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平静辽阔,无一点贪嗔痴爱,而我们匆匆忙忙,一直在路上。
清明后,城南乡下的空气中透着舒爽,马车在官道上慢慢走着,欣姐儿挑开帘子看了看,满眼青葱静谧。清晨的阳光照射到树木,闪现出温润的光泽。
姐儿好奇地问:“娘这是哪儿?好大啊!”
诵芬微微睁了下眼笑道:“这是赤焰乡,这儿的田全是咱们安家的。快到家了。”
马车终于在一户大农庄前停下,迎面赶来几个女人,高声叫道:“大奶奶来了,快去把姚管家的娘子找来。”
这边费二娘为首的几个女人跑来接诵芬,里面姚家娘子刘菊英听说了,扔下手中的活就跑了出来,嘴里叫着:“大奶奶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让他们先准备着。”说着话也赶到了马车跟前,双手扶着诵芬下了车。
诵芬笑道:“这次原没打算来,这不清明后妹妹说田里刚插了秧绿油油煞是好看,我就想趁着天好带他们来玩玩。你们只管忙你们的,大嫂子家里可好?”
“家里都好,大奶奶这次来了多住段日子吧。”刘菊英看着四十开外,脸色黝黑十分健谈,扶着诵芬进屋说:“清明那天我们给老爷太太烧过纸了,这不刚才在分祭祀品。平哥儿带来了,亭哥儿呢?”
“亭哥儿大了,过了清明就跟他爹回京城上学堂了。”菊英看了看奶妈手里的平哥儿,伸出手抱了过来,又把平哥儿眼睛眉毛夸了一通。
“奶奶刚才说带姑娘来的?两个姑娘呢?”跟在另一旁的费二娘问。
“嗳,那个淘气鬼在路边看见杏花忙着折枝去了,欣姐儿吵着也跟了去。”诵芬无奈地说。
众人笑着把诵芬拥到了正厅,有人把水盆拿来,诵芬洗了手脸后坐下。
“奶奶坐,乡下茶叶粗,漱漱口吧。”费二娘端着茶问,“安大爷这次怎么没来?”又回头吩咐道:“张良家的赶紧去厨房看看。”
诵芬喝了一口茶,笑道:“我们当家的就是个生意人,从小喜欢拨算盘交朋友,若是和朋友聊今年短什么,明年涨什么,哪怕没挣到钱都能开心半天。
若要让他守着田,三天他就要疯了。这不清明祭祀后一听我要来看田,带着哥儿就逃了。”
一屋子的女人都笑了起来,费二娘笑道:“有大奶奶在,安大爷是可以放心跑了。”吴贵家的从姚家娘子手里抱过了平哥儿。
“我一个妇道人家能顶什么事?田里还不是你们两家男人帮着看管。”诵芬笑道,费二娘和菊英忙摆手笑了起来。
一时姚管家进来行礼说:“家里的仆人和附近的佃户听说奶奶来了都要过来给奶奶磕头。”
诵芬笑道:“原就想悄悄来悄悄走,姚大哥偏搞这么大动静,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进来吧。”一边使着眼色给宋妈妈。
费二娘和宋玉把帘子放下,仆人陆续从屋外走进来,站了满满一院子,齐齐地跪下磕头请安。
诵芬喝着茶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让他们下去了,宋妈妈早和菊英两人到院子外发起了赏银,众人千恩万谢喜气洋洋的出去了。
等到正厅里只留下了菊英和费二娘几个管事人时,两人恭敬地问:“奶奶是现在看帐还是下午再看?”
“大嫂子坐吧,我才刚来你们也忙,一起吃了午饭再看吧。明儿一早,去通知各家管事的过来。我有事和他们商量。”宋玉搬来脚凳两人这才坐下陪着聊起了天。
等唐佩带着欣姐儿回来,宋妈妈这儿的午饭也摆好了。六岁的欣姐儿长得粉雕玉琢,尤其得诵芬喜爱,见女儿手里拿着杏花枝,诵芬忙让人去取花瓶来。
“娘,明儿我要去学吹笛。”欣姐儿举着花说。“这又是为何?必是她姑妈教的吧?”诵芬看了一眼唐佩。
唐佩点头笑道:“咱们姑娘真是个不省心的,摘摘花看见有学堂,又钻学堂里听课去了。这不一进去就不肯走了,非让我带着姐儿回来吃饭。”
“那就送些吃的去学堂吧。”诵芬吩咐道。
“高大爷他娘认识姑娘会安排她吃的,奶奶不用担心。自打大奶奶把这几十亩地划为学田后,咱们赤焰乡的孩子读书都不愁了,自家姑娘过去吃点米面馒头还是有的。”费二娘笑着说。”
诵芬点头道好,接着问道:“前儿听说高大爷还有个儿子?”“是,叫兰芽,快四岁了。”“他家娘子不是早没了吗?”“是高大爷的妾养的。”
诵芬点点头还待要问,欣姐儿洗过手从里屋抱着花瓶出来说:“才刚姑妈教我,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娘你听听多美。有杏花缺了笛到底不雅。回京城后我要学吹笛去,柳婶就会,我要跟她学。”
满屋子的女人都笑了起来纷纷夸道:“要说读书不得不佩服大姑娘,亭哥儿跟着她就出口成章,将来姐儿也是个才女。”
诵芬淡淡地说:“她柳婶是侯府千金咱们哪能跟她比。女子无才便是德,姑娘家要学那么多干吗?”
欣姐儿放下花瓶后就开始嚷饿,宋妈忙说:“好了好了,奶奶姑娘上桌来吧。”
“我们不知道奶奶要来,这不也没准备,只有包子最快,晚上再给奶奶做大菜。”一旁的费二娘解释道。
“大嫂子不必客气,我们原是来乡下吃点新鲜菜蔬,大家都坐吧。”诵芬笑着坐下后众人方敢落坐。
“大奶奶尝尝,今天的包子共有四种馅的。”话音未落,欣姐儿已拿起一个,诵芬瞪了她一眼。欣姐儿忙把包子掰成两半,给诵芬一半,给宋妈妈一半。菊英夸道:“看,欣姐儿可真孝顺。”
欣然笑笑,又拿起一个包子掰了两半,给费二娘一半,给菊英一半。大家都笑称:“姐儿真懂事!”
当欣然开始掰第三个时,诵芬笑着问:“你是不是在找鲜肉馅的?这次找不到你打算给谁?”欣然被当场拆穿,羞红了脸,偏手上的是韭菜馅。众人这才解过味来笑而不语。
唐佩忙凑过来说:“姐儿的赏我吧。”
诵芬看着唐佩悠悠开口道:“前些年饥荒是常事,就算富贵如安家,也经历过上顿不知下顿的日子。这些苦难好像就在眼前,刘嫂子是不是?”“是啊,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呢。”菊英感慨道。
“她没挨过饿,你还纵着她挑三拣四?咱们只是普通农家不是那朱门酒肉臭的贵族。不想吃就下去吧。”诵芬语气平淡,看了一眼唐佩和女儿就吃了起来。
两人都羞红了脸,唐佩把手缩了回来,欣姐儿皱眉咬了一口韭菜馅包子再不敢多言。
午饭后,诵芬说要带着儿女睡一会儿,众人不敢大声说话都在外厅等着,等诵芬出来,费二娘和刘菊英已把帐本准备好了。
“奶奶看吧,今年的田租仍按去年的签,上田每亩一石以上,次田每亩七八斗,下田每亩三五斗。”
“我怎么听说去年秋天收粮的时候石家出了乱子?最近签约又闹起来了。”诵芬没接帐本正色问道。
菊英说:“去年眼看着要秋收了,突然降温下了几场冰雹,好好的收成毁了大半。”一回想起来她仍替邻居心痛道,“石家竟还有劳役地租这不一欠收就闹起来了?
咱们家的收成也打折扣了,好在早就改了实物地租和钱租,去年奶奶回京前说过,如果收成不好,就让他们欠着。奶奶给他们留了条活路,所以咱们这边倒没什么。”
费二娘叹道:“只是我们同意佃农欠着,官府对我们的赋税可是一点也没往下调,去年的收入到底比前年少了一半。奶奶可是为了这个来的?”
“也不全是。”诵芬想了想说,“嫂子,你们也知道我们爷不是看田的料,我是个妇道人家也不方便抛头露脸的,若不是有你们两家男人帮着,这些年我哪有这么省心。
虽说咱们与佃农的协议上写着“不拘丰歉佃户要全数缴纳”,可是这靠天吃饭的事,到底不能太过。这不是我在老宅听说石家出了事顺道过来看看。
这些年咱们什么没经历过,白纸黑字的约定写了,若定的过了他们吃不饱照样会闹。这上田、次田还好说,下田原就产出少,交了地租真没饭吃,也难怪他们每过个两年要抗租抢劫,逼我们降租。”
正说着话,只听外面吵吵嚷嚷的,姚管家带着家丁从院门外走了进来,菊英忙和宋妈把帐子放下。
姚管家进厅后说:“回大奶奶,这是胡三郎,只知道吃酒闹事,去年的租子就欠着,我见他没活干,让他把孙家前儿给奶奶的风肉拿出来装车上,却被他洒了一地。
我让张良去说了他几句,他倒好喝黄汤指着张良的鼻子骂。才刚我带着人去他家里,没想到他那屋里竟藏着几张陌生面孔,见了我鬼鬼祟祟的想躲。
一问才知道这几个原来是在石家田庄带头闹事的。胡三郎好的不学,反倒帮着那群狼心崽子。幸亏被我发现的早全绑了来。讨奶奶示下,要不要把田拿回来,打四十板子交官?”
诵芬心中一动,胡三那块下田是她初当家时贪便宜买的,没想到几年下来那儿的盐碱化越来越严重,现在看来当时没听姚管家的话是个错误的决定。
她想了想说:“把胡三郎叫上来,我问问他。”“奶奶不用管他,当年他没饭吃,原是卖了死契给咱们家的,打一顿撵走,这种人留着是祸害。”费二娘恨道。
“不妨,叫进来,我问问。”诵芬挥挥手。
隔着帘子只见三五个大汉押着一个骨瘦如柴的青年进来。那人被反绑着手,刚开始犟着不肯跪,被踢了一下才跌跪下去。
“你叫什么?”“胡三郎。”“听说你去年就欠着租,为什么春天不播?打算今年秋天继续欠着?”
“那地原就是没人要的下田,当初我签了租地二分,年租银二钱五分;我签的那年,交完年租还有口剩的。
可是那地盐碱化一年比一年严重,这两年我一直在问能不能减点租,管家又不管我死活,今年仍要我沿用原约定交地租。
这还有什么好种,种下去又长不出,种的越多亏的越大,还不如在家睡觉等死。”
知情人都知道他这话是在打诵芬的耳光,费二娘骂道:“死赖汉自己懒还怪地不好。”
三郎冲着费二娘吐了一口痰说:“我哪里懒了,就是怪地不好,我穷的别说媳妇连裤子都没了,你们这帮管家只知道压榨我。”
姚管家踢了他一脚骂道:“你要死自己去死,屋里藏着人做什么?”三郎梗着的脖子一下就软了。费二娘恨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学起造反了,没什么好说的,先拉出去打一顿。”
“费嫂子。”诵芬轻轻地喊了一声,费二娘回头看了一眼诵芬的脸色立即住了口。
这个少奶奶看着和气,可是眼里那股子气势不容小觑。她十年前的手段现在想起来还让人胆战心惊。
当年她不过十来岁订了亲就跟着唐太太来查田,听说她家原是开绸缎铺的,根本不懂田,刚开始连帐本也不会看。
太太的过目不忘远近闻名,她不如太太聪明,总是安静地看着安太太管家训话,默默地拿起帐本学着看,那时根本没人在意这个普通的小姑娘。
老管家曾舍命救过老爷,被老爷视为生死之交,可当他见识到了安家富裕后,心态渐渐不平衡了。
后来太太生孩子出了意外,老爷带着二姑娘离开了伤心地,田庄里的事全部交给了大奶奶。
等老爷一走,老管家就和自己兄弟狼狈为奸,根本没把这个年轻的少奶奶放在眼里。
少奶奶那些年看似对管家份外尊重信任,却暗暗找了几个老管家的冤家,看着他一举一动。她深知管家兄弟在安家经营数十年,叶大根深轻易动不了,所以她安静的等着从没轻举妄动过。
就这么过了好几年,有一年遇到旱灾,佃农纷纷抗租。在那次暴动中,管家把年轻的安大爷推到前面,袖手旁观不闻不问。
眼看毫无经验的安大爷被佃农围攻,安家不止一年收入没了,田都快被人吞没了,这个二十来岁腼腆的大奶奶突然跳出来,把事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费二娘至今还记得,那天她去掉钗环,穿着绀青色的衣裙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安大爷急着去拉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反把安大爷护在身后,沉着地说:
“租约原是大家在年初签过字的,谁也想不到旱灾严重到这地步,刚才我听了大家的抗议,这里面有误会也有阴谋,大家先听我把话说完。
老爷曾给家里写过信,若遇到大灾上田允许欠租,分三年还清;中田减半还清;下田免租。另外绝不会驱赶佃户。出于宾主之情他的想法是遇到灾年大家抱团活下去。
所以你们看看,是谁要大家如数上交的?不管你们死活到底是谁?这一进一出的粮最后进了谁的腰包?”这一下全场都沸腾了。
老管家说:“老爷两三年才回来一次,走的时候根本没料到会有旱灾,所谓家信完全是子虚乌有。”
大奶奶引导着愤怒的佃户去了老管家那几户亲戚家里,果然找到了免租书面约定,这下管家怎么也说不清了
其实大奶奶不过是提前知道管家私自和自家几户亲戚的约定,这才移花栽木说成了老爷的恩典。
老管家又口口声声自己有功轮不到大奶奶处置,没想到大奶奶早就把族长乡长以及县衙请来,接着把这些年他们兄弟两恶意变卖收购安家祖田的证据一条条拿出来。
老管家原以为安大爷不懂田,此举可以把安家的一口吃掉,没想到反被清理出门户,大奶奶手起刀落一天之内把所有管家的关系户除了个干净。
这个年轻的奶奶,当晚还向佃农承诺去娘家借粮,帮大家度过难关;来年重签了一个温和的租约,这才把一场暴乱消弭于无形。她就这么借着佃农造反的势,把双方的矛盾转嫁到了老管家的身上,生生地把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后来就有了自家男人和姚家男人轮流督田的好事。这一转眼十来年,安老爷跟着太太走了,自家男人和姚家也升了管家。
当年安太太的陪嫁田在大奶奶的运筹下越来越好。安家的地租形式也时常跟着形式在变,这六百顷农田既有定额租,也有分成租,前些年她还加了钱租。
义田原是在安老爷手里开始的,却是在大奶奶手里由数十亩扩大至百亩,当初只为祭祀之用渐渐扩展到办学堂,乡人婚丧嫁娶皆由义田支付。
当初也有人背后骂她心狠手辣过河拆桥,这数十年运转下来,大家看到了她的能干和踏实,里里外外都敬她赏罚有度。安家看似舍了百亩良田的收入,实则每遇灾年,次次安然度过。
这个不声不响的大奶奶远不止做了这些,把亏空补上后,又不断的买入附近土地慢慢地把义田的支出补上了。
她对当年的暴乱心有余悸,每每买入新的田庄,就会扶起新的佃农做督田,并不断地让督田换地方。
其实就是当年自家男人做的事,相互监督防止一家做大。田里的佃户都巴望着得到她的垂青,所以她手里有无数的信息,对危险总是预先知道。
费二娘从没见过大奶奶开口骂过人,她一个眼神就够别人受的。她待下人和佃户向来都很客气,不知这次会怎么对这个胡三郎呢?
费二娘把思绪拉了回来。只见诵芬向宋玉使了眼色后道:“胡三郎的苦衷我知道,那块田不是你一个人的心病也是我的。去年我写信问了江南的亲戚,要知道江南的盐碱化比这儿严重多了。”
“奶奶可是有了对策?”姚家娘子见诵芬成竹在胸,惊讶地问道。
诵芬点点头平静地说:“这盐碱地虽然不适合种小麦高粱水稻,但却适合另一种作物生长。”
只见宋玉拎着一袋种子出去,两个家丁忙上前接过来。胡三郎看了眼不太明白,姚管家和外厅一众仆人也都凑过来看了看,有人问:“这是什么种子?”“没见过。”
“江南多为盐碱地,可是那儿的农民又极富裕,你们知道他们种什么吗?就是这个!”“棉花吗?”张良试探道。
宋妈妈笑着点点头道:“你们不知道大奶奶为了这些种子,花了多少心血。”
“棉花不挑地,种出来还卖得贵。以前咱们这边地好多种粮食,所以也没人想到。”诵芬说,“听说去年棉花种植已经占到整个嘉定的九成了。若把这棉花引过来,咱们这儿所有荒地都能用上了。”
“可是种出来的棉花往哪儿销去?”胡三郎愣愣地问。诵芬和宋妈妈都笑了,宋妈妈嘲笑道:“你不想想安大爷在京城开什么铺子?只怕你那几分田还不够收的。”
众人恍然大悟,诵芬也笑道:“卖给我啊。我娘家兄弟这两年在晋州做的全是绸布面料生意,可比安家的大多了。安家吃不完还有我们詹家呢。
你呢就在那块田上种,今年秋天我会按市价来收你的棉花,结现银给你,你再用现银把今年的田租和去年欠的帐还清。你看行不行?”
胡三眼睛一亮忙问:“大奶奶按什么田收租?”诵芬说:“那棉花不挑地,你今年的收成肯定不止种高粱那点。你原是第一个试的,仍按下田交租。
咱们先试一年,今年有余的全是你的,算是我对你这两年种那块田的补偿。你若愿意明天就可以画押。”
“大奶奶我亲家那块地就在胡三附近,盐碱化不如他家严重,能不能也?”张良在旁问道。
诵芬点点头说:“原来我让姚家娘子明天找管事的来,就为了说这个事。有盐碱化趋势的地,我派人查过了,总共十几亩,程度不一,你们可以自己选择是仍种高粱还是改种棉花。”
“太好了,我姐家也有一亩地不太好,今儿晚上我问问她去。”李贵家的轻轻地说。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诵芬等大家安静下来后,继续道:“第一拨种子由我半价卖给你们,来年的棉花也是由我找人来收,大家可以选实物地租或者白银地租。
今年的租约不变,明年再根据实际产量,重签地租,大家看怎么样?”这下整个大厅都沸腾起来。
“京城富裕的人多,现在的棉花越来越值钱。盐碱地种棉花却仍按下田收租,这是大奶奶的恩典。”费大娘向众人介绍道。
胡三郎大声嚷道:“大奶奶,不用等明天,我今天就签字画押。明儿起我也不喝酒了,趁着这几天天气好赶紧播下去。”
“姚管家把胡三郎的手放开吧。”诵芬轻轻地吩咐道,“胡三郎,你家的地比较特殊,今年的种子不用你半价买了,算我送你。只是你还和石家那起子强匪胡闹吗?”
“大奶奶折煞我了,有饭吃谁还整那劳什子。”胡三把种子抱在胸口,生怕被人抢去。门外那几个在石家闹事的,也磕头求诵芬分他们种些。
诵芬对着姚家娘子摇摇头,姚管家骂道:“吃里爬外的东西,到我们这儿来祸害,你们是石家的佃户,我们大奶奶收了,还让我们怎么做乡邻。要我说打几十棍子送去官府清净。”
“姚大哥,算了,这些是石家的人,给他们吃饱了,送回去就行了,由石家去处理吧。我乏了,今儿都散了吧。”
众人离去,等诵芬喝了会儿茶,费管家进来回道:“已经按大奶奶的吩咐把账房先生和几家管事都叫来了,现都在帐房等着呢。奶奶有什么要我去传达的吗?”
诵芬想了想说:“还是我亲自过去吧。”众媳妇围拥着她走到帐房外,管事的听见诵芬来了忙都站了起来。
李贵家的搬来凳子放到屋外,诵芬坐下隔着帘子吩咐道:“大家坐吧,急着找大家来是拜托各位根据江南多年的收成,计算出一个合适的收价,为明年做打算。这次种棉花的都是下田,也别太苛待他们。
另外,春天发下去的种子,秋天的收成,卖掉的价格一笔笔都要记清楚了。还要和同样的田种粮食的收成做对比,明年我们再看看到底种什么合算。齐先生都拜托你了。”
齐帐房已在安家做了多年,诵芬说一句,管事的答应一句,他点头道:“这些原是我们该做的,不劳大奶奶费心。”
接着各管事轮流把自己负责的田地和森林的收成汇报了下,诵芬端坐在屋外听着,点头直道费心,偶尔问问收租方式。
“大奶奶每次都有新主意,前几年买的林地,后来改的收租方式,这些措施事后证明都是极有远见的。”
等管事们汇报结束后帐房苏先生夸道,“这次被奶奶想到在盐碱地上种棉花可真是意料之外,从江南的来信上看,将来都是是中上田的收成,一下子把地都盘活了。”
诵芬叹道:“祖宗留下的财富,咱们不能死守着,形势一直在变,我们也要跟着变。前些年海市开了,银子也跟着多了起来。有了银子何必死守着实物地租呢?”
费二娘接道:“那林地当年你们都说不好,后来怎么样?胡夏乱华把京城搞得一塌糊涂,官家要改造京城咱们家的林子全派上用场。”
“是是是,那林地真是被大奶奶买到的,后来涨了一倍不止。现如今改栽了海棠梅花,好多京城大户都找过来买树。”里面一个管事的佩服道。
“不止京城,前儿还有人从幽州跑来问,说咱们家的海棠栽培的好,远近闻名了。”齐帐房自夸道。
诵芬笑道:“这些不全是我的主意,多是得了各位管事的提醒,再经过大家一致核算讨论共同决定的。否则光凭我一个妇道人家怎能做成这些事?
我一直说,我是靠了安老爷的人脉,有幸把城南最聪明的脑袋请到我家里,为我们安家出谋划策。
这次若不是这胡三郎,我本想明天和各位细细讨论后再公布的。既然话都说出来了,那就辛苦各位抓紧算算。姚管家已经为大家准备了席面,吃过再走。”说罢站起身来。
诵芬这番话语气诚恳态度谦逊,众人听了十分受用。直听到吃过再走,忙起立谢过诵芬。
晚饭时,欣姐儿吃到了喜欢的排骨。安心野了一天也回来了,诵芬问她忙什么去了?睡了没?
安心说:“我早回来了,下午睡了一觉,我的玉蘅好像有点不适应这新屋子,到处乱窜搞的我都睡不好,后来我想去书房找支笔,怎么那儿全是人?”宋妈把下午的事告诉了安心。
“我家大嫂怎么这么厉害的?”安心诚恳地夸道,“大嫂对他们真好。”
“你当我是开粥厂的?若不是前儿听说石家闹了起来,我也不至于急急忙忙地赶过来。石家离我们不远,这种事闹过一次,佃户尝到甜头会有样学样的,一定要提前预防。
前些年我经过些闹事抗租的,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农民突然拿着刀冲进来砍人,管事的被砍的满脸是血倒在我面前,有些祸害要掐在前面。”
“我懂,就是扁鹊治病,要治在腠理。不能等病入骨髓了再治。”安心把包子掰开看了看馅满意地笑了。
“对,你真聪明一点就透。可是你啊,太善良了。治田不能一看他们贫困就手软,否则治不好反被拖累。你爹当年就是这样,舍了这家让那家,最后差点惹出大祸来。”
安心刚把半个包子塞嘴里,诵芬不知道她认不认同。
“大嫂的意思是治理要靠法度,有法必依,否则东家来借根黄瓜,西家要借袋米,最后谁都觉得自己亏了。”安心把包子咽下后说。
“到底看过如何治国的,一点就通。”诵芬对宋妈妈笑道。“姑娘再吃点吧。”宋妈妈一心想把安心养胖些,把欣姐儿面前的排骨挪到安心跟前。
“话虽这么说,可大嫂你真的很善良啊,安家的义田被你搞的远近闻名,大家背后都喊你菩萨。”安心看了眼排骨,摇摇头又推还给了欣然。
诵芬出神地说:“其实,我觉得当财产到了一定量级后,是要主动向族人让利的,这也是在保全自己,竭泽而渔并不可取。”
安心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欣姐儿碗里道:“听说石家挺严苛的,守着陈规不肯变。”
诵芬看着安心的侧脸,心想也是他们没福气,若当初娶了这个回去,绝对不至于闹到今天这地步,妹妹身体也不会受到这么大的伤害,都是命。
安心察觉到大嫂盯着她,抬头不解的看过来,诵芬回过神来说:“妹妹,明天开始你别乱跑了,跟着我一起听听吧,管家治田还是有很多东西要学的。
比如怎么和管家说话,怎么给佃户定条件,怎么鼓励管事的多说些想法供你做决策。你将来也是要做奶奶的,你要学会如何靠大家的力量把一件事做成,而不是事事亲力亲为。
这些祖先留下来的财产都是辛苦挣来的,只要精心打理,我们就等着钱生钱就可以了。”
“有大嫂在,我就不用学了吧。”安心帮欣姐儿擦着嘴,嬉皮笑脸道。
“赤焰乡的田原是你娘的嫁妆,加上后来你爹在附近收的一些庄子,说小不小,总共五百二十二顷八十一亩,刨开所有的支出,去年的收入再差再差也有一千多贯。”
说完诵芬放下筷子说:“这里一半的田将来是你的嫁妆。”
安心也放下了碗抬头看着大嫂。宋妈见诵芬一脸正色,知道大奶奶有话要说,拉着欣姐儿下去了。
“你哥哥玩那个车行玩得很不亦乐乎,妹妹当年在书房译写奏疏译得日夜颠倒,旁人只当安家兄妹满脑子攀龙附凤,其实我知道你们是受了你爹的影响,以享乐为耻,劳作为乐。
白手起家的刺激或废寝忘食的做工,原是你们这辈子不需要体会的。前儿宋玉说她远房亲戚嫁给清河县县令做填房,说那县令月银三十贯,另有福利银六十贯,说的多了不起似的,那不过是咱们一年田里的保底收入而已。”安心低下头没吭声。
“原本你们只要安静地守着自己生来就拥有的一切,看着财富一点点攀升,再为下一代的继承做好准备就足够了。但你们看不上守成,只热衷于开拓,这就是安家人的特点。
你以为守成容易吗?其实守成也有大学问,我们的邻居因为管理不善,去年不仅被佃户闹起了抗租,家里的粮全被抢了,还被官府追着交税,可谓颗粒无收。一朝不慎近乎满盘皆输。
守成让人慢下来静下来,静能生慧。这是你目前最欠缺的东西。”
安心抬头看着诵芬诚恳的眼神,点头道:“嫂子说的是,可是我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
诵芬拉过安心的手安慰道:“自己不会不要紧,对于安家来说,最重要的是学会如何将自己的钱,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交给正确的人去打理。你不需要样样精通。”
安心突然觉得眼前的大嫂好陌生,她怎么懂这么多,她的话朴实又贴心,真的像娘。安心低下了头说:“嫂子说的对,我都听嫂子的,再不出去玩了。”
诵芬对安心的态度很满意,两人拉着手走到里屋,烛光下诵芬思索半天把一个月半前自己找长卿的事告诉了安心,接着问道:“上个月初你说不用去书房了,当时他是怎么对你说的?”
安心原不想揭这块伤疤,无奈地低下头把那天的情景说了出来,
“他说我觉得你自打过完年后就有心事,当初你不想回来,是我强把你找回来的,难为你了。”
诵芬默默地看着她,安心继续道:“他说我们与胡夏的仗打完了,眼下也没那么多胡夏文需要勘验。正好祺婕妤又怀上了,官家下旨保胎重要,接下来一年你也不用进宫了。要不你回去跟你嫂子做个普通姑娘吧?”
诵芬点点头说:“那时你不知道我找过他,被他开口退回来心中酸涩。现在你知道了吧,他让你回来,其实是给不了你夫人位份,所以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早点放下吧。”
“定是他趁着祺婕妤怀孕,让我再也别进宫了,回来踏踏实实做个平民。野鸭子做不了金凤凰,别想两头都占着。”安心说罢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
诵芬点点头,拿出帕子帮她擦了起来:“当初你以为你们异地重逢,破镜重圆看似有缘,其实镜子破了就会有裂缝,再也圆不回去了。
就算他说服母亲迎你回去,你觉得他内心真的能放下你曾经和扎西的那一段过去吗?”
“嫂子,你说他是不是怀疑我和扎西有不正当的关系,所以觉得我配不上他?”安心懊恼地问。
“谁知道呢?男人都介意的吧。咱们也别去想他了。只要你是完璧无暇,嫂子总能帮你找到圆满的好姻缘。”
安心点了点头,过了会儿自嘲道:“人人都说他为了我扳倒马府,连我自己也信了。其实我不过是个借口,说到底还是他们兄弟之间的新仇旧恨以及家族间的权利之争。嗳,我怎么现在才想明白?”诵芬见她越说越伤心,把她搂进了怀里。
“过去的事让他过去吧。你本该做普通家庭里的当家主母,前几年去书房学了些治国之道移了性情。但你很聪明,跟着我听听看看,二三个月也就学会了,咱们好好把安家的家业传下去。”
“好,我都听嫂子的。”安心轻轻地说。
屋外突然传来宋玉的笑声:“费婶怎么又来了?”“我给大奶奶送些蔬果来,大奶奶睡了没?”
“费嫂子我没睡呢,进来坐。”诵芬高声说。费二娘挑帘进来见安心在,行礼后笑道:“姑娘是越长越漂亮了。这模样和当年安太太很像呢。”
“妹妹的眼睛清澈明亮真的很像婆婆。”诵芬骄傲地说,“我家大爷说,妹妹将来比婆婆还好看。”
“到底是京城呆过的闺阁,姑娘这举止谈吐也不一样。”费二娘对安太太有感情,看着安心满心欢喜。
“大嫂子她这模样还没认真收拾呢,你没见她前几年宫钗插上粉黛一施,妆扮好进宫那样子,一般的大家闺秀哪里比得上她。”费二娘连连点头称是。
安心被她们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找猫去了。
等她抱着猫回来,只听费二娘和嫂子聊得正起劲:“那妾原是妓院里唱曲的,长得不错也认字。跟高大爷的时候,也就是图他中年塾师,没有正房,有一夫一妻之实。”
“那怎么生了兰芽后又走了呢?”
“哎,婆媳不和,高太太一直看不上她的出身,家里还有前妻留下的一个女儿。”“他家情况确实挺复杂的。”
“对,高太太当年对儿媳就不太好,何况对个妾。”
诵芬对安心招招手随即解释道:“就是私塾里那个教书先生。”安心也猜到了,抱着玉蘅坐到了一边。
“没想到的是,前妻家还愿意把妹妹给高大爷做填房,这下高太太更有了武器对付子妾,老闹着给儿子提亲。”
“高太太够作的。听说畹君当年能诗会唱的,高大爷很是迷恋,怎么又同意续弦了呢?”
“十八岁能做诗的少女,读书人听了都会怦然心动的。”诵芬看着费二娘的表情笑了。
“那家倒也愿意给!”安心叹道。“愿意,听说家境太差了,做填房可以省一笔嫁妆。”“倒也是。”
“畹君得知他同意续弦后,自己就下堂求做姑子去了。”“哟,她倒是绝决。”
费二娘笑道:“哪有!重操旧业去了。他若娶妻,畹君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怎么可能真的做姑子。她要养自己,还要养自己父母呢。”
“我们京城娶妻前后,妾一般是不下堂的。”诵芬皱眉说。
“对啊,所以表面她是被遗弃做了下堂妾,实际是畹君负恩。当年高大爷替她付了一笔赎身费也就泡汤了。高大爷做墅师,钱来的不容易的。”
“今天我站在学堂外面听了好久,他讲得挺好的。”安心摸着猫说。
“姑娘说得没错,高大爷去年中举了。”“真的啊,那是喜事啊。高大爷新婚又中举,人到中年倒是齐全了。”诵芬惊讶道。
“好什么呀,哎,那填房身体不好,他俩年纪相差大,姑娘嫁过来心里有委屈,听说一直吵。高大爷屡试不第,心里有痛疮,所以婚后不久就去北面找了个差事。”
诵芬想去抱玉蘅,玉蘅唬地直往安心怀里钻。“小没良心的,就是不喜欢我。明儿不给你鱼吃了,自己抓老鼠去。”诵芬恨道。安心忙把小猫递了过去,玉蘅仍一个劲地躲诵芬,诵芬白了他们一眼说不要了。
“那现在怎么又回私塾了?”
“听说新妇进门后家里什么也不管,婆媳关系也不好,嫁过来吃了两年药前儿没了。兰芽还小,高大爷没办法只能回来。”
“兰芽亲妈回来看过吗?”
“听说高大爷中举后找过畹君。两人谢过杨枝谢桂枝,好过一阵子。我猜当时他们应该说好的,等高堂走了,仍要回来的,毕竟有个儿子。”
“费大嫂怎么这么清楚?”安心好奇地问。
“高大爷是我表哥,他家的事我都知道。”
安心点了点头问:“那后来呢?他们在一起没?”
“没有。考中举人后高大爷去找过她,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那真是久别胜新婚。”安心只觉得话粗俗,听得脸都红了。
“后来渐渐地不找了,他自己和我男人喝酒时说如愿以偿见到了,原来她也有了迟暮之感。
我男人分析说高大爷原就觉得被畹君抛弃没面子,没中举前憋着一口气,中了举扬眉吐气了才去找她的。
真的找到了慢慢回过味来,总觉得不是原来那个味了。这才斩断情丝回私塾来教书了。”
诵芬叹道:“没想到是这么个结局,哎。”
“可不是,破镜重圆那都是戏里的故事,真破了哪里圆的回去?就算硬凑在一起也有了裂缝,过不长的。”
费二娘说完叹了口气。诵芬拿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杯子还没放下,玉蘅突然窜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