,我还要喝牛奶吃脏糕。”
苏叶拒绝道:“夫人刚痊愈,亏你想得出吃那油腻的。面条可以下,只能给你放些笋尖、青菜,最多加些鹌鹑蛋和风鹅肉,帮你吊吊鲜提提胃口。”
安心噘嘴道:“你回来了真麻烦,对我管头管脚的,长卿呢?我要向他告状去。”
苏叶知道安心同意了,使了个眼色让扶苏下去准备,扶着她说:“王爷自打那天下午从屋里出去后,就一直在忙,最近陈大人每天来,王爷昨天一整天都在闻璟书房里见各色人。”
安心见苏叶气色不错,愉快地问:“黄荣进王府了吗?”“他早随我进来了。现如今跟着钟管家学做事呢。”
“黄荣习惯吗?”“军营里就是时间长,事儿没有王府多,关系也没这边复杂。但他住进来,对我来说是方便些。”
安心取笑道:“事多算什么,可以天天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苏叶倒也大方道:“托夫人的福,他一进来就做上了夫人的买办。已经有人说话了,说买办油水多,原该一步步来,这么做不合规矩。”
扶苏端着面条进来,安心高高兴兴地吸了一口面条说:“再有人嚼舌头,你就和他说,黄荣那是拿命换来的。你们夫妻都是我的陪房,做我的买办,不合谁的规矩?蔡家的规矩吗?
对了,他若闲着将来让他跟你爹学学怎么看田,一年四五趟,要经常去我的田看看,丰收歉收也好早做打算。”说着话吃了一块风鹅肉赞道,“不错,真鲜,还是你懂我。”
“明白了,安大奶奶前儿进来也和我这么说。”苏叶已把床铺好了,走过来感激道:“忘了谢谢夫人,上个月让我娘做了浆洗上的头儿了。我们一家真的是跟了夫人得了福。”
安心把小半碗面条推一边笑道:“我不吃了。苏叶,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就希望你们全家都开心。就像长卿喜欢我,没来由的讨好我一样。”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苏叶过来抱了抱安心,心中是满满的感动。
安心拍拍身旁的椅子道:“现在没人,你坐。”苏叶摇头笑道:“夫人不是姑娘了,我不能坐,给人看见不好。我来给夫人通通头吧。”
安心笑道好,换到了梳妆台旁,静静地享受苏叶的手法。“夫人睡着的时候安大奶奶,柳大奶奶都来看过你。”安心低声问:“还有吗?”
“太太来过两次,金嬷嬷天天来。陈夫人自打王爷回来后,也是天天来的,听说你一直没醒,门外站站就走了。蔡姬和王妾女跟着太太顺路来过。”说罢笑了笑。
听到了月容和芝兰,安心睁开眼问道:“这几天长卿睡哪儿?”苏叶忍不住笑道:“放心,天天睡书房呢。”安心白了她一眼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房间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苏叶轻声:“我听说前儿大清早,陈夫人摘去簪珥珠饰,散开头发,穿着素服,跪在太太门口只求太太善待圆姐儿。虽然夫人很快被太太请进去了,还是有好多人知道。现在是蔡姬在管家,王爷应该不会去陈夫人那儿了。”
安心一动不动地闭上了眼睛,她想不明白月容为什么会脱簪待罪。“去打听一下什么原因。”安心轻轻道。
苏叶继续说:“听说王爷派了人到陶然亭下面去打捞,后来又找到了几个金锞子。”见安心点点头,苏叶叹道:“不知道为啥王妾女昨天被送到庄子去了,匡松一家也不见了,还有人说二门外有个小厮被打死了,不知道真假。”
安心想到落水当天陶然亭下金光闪闪的一片,就像一只邪恶的手在召唤自己下去,不禁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身后站着的竟是长卿,“醒啦?做白日梦的小夫人。”长卿取笑道,“想什么呢?一动不动的。”
“我想到这儿原是先王妃的院落,王妾女是她的陪嫁丫头;我想到蔡姬曾说过她从小在河边长大,长于水性。”
“你猜到是她了?”长卿说着话转身把卧室门关上,“妾女不再是她的位份了。”
“你离开京城后,王氏每过几日会来请安,却只盯着堂屋和花园沉默不语,当时我只当她不善言辞,思念旧主。
二叔家的请帖很早就送过来了,寿宴当天陈夫人带着各大管事仆妇陪着太太过去;蔡姬自然要陪着哥儿去的。
谁都知道我和五房那女人不和,所以我一说身体不适,太太很爽快地就答应了。那天的王府空空荡荡的。”长卿叹了口气点点头。
“她知道我的习惯,每天下午会带一个丫头去陶然亭喂鱼。那天走在半路上还遇到了她,是她提醒扶苏风有些大,怎么不给夫人取件披风。
被你骂过后,扶苏已经非常小心了。那天不冷,但她怕我不争气,回头一咳嗽又要挨骂,忙回去取了。我原觉得不需要,不过这件事,屋里的丫头也没人听我的。”长卿忍不住地笑了。
“她的目的是想办法把丫头诱开,让我趴到栏杆上就大功告成了。等我满身是水的爬上来,半路上又看了她和扶苏说着话。如今想来,她是故意拉住我的丫头,让我死死透吧?”
“你睡着的时候我问过扶苏她们说了什么,那丫头只记得是些不紧要的叮嘱。你若出事,她一直和扶苏或荷华在一起,此事与她毫无关系。她想得很周全。”
“可是亭台是匡松做的,若查到毕竟说不过去啊。”
“那是半年前的事,匡松只是总揽,也不是他亲手做的,就算栏杆断裂处有人为切割的痕迹,那几天匡松正好不在京城,他可以摘得一干二净。”
“那是谁干的?”
“是匡松手下的一个小工,他们之间有说不清的关系。”长卿说到这儿,气得拍起了桌子。
“你是不是看到镯子那刻起就猜到是谁了。”
“先王妃的遗物大多是王氏收着的,那个镯子当年她常戴,所以我认得。”“我若出事,你见了镯子仍会疑她的呀。”
“想来这事儿她很早就铺开了,大概一个月前她就分别向我和太太汇报有部分先王妃的遗物丢失了。
当初我还疑过是方哥儿偷的,芝兰原是个会来事儿的,她若知道了定会闹得家宅不宁;月容是座泥菩萨,事事只会按着旧例来,不火烧到自家院子绝不多说一句。这事儿放放就忘记了。
她原计划等你出事后,当着众人的面跳下去救你,实则把镯子收上来,这样就大功告成了。若没机会收就说是当时失窃的那批。
“她算准了一切,却没算到我虽在草原长大,但会游泳。那她仍可以推脱与她无关啊。”
“还记得那个被我赶走的宝珍吗?王氏曾让自己丫头去告诉她,她之所以被你我厌弃是因为八字与宅子不合,需到到东方陶然亭拜荷仙才能去秽气。
还说满府里谁最得宠,就跟在她后面拜。说当年自己就是跟在王妃身后,连着拜了七天就被我看上了。那丫头果然每天跟在你身后去陶然亭,已经连着拜了三天了。”
“若我出事了,宝珍就是把我推下去的凶手。”安心惊呼道,“难怪我听说我昏迷的时候龚嬷嬷是第一个跳出来维修栏杆的人。”
“对,可是你出事的时候从头到尾也没见过宝珍。那么矛头就指向了她。”
“她图什么?”
“她说不能忍受我把俞氏忘记。”屋里的香不知什么时候袅袅升起,长卿不禁陷入回忆。
“当年发生了很多事,先是芝兰的二哥儿出事了,那天大家都在太太堂屋里,方哥儿不知道怎么从高处摔了下来,血淋淋地跑进来,大家手忙脚乱只注意大的,等回过头老二被闷死在襁褓里。芝兰自此后性情大变,太太很是自责。”
“抱哥儿的奶妈呢?”
“方哥儿一进来就说是奶妈推他的,奶妈便放下二哥儿过来解释。总之那天乱得一团糟。
那时我闲得很喜欢歌舞,没多久那个唱歌的姬妾落水了。芝兰说看见王氏在湖边,可是湖那么大,王氏所在的地方离出事地很远,芝兰因口无遮拦被太太埋怨过。
月容的大姐儿是王妃走后出生的。可是当她全面管家后,就连着小产了两次。事后太医发现她的汤水里有麝香。”
“长卿,你知道我有头痛病的。那麝香对闭症有效,当年我是长期服用的。我听说圆姐儿……”
“对,姐儿有小儿惊风,她的药里有。所以不知道…是一怀孕汤药就会弄错了,还是长期在服用?总之生圆姐儿时她是好好的。”
长卿拉住她的手继续道:“这些年王府子嗣困难,太太把所有的帐算到你头上,其中是有我对你的感情冷落了她们,但也可能另有隐情。
我不知道她到底沾手没,因为她都没有在近旁,就像这次她也没在近旁,可是连替死鬼都找好了。
当我反复问她往事是否与她有关时,她看着我的眼神,和说那句话时是一样的:
你把姑娘忘记了!”
安心吓得脸色苍白,原来邪恶离自己这么近。不是林青玥楚楚可怜的眼神,不是白公主明目张胆的霸占,不是乐善亲王争权夺利的撕咬,有一种恨深埋在地底下,开出卑微的花朵让人掉以轻心,最后让你赔上一切。
“家丑不外扬。”安心过了好久后叹道,“我也没有大碍,送她去庄子是唯一的办法。”
“不,送过去只是第一步,有些事不方便在家里做。”长卿冷峻地说,“心儿,是我没保护好你,绝不能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