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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老君山遇允稷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5465 2024-11-12 19:12

  伴着桂花的凋零,九月的落叶与安心撞了个满怀。老君山的工程终于竣工了,秋猎即将拉开帷幕。

  长卿半路接了工部侍郎一职,紧赶慢赶终于把官家去年夸下的海口:要让六王八公带上夫人们一起过来打猎兑现了。

  安心这次堂而皇之坐上了郡王马车,半路上被祺婕妤叫去了自己的马车里,安心看着车外的风景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和卓合拉的友谊万古常青。”

  卓合拉却皱眉指着她的肚子问:“怎么还没有啊?”

  “生孩子这事,靠我一人又不管用的。”安心撇撇嘴道,“自六月初接了工部的活,长卿过来一看吓了一大跳,他没想到原来工期慢了这么多,于是派人回来说我暂时不能回家了,否则我脑袋会搬家。

  这三个月来就我生日那天回了一趟家,第二天又匆匆忙忙地走了。就这样他说也只是把表面工程做完,真要弄齐全得忙到年底。”

  “你们是正月成亲的,听说他对你颇为宠爱,前半年忙什么去了?”

  “冬天我常服药,所以不易得胎。开了春他和我接二连三的生病,等我养差不多,他走了。”

  “哎。都是命,李娘娘这么得宠偏偏无子。想当年我就被宠幸了两次就得胎了。若不是那么巧,后来见圣上一面也难,更没机会得麟儿了。”

  “卓合拉,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有福气的人。你父兄争气,肚子更争气,虽不十分得宠,嫉妒你的人也少,麟儿才得以安安稳稳地长大,将来做个富贵王爷多实在。

  李娘娘看似风光,都滑了三个哥儿了,李氏一族父兄也都不成气候,这富贵是有限的。”

  “人各有命。总之你给我好好把握这几天。”祺婕妤拉着她的手叹道:“若秋猎结束郡王还回不去,那就只有这次了,一定要得胎,多缠着他些。”安心羞涩地点点头。

  “你也是个有福的,皇后曾说连官家也打听过你怎么还没怀上。大家虽没明说,可都知道王妃这一剂药就缺儿子这一味了。”“陛下是想帮外甥解忧,都怪我不争气。”

  车外似有人在哭,安心掀开帘子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光着脚跟着马车边跑边哭,身上衣裙满是泥污。

  “这丫头的脸色不对,这么跑会死的。我去……”

  “别管!那是白夫人家的丫头,公爷前一晚和谁多调笑两句,第二天就是这命运。”卓合拉把帘子放了下来。

  “白夫人不怕七出?”“她哥哥是神威将军白子腾,之前跟着赖家后来搭上了霍家,最近升了护军参领,不可一世的很。

  前儿有人看不下去说了两句,被白夫人当场撂脸子说什么狗屁没实权的伯爷,没见过世面,我家丫头我爱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有本事你告我去。”

  安心柳眉倒竖道:“我男人不只是工部侍郎还是北安郡王,我怕她?”

  “查干乎保护好自己,别出手,别滥用同情心。你的任务是生儿子,那些车子里装的全是蛇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害你。”祺婕妤紧紧抓住安心的手,“你只看见有人滑了三次胎声嘶力竭,你不知道宫里有多少人被迫喝药,被人推下井。你想想当年中伤你的那些流言,先保护好自己。”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马车外摇摇晃晃奔跑的身影满是悲愤,喃喃自语:“那是人啊!”

  到了秋猎场后,官家一看行宫修得不错,对长卿赞赏有加,逢人就夸。身边的公公太熟悉他的脾性,一溜的外甥不出舅家门,把长卿夸上了天。

  长卿好不容易脚底抹油溜回去,见媳妇已经安顿好,两人拉着手哥哥瘦了妹妹胖了还没腻歪几句,长卿又被喊走了。

  见是老熟人长卿自嘲道:“我一个管盖房子的,侍卫长怎么找到这儿来问护驾细节了?”

  “哎呦,王爷有所不知,官家刚对临时六部下了旨,对于报上来的一应琐事都需北安郡王阅过再呈报。”这边刚把护驾事情说完,工部、礼部官员也陆续赶来把个长卿团团围住。就这么连着两天,夫妻俩竟连顿饭也没时间在一块儿吃。

  秋猎在第三天艳阳高照的清晨开始了,官家说这次夫人们能上马的全上,最终赢家朕另有赏赐。

  安心的玉璇终于派上了大用场,没了长卿的管束她在白天玩得很野。每天晚上等丈夫回来,她总是乐呵呵地汇报今天我打了多少兔子獐子。

  长卿劳碌一天,每每看到满脸淘气的小媳妇得意洋洋地夸耀自己,觉得一天的疲劳都缓解了。他总是边吃晚饭,边微笑听着,最后不忘补一句:“注意安全。”

  其实长卿早就知道她的战绩了。安心和祺婕妤成了此次秋猎中最厉害的赢家。每晚官家听公公报猎物时,总会与一众亲王笑称:“祺婕妤若和安夫人联手,简直有横扫千军之势。咱们爷们是不是该反思一下了。”

  周老将军笑道:“这打猎不是上阵杀敌,既讲究射得准也需要耐心,我听说安夫人为了逮野兔出洞可以趴在草丛里等很久,直到背上攒满了落叶。”

  “我也见过安夫人打猎。”枢密院霍长官竖起大拇指说,“那天她追到了一头野鹿,正打算回去找人来搬,半路遇到了我。

  就在我们帮她搬鹿的时候,她突然上马对天放了一箭,竟被她射下一只小鹞子。她说特意没射死,送我当玩物,养熟了可以帮我打兔。这么敏捷的身手在我们军队里也是极少的。”众人纷纷称奇。

  “看来是没人能拦得住安夫人了,看看她一人的战绩,六王加起来都不如她。哦,长卿还没上过马呢,你算六王队还是安夫人队啊?”众人见官家又开始打趣外甥都笑了。

  长卿摇头叹道:“夫人自小在蒙国长大,长于打猎可也顽皮难管,让诸位大人见笑了。”抬眼看见若有所思的允稷和满脸戾气的允和,再不愿多话了。

  秋猎进行到最后两日,官家没和王子妃嫔一起打猎。他把一众官员遣开后,独留长卿在身边,两人沿着玉带河一路向南,慢慢骑马看了会儿风景后,官家问他可知西域花老将军死了?长卿惊愕地摇摇头。

  “哎,是他的庶子在胡夏王的支持下把他爹杀了。今早收到的消息。”

  “什么。那花迪尔呢?”长卿曾与花迪尔是情敌,但成婚后他也觉得安心的评价很中肯,花迪尔虽然年轻却是诸王中最聪明最清醒的一个。

  “哎,若不臣服不是被杀就是被赶到草原流浪去,或许再过几年会杀回去,就像当年的吐蕃亲王扎西贡布,或许就这么死在路上了,谁知道呢?这件事祺婕妤还不知道。

  她很天真还带着草原的淳朴,虽是异族却深受太后喜爱,和你夫人也极好,这件事我还不打算告诉她。一夜之间她的老父亲和亲弟弟死的死散的散,对她打击太大了。”

  “好,我明白。”长卿长叹一口气道:“保守的老将军们一个个的陨落,看来通行了多年的游戏规则要重写了。”

  “长卿你一语说中了朕心底的担忧。另外,昨天宰相送来了巡查御史的信,江淮总督何如桂严重贪墨,气得朕一晚没睡。”

  两人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了身后的小黄门,慢慢地朝跑马场走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在过去的两三个月,敏感的长卿虽身在工地,已感受到跟胡夏掰了十几年手腕的回鹘,正在丧失上桌打牌的资格;如果胡夏身后不再有强力牵绊,我们将面临什么?

  “前些年胡夏悍然发动多次冲突没有把我们拖下水,宗霖试图瓦解东蒙与我国的和谈,也没有把我们带进沟里。

  我们已做好了前期准备,看着竞争者一个个的出局,虽然没有了回鹘牵绊,西域未必就和胡夏一条心,东蒙的元培比想象中要亲汉,西蒙的草原在我方的支持下扩大了两倍。虽然开战是早晚的事,但我们还有和胡夏拉锯的资本。

  只是攘外必先安内,反倒是家里的事麻烦。”

  “江淮的事我打算派蔡侍郎过去。秋猎后你随我回去吧,房子造得再漂亮也委屈你了。”

  “谢陛下。”长卿说罢沉默了,江淮系拜的庙是允和,何总督不惜把家里嫡庶两个姑娘同时嫁给赖崇福,这把保护伞太大了,蔡侍郎此番可谓是路阻且长。

  草色已经转入忧郁的苍黄,地下找不出一点新鲜的花朵;玉带河畔的小草垂下了头,草丛中挂着露珠,才过了几天晴美的好日子却又遇到这死气沉沉的阴天。

  “和你说说心里就明朗了,昨晚是朕多虑了,你总是能一下子说中朕的顾虑,不会像他们十句里九句狗屁官话,一句是抱怨唠叨。好孩子,今天我国与番邦的外交整体布局和运行都依托于你当年所做的宏观统筹和顶层设计。”

  长卿立即行礼称不敢,官家把他扶起后叹道:“你虽不再任鸿胪寺卿了,可我认为无论此前还是此后,再没人能像你把草原看透。一个从没深入过草原的人,在庙堂说得再动听也不如脚踏实地的去一回。”

  自己能把草原看透,那是因为身边有一个草原精灵,那小精灵现在不知道钻哪儿去了。

  如长卿所料,安心又钻草丛里去了。

  她和祺婕妤虽时常一起出发,却并不总在一处。安心喜欢带上两匹马一条狗,一个人打猎。

  今天运气不错,被她逮到一头野鹿,眼看着鹿倒下,没想到从侧面冲过来一队人马,大叫道:“将军又射中了一头鹿。”

  马队前插着白字,正中坐着洋洋得意的神武将军。安心说:“这鹿被我追了半日,那脖子上致命的一箭也是我周家的箭头,将军要不要再核实一下?”

  “脖子上有箭吗?”“没有,此鹿是将军射到的。”

  “夫人说有,再仔细看看。别让人说我还抢娘们的猎物?”众将士哈哈笑了起来。“报将军没有,全是白家的箭头。”远处的士兵背对着众人喊道。

  安心冷笑一声掉转马头就走,却被白子腾拦住了去路,他满脸横肉阴险一笑问:“夫人看来是不相信啊,要不要去检查一下?别现在不开口,到时去官家娘娘那儿告我的状。”

  安心见十来个士兵跟在白子腾身后拦住去路,懒得费口舌,只能自认倒霉,舍下不远处的一马一狗,掉转马头独自往密林深处跑去。山里的树林高大茂密,越往北走光线越昏暗,安心不高兴地想:哼,抢我的猎物,回家我要向长卿告状去。

  正胡思乱想间,眼前出现了一条岔路,刚在想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后方突然传来了马群急驰声。安心回头看去,带头的是一位陌生的将军,身后跟着白子腾的部队。

  安心直觉不妙,可是等她反应过来为时已晚。这群人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一忽儿围了上来,也不与她说话,其中一个将领侧过身,拉过她的缰绳,裹挟着她的马一起朝岔路跑去。

  这青天白日的,堂堂北安郡王夫人竟被人挟持了,安心想不明白他们图什么,刚举起弓,就被右后方的白子腾用刀柄打了一下威胁道:“收起来!”安心右臂被震得生疼,只得收起弓。

  今天从遇到白子腾开始就透着诡异,她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且看他们带我去哪儿。索性放弃挣扎,跟着众人跑了起来。

  玉璇是天生的领袖,若不是被人拉着,差点被它跑到第一位去,众人急跑了好一会儿,视野逐渐开阔起来,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湖,带头的将军把速度渐渐放缓,最后停在了一片空地上。

  安心跟着领头将军下马,身后的护卫低着头,恭敬地从她手中接过白马和弓。白子腾不知何时收起了一脸无赖相,神情肃然地跟在后面。

  挟持安心的将军大步走进林中,躬身行礼后道:“人已带到!”

  “好,少彤下去吧。”众人称诺默然退下。

  树林中缓缓走出一人,头上戴着石青色簪缨银翅玉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玄色蟒袍,系着金玉带。安心暗叹:“该来的还是来了。”

  “参见殿下。”见允稷向自己走来,只得屈膝行礼。

  允稷笑道:“免礼。一年不见,安姑娘成了安夫人。今日特请夫人故地重游。希望夫人不要怪罪。”见她满脸不高兴,遂问道:“他们是不是对夫人不敬?”

  安心指着白子腾说:“他抢了我的猎物。”“那鹿是夫人的,白家的箭头已全部拔除了。”白子腾紧张道。

  “赏你吧,我的猎物够多了,我不在乎。”安心转而盯着霍少彤皮笑肉不笑的不说话。

  “刚才多有冒犯,请夫人恕罪。”少彤前日接了这个烫手的要求很为难,一边是自己表兄死也要见她一面,一边是炙手可热的北安王身后还有周家军队。既要做的隐密,还不能伤了这位善骑射的夫人,可把他愁了一晚上。

  安心的火明显没发完,转头冷笑道:“殿下,今日何故把我绑到这边来?我和你并不相熟,与你无旧可叙。此地离秋猎行宫不远,今天这事若传出来,你我都丢脸。”

  “若我说唐文元的夫人在哪里不便被太多人知道,这个理由夫人能接受吗?”允稷淡淡地问。

  安心的火气顿时灭了。“他的遗腹子出生了?”“是个儿子,但不是遗腹子。”安心惊讶地抬起了头。

  允稷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说:“夫人自己读吧,这字迹你熟悉的。”安心接过来只读了个开头豆大的眼珠便滚了下来,她把信捧在胸口,试图隐藏情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肩膀微耸渐渐泣不成声。

  “夫人,他们都是我的部下,今日之事外面绝对不会有人知道,唐文元的情况夫人若有兴趣,随我去湖心亭我讲给你听。”

  安心擦了擦眼泪犹豫道:“我不能长时间不回去,长卿会着急的。”

  允稷举起了左手淡淡回道:“走走无妨。”安心内心虽抗拒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这亭子应该是新造的,亭檐上牌匾还没挂上,早有宫女把大锦褥子铺在亭子栏杆踏板上,允稷让安心坐栏杆,自己在离她不远不近的石凳上坐下。

  安心迫不及待地打听起了文元夫妇的下落,听完愣了良久,“殿下,我有个问题。”安心犹豫片刻后问,“你救下文元夫妇是因为欣赏他的才华,同情他的遭遇吗?”

  “我觉得文元很了不起,他为知识分子树立一种进退的风范:在朝堂上就应该敢于讲话,外放也要尽力做事。

  但这个世上有很多人遭遇不公。”允稷看向安心说,“我听说夫人出自一门三鼎甲的唐家。文元是你的小舅舅。”

  安心感慨道:“小舅舅为人率真,从未在京城久待过,对政治的残酷也不敏感,出事时长卿不在京城,我又囿在高墙之内知道已经晚了。若不是殿下鼎力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有几次梦到家母责备我只顾自己荣华富贵对家人见死不救。彼时长卿又是生病又是被参,忙得自顾不暇,我连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段日子真是心情郁结惶惶不可终日。”

  说罢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允稷跪下磕了个头。“举手之劳而已。”允稷微微一笑,立即把她扶起。

  “文元夫妇如今已在潮州的南都书院住下,书院山长与本王交好,他虽无缘做官,余生做个教书先生倒也不赖,夫人不必太担心。”安心点了点头。

  此时再看眼前的风景时顿时有了别样的感觉。“原来这就是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她对着青山叹道。

  允稷微微一笑问:“安夫人可喜欢眼前景致?”

  “这是哪里?还是秋猎场吗?”

  允稷指着青山道:“这就是老君山,这是山的东面,行宫在山南。”

  安心陶醉在青山湖水间,赞道:“我见青山真妩媚。”允稷接道:“料青山见夫人应如是。”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安心这时才发现亭中放着一张竹案,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此时来了宫女一个在旁扇风炉煮好了茶,魏公公把茶端来笑道:“夫人尝尝。”

  安心点头夸道:“这地方干净,在这儿煮茶,殿下好风雅。此茶看着轻淳无比,妙极妙极。”

  允稷吹了吓浮叶轻轻说:“茶倒不算什么,水好。夫人猜猜哪来的?”

  “难不成是旧年的雨水?”安心说罢抿了一口。允稷摇摇头道:“再猜。”

  安心把茶含在嘴里,用心细细感受一番后说:“我娘家屋后有一大片老梅,常引得路人驻足欣赏,在城南也算一景。以前每年冬天回家我会和丫头抱着鬼脸青收梅花上的雪等开春了泡茶喝。”

  允稷笑道:“正是梅花上的雪,就知道夫人聪明肯定能猜到。夫人能喝出什么茶吗?”

  “此茶汤色黄亮通透清澈,初闻清甜如蜜,入口有甜感厚实,通透舒适,绵柔韵长。入喉又觉得毫香高扬,沁人心脾。可是白牡丹?”

  允稷朝身边的魏公公佩服地点头笑道:“长卿从小品味高雅,是西园雅集的号召者,他却和人说斗茶我只服夫人。今日方知所言不虚。”魏公公连连点头称是。

  安心摆摆手说:“殿下笑话我了,谁不知道北安王娶了一个商户?我这身份连累他被人嘲笑。我家原是开茶叶铺的,旧年曾品过些茶。”

  “夫人上马打猎一骑绝尘,战绩遥遥领先;下马翻译一枝独秀,文章大气磅礴。很难想象有人可以把两件完全相反的事情做到极致。

  夫人样样出色,谁若质疑你的平民身份,不用怀疑那是嫉妒。”

  安心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案上还设了桂花,殿下好兴致。”

  允稷笑道:“今日请夫人来叙旧总得备些夫人的喜爱之物。听闻夫人生日在桂花盛放的季节,为此北府加了不少桂花,八月一到满府飘香,直把整条王府大街香遍。今年京城名媛从北府参加完夫人寿宴回家后都要求加栽桂花了。”

  “这次董王妃也赏脸来了,我见她对桂花甚是喜欢,特意命人送了两盆去潜邸,想来已经地栽了吧?”

  “早已栽下。夫人送来的白海棠亦被她视若珍宝。亲戚间原该这样走动。”允稷笑笑似是无意问,“只是五月拙荆的生日,我下了帖子请姑妈和郡王夫人,你却没来。”

  “太太和陈姐姐都去了。”

  “所有正式场合长卿只带你出席,谁都知道你是北府的无冕之主。”允稷扬扬眉道:“何况我请的是你,想来夫人对我仍有偏见。”

  “不是不是,那段时间我发烧了,在家躺了半个月。”安心见允稷问得直白,只得把落水一事简单说了一下,“也是这个原因,今年原不是什么大生日,太太邀请了各府娘儿们来,足足唱了三天,就是想帮我冲冲喜,等我生日过了反倒把她累着了。”

  允稷点头道:“夫人才进门半年竟被姑妈如此喜爱,也难怪有人要眼红了。”安心叹了一口气没有反驳。

  允稷问魏公公:“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十来岁的样子,也摔到湖里一回?”

  魏公公点头道:“那次殿下受惊了,外加落水后冒了风,连话都说不得了,谁知躺了五六天竟好了。”允稷指指鬓角:“这儿都磕破了,现在还有一个坑。”

  安心看了一眼说:“可知殿下从小福寿不浅,碰出个窝儿正好盛福寿。魏公公快看,我怎么见着快鼓出来了,想来是被万福万寿盛满了。”

  允稷指着安心高兴道:“拿我取笑了。”见安心终于恢复了笑容,允稷多看了她几眼,才一年不到她又变了模样,不仅衣饰打扮变成了妇人,容颜也越发艳丽。他盯着安心轻问:“下个月我在潜邸办寿宴,到时你会来吗?”

  安心愣了一会说:“若王爷回来我必去,可是这个工程里头还有好多细节没完成,也不知道到时爷能不能回来?”

  允稷看了好一会儿湖面后悠悠道:“长卿贵人语迟年少老成,老夫子似的出了名的不苟言笑。当年姑父走得突然,因为守孝三年他连娶妻都比堂兄弟晚。没想到两年不到,王妃又走在前面,那几年他愁眉不展甚是可怜。

  当初让他代理鸿胪寺卿,多少出于让他发散的考虑。现如今谈吐潇洒,笑语不断,都说他去了鸿胪寺后变了一个人,见了你我才知道他受了谁的影响。”

  安心摇摇头说:“和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日子久了,他自己放下了。”

  “那为何你走的那一年,他一蹶不振终日酗酒?”

  安心愧得低下头问:“殿下连这事也知道?”

  允稷看着安心笑道:“那天官家故意问他最近是不是见了小媳妇,所以每天笑得合不拢嘴,他竟当众说‘有点’。”

  安心摸摸额头,看得出这些话题让她手足无措。

  允稷抬头正色问:“长卿后来有没有责备过你偷跑出来?”

  “没有,我从小在草原上野惯了的,想着快嫁入王府,从此要受到拘束,心情有点复杂。

  他懂我的矛盾和不安,从没因为我偷跑出来责备过我一句。倒是我很羞愧,因我惹了这么多事。

  我们相识多年,经历过许多波折,早已信任彼此,也忠于对方。众人只看见我一介平民上金殿入后宫嫁王府,何等的荣耀?

  可有谁知道,当年的我既不会琴棋书画,也不会针线活计,生活近乎不能自理;偏又到处惹是生非好打不平,他从没有过半句怨言,默默地把我保护在身后。这些年是他保全了我的天真、淘气和痴气。”

  允稷心有不甘,那句“他只是比我先遇到了你”忍着没说出口,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坐着。

  这时有宫女拿着攒盒过来,魏公公打开盒盖取出两个白瓷碗,允稷忙说先给夫人,安心欠身谢过接过来碗,原来里头盛着菊花叶儿,小梅花,还有小莲蓬,喜道:“还有这等清香不俗之物!”

  “听说夫人喜欢甜食,这是桂花蕊熏的绿豆面,专为夫人做的。”安心微微一笑只说好香甜。

  等一碗汤水喝完允稷开口道:“夫人对互市比较了解,你可知道,最近大家一直讨论海上互市?”

  “通过海运与外国做生意吗?”安心点点头道,“知道,我嫂子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原来她五个弟弟都在晋州,如今只剩下一个,其他弟弟全跑泉州去做生意了。我这半年躺的多站的少,外面的事情知道的不多。默默无闻的泉州突然爆红想来定是哪个新上任的知州的功绩吧?”

  “夫人猜对了,那曾经炙手可热的淄州知州陈睿之调去泉州了。一过去就把泉州的财税翻了翻。”

  “是他?”安心大吃一惊。

  她后来才知道,睿之因为政绩斐然被宰相召回政事堂。就在她被人骂破鞋,被迫逃离京城的那段日子,睿之连上三道奏疏直击林儒誉做人有问题,连同钱家几个不成气的公子一个也没放过,挨个弹劾了一遍。

  钱王爷坐不住了,拉上定国公邬信,左司谏韩黯及御史王贽和陈睿之轮番对着干。若不是陈尚书和他岳父钟少卿左右逢源,睿之极有可能受到重创。最后宰相没办法,只得把睿之再次外放,却没想到放到那么远的地方。

  睿之那个太学里最好的伙伴,每次只要自己一有危险就冲出来保护她,待风平浪静后又默默离开从不打扰。安心对他的感情很复杂。

  “夫人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安心回过神来摇摇头问:“海运对国家的好处显而易见,这有什么好论的?”

  “有人说,天朝物产丰富,无所不有,自然经济已经很稳定了无需同海外进行贸易。”

  安心摇摇头道:“井底之蛙。”

  “也人说海上贸易过于频繁,会容易导致白银外流。”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一旦货币短缩会带来很多问题。当年我们在鸿胪寺里常说打垮胡夏国的不是军队而是互市,互市的蓬勃一度让胡夏国货币短缺到举步为艰的地步。”安心自言自语道,“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我们可不可以用丝绸或瓷器来代替白银流出呢?”

  允稷早就听说安心不仅长于翻译,对互市有着深刻的理解。今天特意挑了争议较大的开放海市,想听听她的看法,只这一句话,他就确定找对了人。

  允稷与魏公公交流了一下眼神后说:“这法子陈知州提了,但仍有大批老臣不同意。”

  安心转了转眼珠后问:“我已经很久看不到政令了,不知最近一年国家的农业两税和工商税各占多少?”

  允稷对着魏公公大笑道,“她是个老手,一下就问到点子上。”转而回道,“农业税约占百分之三十,工商税占七十。不过今日我要冒犯夫人了,我朝向来重文轻商,税收不能代表什么。朝中早有人说如今开始重商轻农、有违祖制。”

  “先皇只把不杀士大夫刻在柱子上,从没刻过不准重商啊。”安心反驳道,“何况当年官家说过市舶之利最厚,若措置得当,所得动以百万计,岂不胜取之于民?

  前年我朝年财政收入达到一亿六千万贯文。尽管四方仍有小战争,国家募兵没停过,刨开战争成本,一年仍有八九千万贯的盈余。

  为什么庞大的军费开支没有削减,国家和百姓不贫反富?

  因为这一年互市谈妥,海市开阜,江南熟,淄州火,是互市和海市带来的新财路。

  每个年代提出的口号都有其历史背景,重文轻商这个口号早就过时了,养不起军队,最后受创不仍是国家和百姓吗?

  世界日新月异,那些个老人凭什么捡着老口号,对具有开拓精神的年轻人指手划脚?”

  安心见允稷面色如常,知道他并不生气,继续道:“当年陈睿之若屈从于老人的经验,就不会有如日中天的淄州;今天他去泉州,若他屈从于老臣们的闭关锁国,国家必定会为此错失巨量财富。”

  “有人说国门大开不安全,也有人说重商不利于农,其实最重要的是每当有人劝陈知州步伐小一点时,他却对老一辈的建议嗤之以鼻这才惹了众怒。”

  安心冷笑道:“《孟子》有云:“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总有人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挂在嘴上,实际上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人,他们最在乎的是年轻人要听我的。

  每每读史读到变法,必然伴随着激烈斗争甚至腥风血雨,变法具体措施的优劣从来不是问题关键,单单一个“变”字,就被人妖魔化了。”

  “夫人好犀利!”

  “不听老人言是一种极陈腐的权威观念,现实告诉我们,所有强调听话的朝代都会走向了一条固步自封、盲目自大,不思进取的死胡同。

  纵观中原和草原,我们国家的青年不是不听话,而是太听话了,以至于每个人的人生都被设成了同一条路——循规蹈矩,盲婚哑嫁,传宗接代。”

  安心说完气呼呼地拍起了桌子,把站在身后想为她加茶水的宫女吓了一跳碰翻了杯子。就在杯子落地前一刻,被她一弯腰接住放回茶盘,转而轻轻安慰道:“把你吓着了吧,我和你闹着玩的。”

  “夫人天生反骨,骂老臣、惜宫女,典型的欺老爱幼,尊卑不分。”

  允稷见她脸色变了变,改口道:“和你开玩笑呢,怎么当真了?今日是旧友重逢,有话但说无妨,出了这个亭子无人追究。”安心默默地喝起了茶仍不开口。

  允稷三四遍地催她,安心只得问:“殿下今天和我聊这些,可是海上会有什么动作?”

  “我朝有两大对外贸易主港,分别在广州和明州。港口的地理位置对海外客商很重要。北边琉球及朝鲜半岛希望我们的港口尽量靠北,而贸易量逐年增长的天竺及南海诸国则希望尽量靠南。

  长期以来朝中其实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种是闭关锁国,另一种则是扩大广州港。

  而陈知州提出了第三个建议,他说泉州位于南北海岸中点,我们应该好好利用地理优势,在此设立市舶司,把泉州建设成第三大主港,以便于南北两面都能辐射到。

  为此他已连着上了七道奏疏,用词一次比一次激进。最近一次他写海上运输早不止香料和丝绸,如今龙泉瓷器在海外一器难求,除了市舶司,陈睿之还要扩建龙泉,他的野心是要世界各地遍布龙泉青瓷的踪迹。还要在中国东南沿海循海道把港口一路向南开去,他称要铺一条漫长的‘海上瓷器之路’。”

  安心听得心潮澎湃,打心底佩服睿之。

  “他的奏疏遭到了老臣们的反对,早年关闭泉州口岸是因为海盗猖獗。龙泉没等批准就已在扩建了,所以最近连番遭到弹劾。”

  安心放下茶杯郑重道:“从过往的事情来看,陈睿之做一件事情,必定要做到最好,他会做别人觉得不可能,很多人反对的事,过后看看却发现是他走在了别人前面。”

  她不想表现出和睿之很熟悉,轻扣茶杯斟字酌句道:“龙泉扩建不是大过,就好比家里人口多了,扩建自家屋子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殿下,我能预见,一旦官家批准设立市舶司,泉州必将迅速超越明州港,用不了几年便能追平广州。”

  “怎么你和他的说法完全一样?

  钱王爷和兵部一些人都说西部用兵吃紧,还是闭关锁国先把西北抚平再开海市。

  对于钱王爷的说辞,他毫不客气地驳斥道:老人的经验只局限于村落和宗族;有些高官终其一生都未去过京城一百里以外的地方,获取资讯的渠道仅仅是口耳相传,这样的经验一无是处。

  对于理学的指责,他说本应作为改变社会最重要力量的读书人,如今饱食终日、不思进取,沉迷于四书五经,只为了处处不敢违背“圣人之言”,其实是害怕面对风险。”

  “哈,连他爹和哥哥都带上了。”

  “最后他说如果不开放海市,会让我国与世界隔绝,既看不到世界形势的变化,也学不了海外的知识和技术,几代人过去我国必将落伍。

  这么激烈的言辞,这么嚣张的态度,何止骂他爹,连官家也被捎带上了,他不被弹劾谁被弹劾?”

  安心拨弄着手里的龙泉窑青瓷茶盏微微笑着不出声,允稷发现那个似曾相识半是嘲讽的笑容又出现了,随即问:“夫人不认同?今天你我是旧友品茗,不用理会身份,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安心双眉一挑放下茶盏,满目精光射向允稷问道:“如果尖锐的批评完全消失,温和的批评将会变得刺耳;如果温和的批评不被允许,沉默将被认为居心叵测;如果沉默也不再允许,赞扬不够卖力将是一种罪行;如果只允许一种声音存在,那是什么?”

  允稷呆呆地着着眼前这个越说越激动的妇人没出声。

  “是谎言!”安心看向远处轻轻叹道:“盛世的共同点是开放与包容,大国要有海纳百川的胸襟,才能迎来汉唐荣光。陈睿之字字诛心却句句在理。”

  允稷被她的气势惊到了。

  她的圆脸在楚宫腰瓜子脸盛行的今天不算突出。她虽笑起来甜美,但嘴角时不时浮现出的嘲讽暴露了她内心的强硬。

  那些曾加在她身上的流言和磨难没有压跨她,她在逆境中默默地把自已扎根于淤泥下,心中报国的火种从未熄灭。在长卿的强势干预和顶力托举下,当污泥洗尽,那些曾试图压垮她的负荷成了她骄傲的底气。

  她的身上带着有某种魔力超越了性别和容貌,把人深深吸引进去。

  “夫人认识陈睿之吧?”允稷幽幽地看着她。

  “我们都曾是顾师傅的学生,多年未见了。”安心别过头去不愿多谈,她抿了一口茶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允稷却看向远方,好似没有听见。亭子里一时寂静下来,远处有野鸭飞起来又扑通一声钻到水里,打破了沉寂,把两人吓了一跳。

  “今日我也与夫人坦诚布公,陈睿之的想法是很好,可是管理国家不能凭一时兴起,秩序同样重要。”允稷站起来看着湖里的鸭子,安心顺势站了起来,两人慢慢地踱出亭子,沿着湖散起了步。

  “太傅曾和我说不骂人是修养,不被人骂是修行。如果你觉得别人骂你没有道理,先别跟他急,你看看自己的修行是不是真的无瑕到了不被人骂的程度,如果没有,那就继续修行。”

  “殿下言之有理。”安心点头赞同,“陈睿之锐意改革,幅度太大,有些操作确实欠妥。”

  “不说他了,夫人可知那个曾经与长卿对着干的江淮何总督出事了?”安心摇了摇头。

  “他说他是为官家租发土地聚集财富,他说他一颗心全为了官家。”

  湖边是一大片红枫林,那枫叶红得如此清灵娇嫩,似一支古曲,又似春晨浅梦。抬眼看到满目是粉红,水红,紫红,还有玫瑰红,胭脂红,荔枝红,一把火似的把秋天的美景烘托到了极致。

  守在林边的霍少彤和白子腾突然听见安夫人激动地大叫道:“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众人见他们朝这边走来,纷纷低下了头。

  少彤曾向魏公公打听过表兄奇怪的行为:“最近远远地看安夫人打猎的样子,我突然想起来多年前我曾帮周王爷救过她。

  那年她和绑匪并排骑在最后,赖崇福不守信用突然下令射杀匪徒,就在放箭后的一瞬,她突然滑到马腹下,那绑匪反应比她慢了一点就死了。她的动作快得像只灵猫,所以我一眼就认出她了。

  你一直说他们就见过一回不过相处了一个多时辰,为什么殿下对她念念不忘?你可知道得罪周家是什么后果?周长坤如今已和我平起平坐了。”

  魏公公那张光滑的的脸不由得皱了起来,想了半天后说:“那天我也在,夫人说了很多奇语,一看就知道是个读过书的姑娘,可我听不懂也记不住。”

  少彤气得直踢桌子,魏公公继而说:“但殿下听懂了。殿下后来找了很多人打听夫人,她的文章在鸿胪寺和政事堂里都有。

  等周王爷卸任鸿胪寺卿,有人把夫人写过的文章全找了来,殿下每回夜读常叹此女有治国之才。”

  “能文能武啊!”

  魏公公想了下又说,“我记得殿下还找过梅中书和国子监祭酒陈老聊过夫人,他两对夫人幼年很熟悉。一致评价她从小就是个天才。

  最近她用蒙语译写的《论语》被选为国礼送去东蒙国,作为东蒙国大汗登基贺礼之一。”

  “那是真厉害了。”

  “最令外人羡慕的不在于她拔尖的天赋和卓越的成就,而在于嫁人后竟能放下身段做回‘普通’妇人。听说北府里长公主极疼爱这个儿媳,逢人便夸她孝顺知礼,甚至郡王前面娶的夫人也与她相处和睦。”

  魏公公指了指脑袋:“所以说不是容貌,是这里吸引他。不过也有不同的声音,王驸马和钱二爷都说那是一朵带刺儿的玫瑰,就连周王爷也常被刺出血来。总之让你抓你就去抓,可别伤了玫瑰花啊,否则连殿下也救不了你。”

  “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我赞同夫人的想法。”看着允稷连连点头附和,霍将军有点明白魏公公的话了。

  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安心直觉是接她的人来了,转身回望果见长坤带了一众将士赶了过来,走到林前被少彤拦住了。

  两位将军似有争执,一时气氛颇显微妙。允稷知道再也留不住安心,却也不提放,只默默地看着她。安心不敢贸然离开,略一思索便向允稷跪了下去。

  “安夫人这是为何?”允稷大惊道。

  安心低头说:“女子不易,做高墙内的女子更难。今日殿下留我在此,不用多久就会被众人所知,女子名节事大,风言风语杀人于无形。太太才刚接受我,望殿下放我回王府平淡过一生。”

  允稷不忍,把她搀了起来:“其实夫人这样的才华,应该…应该,你的抱负应该发扬光大,惠泽千秋。”允稷还是说出了心中的不甘和遗憾。

  安心这回没有嘲讽,反倒洒脱地笑道:“殿下的抱负自有天下贤达替你完成。我只想归家作个闲人。”

  “如果哪天累了,或是遇到困难撑不住了,你就来找我。我会无条件站在你身边保护你,就像我们初识的那个清晨,我愿意随时为你遮风挡雨,无需任何回报。”允稷把她扶起不舍道,“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安心极感动,颤声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说罢推开他转身走了。

  长坤虽隔的远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一年了,太子还是放不下大嫂。”少彤见允稷抬手,忙侧身放安心过去了。

  回去的路上,安心便问:“二爷怎么知道来此地找我?”

  长坤笑道:“大哥见祺婕妤早回到官家身边,而你迟迟未归,就觉得不对劲,让我去找大嫂。

  可我们只找到你的狗和马,正当我们胡乱猜想时,跑来了一个丫鬟说看见你被白将军抓走,往老君湖方向去了。我们都觉得白子腾没这胆量,她却坚持说自己没看错,还说后来看见了霍将军。

  大哥这才觉得问题严重,问她是谁,怎么认识夫人的?为什么要过来报信?

  她说王爷不必管我是谁,我曾看见安夫人蹲在路边给一个奄奄一息的姑娘喂水,都知道那是白夫人成心想弄死的小妾,连李贵妃都不管,只有安夫人敢做这事。

  那丫鬟临死前说来世要给安夫人做牛做马。安夫人哭着大骂你生而无罪,是迫害你的人禽兽不如天理不容。

  白夫人走出来讽刺道:主母管家奴天经地义,安夫人事事要插手,是不是连白天黑夜交替都要管?

  安夫人猛的站起来大声说:“我曾终日活在黑夜里,但我永远不会成为黑暗的一部分。”她的话让我至今仍难忘。

  今天这件事我原可以不管的,但……我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夫人掳走一声不吭,不也成了黑暗的帮凶?”

  “那报信的是谁?”

  “不肯说,收拾的很体面,语气不卑不亢,要求大哥不要跟踪她,说完就走了。想来也是钦佩大嫂为人又怕给自己惹麻烦吧。大嫂受惊没?”

  安心苦笑道:“还好。希望别再有下次了,回去又该被你大哥骂了。”

  “不会的,他对你只有担心。”

  长坤带着安心回到跑马场,长卿急着走过来问出了什么事?得知来龙去脉后,脸色铁青连声恨道过份,又扶着安心紧张地问:“受伤没?手臂还痛吗?”

  “我没事,不过是被他掳了去湖心亭坐坐。”两人说着话携手往场外林边走去。

  就在刚才焦急等待时,长卿突然想起前不久几个公子休息时聊起宿公小妾进香被强盗掳走一事。允和说当年宿公为了纳妾,和老妻吵得人尽皆知,好不容易等原配走了,爱妾竟被人抢了,那姑娘也是福薄,肯定会怀念宿家的锦衣玉食。

  一直沉默的允稷突然开口说:“不就是提前认识了三年,那就好吃好喝的再养三年,只要别让他们再见面,不怕她把前人忘得一干二净。”

  不知为什么允稷的这句话一直在长卿耳旁回荡,他越想越紧张,掌心竟全是汗。

  “长卿别怪我,好吗?以后骑马我一定带上人。不,我再不上马打猎了。”安心紧张地眨着眼睛。

  远方有马队朝这边跑来,长卿把她拥入怀中,轻轻说:“回来就好。”

  允稷在少彤的保护下回到跑马场,看到林边忘情相拥的两人别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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