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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国界处长卿遇刺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4217 2024-11-12 19:12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路北上刚开始两天,安心和苏叶还因久别重逢叽叽喳喳说不停,耐不住天天座马车,把已经放野了三个月的安心闷坏了。

  安心每日午睡人都要卷在苏叶身上,非常不舒服。过了魏府,她再也受不了,不管伯弦、长卿怎么劝她,午睡后换上鹿皮靴子定要下车走一程。

  长卿见她走只得陪着。他一下车,又惹得众人特别紧张,一路保护左右。

  长坤没少在伯弦面前发牢骚:“要不是看在她长得还行,我直接踹她一脚。谁的话也不听,成日嘟嘟哝哝的和大哥顶嘴。

  大哥也真是的,只会嘴上抱怨她没个姑娘样子,其实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伯弦你知道吗,前儿姑娘偷偷骑了马,被人发现后,大哥你倒是管管姑娘啊,只敢瞪她一眼,反把我吼了一通。”

  伯弦懒得解释只说:“习惯了就好,总之你记得一点,看住她别给她骑马,其他让你哥管吧。”

  “哪有好人家的姑娘这么抛头露脸的。”长坤不满地嘀咕道。

  走到离白马寺不到两天的路程,当地官员开始陆续来迎。长卿与他们聊起了风土人情,对安心管的没那么紧了。

  安心没事就跑去找长坤聊天,长坤知道她想骑马,指指长卿的马车,摆摆手没答应。安心笑笑也不为难他。两只眼睛盯着马队转来转去。

  这日晚饭时,长坤说起了一件路上听来的趣事,原来边境骑兵有时来抢,常把所到之处老百姓家的铁锅席卷一空。若遇我朝追兵,什么都能舍,唯独不值钱的铁锅,死抱着不撒手,让人难以理解。

  长卿突然想到安心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和安心刚复合,光顾着看她的脸了,也没来得及细问。后来在金殿上与允和力争开放互市时,自己还用铁锅打过比方。看来这铁锅另有深意,索性让钟儿把安心请来聊聊。

  安心听完后点头道:“我是说过,当年各路骑兵不要命的烧杀抢掠,就是为了一口锅!其实草原游牧部落生火做饭的铁锅,一直是稀罕货。我爹就把这锅当贵重礼物送给部落首领过呢。”

  长坤对边境生活一窍不通,喝着茶没有插话。长卿总觉得这里有文章可做,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伯弦沉默良久后问道:“按说这锅也不是什么难事,卖给他们就是了。”

  “不行!”安心与长卿异口同声道,说罢相视一笑。长坤见两人白天还因骑马吵得斗鸡似的,这时突然默契了,奇怪地问为什么?

  安心笑着反问:“为什么硫黄、硝石、箭头严禁卖给胡人?铁锅熔了可以做兵器,你怎么知道他们买去做什么?”长坤对伯弦笑道:“还真是!我们反倒不及安姑娘思虑周全。”

  伯弦对长坤解释道:“姑娘从小在蒙国长大,不仅语言上有优势,对游牧民族的生活习性也很熟悉。所以此次互市,你哥一定要带上她。”长坤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安心歪着脑袋想了想问:“王爷,今天我在马车上听到你和王大人在聊胡夏国的马匹,有几点我想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长卿把一个刚削好的梨递给安心道:“这是王大人今天送来的,这梨肉质细腻,口感也甜。”

  “去年胡夏不是乱了吗?等完颜宗霖上台摆平内部贵族后又来冲撞我们边境了。我就想马匹交易可是胡夏国的重要经济来源,他们为什么敢对我们这么肆无忌惮呢?难道不怕我们再也不买他们的马了吗?”

  长卿指了指左手边的凳子,安心取过梨坐下便啃了起来。

  “因为我们对胡夏的贸易中,马占了百分之七十五以上,我国的马几乎完全靠进口,虽然看起来他们是卖方,养马也不像造铁锅似的有技术可言,可是当我国过度依赖他们时,这个关系就变了。虽说朝中一直有人自吹,但事实是我们依赖他们。”

  伯弦点头叹道:“是啊,在我们两国交易中只敢对珠玉、青白盐增加商税,对马一点办法也没有。”

  长坤看着安心卡嚓卡嚓没几下把一只梨吃掉了,他觉得这姑娘和他小儿子很像,天真中带着调皮,聪明里透着邪气。最有意思的是这姑娘脸上时时挂着笑容,吃个梨都能笑不停。

  “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吗?”安心把梨核扔掉后,接过钟儿送来的巾帕擦起了手,长卿又从自己杯子里匀了些茶递过去。长坤总觉得哪儿不舒服,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次王爷带了三位户部老爷来就是想解决这个问题。”伯弦笑道,“你这丫头一肚子的为什么问不完。”

  “西域离我们太远,中间还隔着胡夏,他们的马运过来不容易。大蒙分为东西蒙后,东蒙几乎是胡夏的孙子,所以我们再愤怒也只能慢慢来,毕竟胡夏人虽讨厌,他们的马还是比我们自己养的好且便宜。

  你吃完了?喜欢吗?再吃一个吧?”

  安心点点头笑道:“好吃,一个吃不下,要不再吃半个吧。我在家都是和嫂子分着吃的。”

  长卿摇头道:“梨不能分。你喜欢让钟儿明天给你送些去。”

  “难怪我们被胡夏吃定了。”安心说完这句打了个哈欠,长卿问:“你怎么现在就困了,我看你白天和那个黄千总说了好些话,是不是说累了?”

  安心问:“咦,王爷一直忙着会见各色官员,怎么知道的?”长卿笑道:“你和苏叶两人叽叽喳喳像麻雀似的,谁听不到?”

  安心拍拍脑袋,想了一下笑问:“你们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正月,苏叶随我回老宅,等回来她的脚受伤了?在家休了二三个月?”

  伯弦点点头道:“记得,后来她是和柳青同一天回来的。”

  安心激动地拍手道:“原来黄千总就是那个猎户。”接着眉飞色舞地把当年的奇遇说了出来。

  长坤觉得一件普通的小事从安心嘴里出来就是一个精彩的故事。长卿默默地看着手舞足蹈的安心温柔地笑了。

  “那次我还阴差阳错的学会了用桑皮线缝合伤口。我是不是很厉害?对了,你们怎么没人佩服我超凡的记忆力?我还记得黄荣他娘住哪儿呢。”

  “他娘住哪儿?”长卿一脸好奇地问。

  安心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鼓起腮帮子粗声粗气说:“我叫黄荣,我娘住良荫山叶家村,屋前有棵苏铁树。”

  见众人仍没反应,指着他们大笑道:“你们反应真慢,我当即就把苏叶拉下马车指着他俩说,你看看他家门口有苏有叶有良姻,你们今儿就拜堂吧。”

  这时连钟儿和鸣儿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安心揉揉脑袋说:“哎,他两真的很有默契,一下午谁也不理我。”

  长卿摇头笑道活该,伯弦对着长坤解释道:“你以后就知道了,姑娘开朗活泼,却又叛逆地恰到好处,前两年天天和柳青打架,长卿治她可费了老好大的劲儿。”

  长坤指着安心说:“卫哥儿从小到大怕过谁,我看也就怕姑娘了。”“可不是,我的手下败将。”安心自豪地说。

  “你那是狐假虎威。”伯弦笑着骂道。众人又聊了会儿,长卿叮嘱了一番早点休息,就让她回去了。

  浅蓝色的夜溢进窗来,夏斟得太满,年轻的姑娘止不住的又淘气了。

  第二天一早,长坤听说安心昨晚偷偷跑出去捉了一袋子萤火虫回来莞尔一笑。

  午饭后安心再次下车走路,长坤见状笑道:“安姑娘再熬一下,今天下午就能到白马寺了。”安心拍手叫道我终于不用在马车上卷的像只虾了。

  长卿听到安心的说话声随即也下了马车,三人并排走着聊起了天。长卿看着不远处百姓的胡人装束问:“你小时候跟你爹走过这条路吗?”

  安心点点头道:“走过,我还记得第一次听我爹讲合纵连横的故事就在白马寺附近。”

  长坤笑道:“安老爷把姑娘当哥儿养了。”“我小时侯就是个哥儿。”安心自豪的说。

  就在此时前方有人来报:“振武将军来拜见王爷。”

  长坤奇道:“振武将军不就是东蒙国单于的叔父,后来他们闹僵了,投奔了魏爷,前些年得了朝廷的册封。听说现在他是回鹘的实际掌权人了。这个时候跑来找大哥做什么?”

  长卿微微一笑对安心说:“今儿我来演一次合纵连横给你看看,好不好?”“王爷请来的?”安心好奇地问。

  长卿笑着点点头吩咐士兵道:“请将军等一会儿,我马上来。”“我给你做译语吧。”安心高兴地跟了上去。

  长卿挡了下安心说:“不用,此次来白马寺,你主要负责书写,抛头露面的事让他们做吧。听话,快上马车去。”长卿交待完自去迎接将军了。

  安心没办法,但也没把长卿的嘱咐放在心上,边走边和马车里的苏叶聊了起来,“我送你的萤火虫喜欢吗?”

  “太美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囊萤。谢谢姑娘,害姑娘今天早上又被王爷骂了。”

  “夏天快过去了,萤火虫越来越难少。你喜欢被骂也值了。”安心高兴地说。

  黄荣跟在安心身后,不由得感叹道:“安姑娘对苏姑娘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姑娘是大家闺秀,安姑娘是侍卫呢。”

  安心豪爽地大笑起来,苏叶左右为难道:“姑娘也快上车吧,王爷回来见了又该骂了。”见安心不理她,实在不好意思坐马车上,只得下车跟着走。

  安心的注意点在前方,长卿和振武将军好像聊得很投缘,一时也想不通长卿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车队缓缓向前行进着,刚才还有热闹的集市和叫卖的小贩,仅仅只是拐了个弯后,眼前的景象就成了人烟稀少的荒原,安心和黄荣感叹着越往西走越荒芜,两人又开始讨论起了这种地方该如何打猎。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道路一边的树上多了两个脑袋,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就听有人大喊:“王爷小心!”那箭如雨点般洒了下来。

  安心的心一下子缩紧了,童年遇刺的恐惧瞬间爬上了心头。她立即蹲下用手护住脑袋。苏叶哪见过这场面,吓傻了直直的站着也不知躲避,幸而黄千总就在身边,忙把她护在身后。

  长坤和护卫愣了一会儿,立即发起了反击,刺客不多一转眼就隐到树后不见了踪影。有人大喊:“必是宁王派来的刺客。那伙强盗凶的很。”

  等对方的箭停了,安心立即冲了出来,见长卿身边有人护着并无大碍。四下张望,只见不远处有个刺客从树上跳下来,她跑到车队前,抢过马抓住马笼头一步蹬上,箭一般的冲了出去。

  长卿眼角余光见白影一闪,急得顾不得安危冲出来大叫道:“回来。”安心上了马哪里还肯听长卿的,朝着刺客的方向就追了过去。长坤知道她重要,指了人道:“去追。”

  安心看着那刺客下树,趁他翻身上马没防备时,从靴子里拔出刀就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那人的右后心,刺客吃痛从马上摔了下来。

  此时长坤的护卫也赶了过来,一队人护着安心,一队人跑上去把刺客拿下。眼见还有一个刺客朝另一个方向逃,长坤指另一队人去追,哪里还追的上,气得他大骂手下无能,连个姑娘都不如。

  从长卿遇刺到安心射刺客也就短短一瞬间。众人一路平安惯了的,这次意外来的太突然,让所有人的精神都紧张了起来。

  安心在众人拥护下骑马回来,长卿心急如焚地跑上前去训道:“谁让你上马的?你那多年没骑马了,摔了怎么办?竟还敢去追刺客,你要不要命了?”

  安心满不在乎地说:“王爷这次是来送钱的,没理由遭人暗算,不带个活的,怎么知道背后藏着什么阴谋?”

  长卿身边的振武将军佩服地看着安心夸道:“姑娘刚才上马杀敌的动作快如闪电,实乃女中豪杰。”安心越发得意了。

  这时安心的小刀被擦干净送了回来,长坤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一番夸道:“姑娘好身手!这把刀也不错,哪儿来的?”安心收刀还鞘满不在乎地说:“我买的。”

  长卿只撇了眼刀鞘,对安心的担忧一下子转成了熊熊的怒火,高声喝道:“谁让你自作主张上马追敌的,这儿有这么多的将士哪需要你来逞强?你要搞明白这次千里迢迢来这儿不是让你来骑马玩的。

  我看你真是把脑子摔坏了,现如今连主次不分。前两天我好言相劝让你在马车上坐着你不听,你既一意孤行,现在就骑马滚回去吧。”安心被骂得颜面扫地,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坤觉得大哥有点小题大做了,忙开口劝道:“安姑娘是淘气了些,可她毕竟抓到了一个刺客,待我晚上好好审审。”

  伯弦远远地听到“我买的”就很好奇。走过来瞅了眼安心手中的刀,不动声色地劝道:“大家没受伤就好,长卿,我们回马车吧。”

  转头又向长坤吩咐道:“周将军再加派十个士兵近身保护你大哥。看来一到边境就不安全了,大家都要提高警惕。”

  长卿狠狠地白了一眼安心,转身走了。见身后的振武将军中了箭,立即让军医过来包扎。

  长卿又去看了看刚才替他挡箭的年青士兵,此时已被包扎好,长卿感动于他的奋不顾身,和气地问他叫什么?现在感觉怎么样?

  那年轻士兵激动得哪里还管身上的伤痛,朗声答道:“报告王爷,小人姓夏,叫夏中华。在周将军阵下担任外委把总。”

  长卿又问了多少岁数,在军队多久了。见夏把总英气勃勃口齿清晰,很是喜欢,吩咐长坤道:“让他先回去休息,明天好了,跟着我吧。”

  夏把总听了精神一振道:“报告王爷,我现在就很好,小人愿意立即追随王爷。”

  见小伙子精神足,长卿越看越喜欢摆手道:“夏千总今天也乏了,去歇歇,明天若好了就来,若还没好,养好了再来。”

  众人见长卿双唇一动已经把夏中华从把总升到了千总,纷纷投去羡慕的眼神,长坤喝道:“你急什么,回去休息。”夏千总再不敢多话,被人扶了下去。

  那边振武将军也被包扎好,走过来向长卿抱拳道:“这次刺杀不知道是冲着王爷还是冲着我来的,抑或是为了离间我们的,今天回去我定要查个明白。”

  长卿拍拍他,凑近了轻声说了几句,振武将军向长卿行了个礼,翻身上马带着不多的几个护卫走了。

  安心被长卿当众一顿臭骂,只觉得没意思垂头丧气的回了马车,苏叶有黄荣护着倒没受伤,见安心不高兴地上马车,拉着她的手说:“刚劝姑娘上车偏不肯,果真惹王爷生气了。”

  安心气愤地说:“我还不是为了他?明明有人替他挡箭,难道非要我学那矫揉造作的,抱着他哭哭啼啼才得他欢心?”

  “王爷也是担心姑娘,要我说姑娘是该收收性子了,你又不是武将,逞那能干什么?”

  安心白了苏叶一眼不再说话,心想若云华姐在,肯定叉着腰指着他的鼻子骂。我就喜欢云华姐事事以我为先,为我出头。

  等长卿上了马车后,骤然紧张的精神突然放松下来,只觉得疲惫异常。他又想起了那把镶满绿松石的藏刀。

  “你竟走到哪儿都带着他的东西。”长卿越想越生气,为自己的真心不值。

  ……

  经历这一番折腾,众人比原计划晚了半天才到白马寺。

  那白马寺原是佛教寺庙,后来边境战乱寺庙就荒废了。幽州刺史王荆益大人知道长卿一行人要来,三个月前找人收拾起来。

  正殿原来的大雄宝殿收拾成了议事正厅接见各国大使;东侧护法殿和西侧莲花殿分别做了两处书房;北面的五观堂做了餐食宴会厅。另外有个不大的释迦堂给长卿做小会客厅。

  寺庙后有多间僧房和客房也修缮了一番,长卿、伯弦、长坤和戶部几位大人住东侧;其他将士三五人一间被安排在了西侧。安心和苏叶住在后花园中原来住持的厢房内远离众人。

  王大人早就在白马寺里等着为长卿接风,盛情邀请众人去节度使府吃接风宴。伯弦替长卿挡道:“王大人的好意心领了,晚宴什么时候都可以吃。我们一路过来舟车劳顿,又遇到行刺,王爷实在是疲惫不堪,择日再聚吧。”

  荆益不敢过多纠缠愧道:“是我守护不周,让王爷受惊了。白马寺周围我已加派了人马日夜巡护,王爷今晚大可放心睡个安稳觉。”

  长卿见荆益思虑周全言谈妥当,对他印象很不错,闲聊几句后便问起另几国的大使来了没有?

  荆益忙回:“胡夏王完颜宗霖的行宫原就离此不远,西蒙王巴思图及东蒙国二把手巴图噶尔一日前都到了。他们均已在国界处西边的大草原上安营扎寨等王爷了。”

  伯弦说:“看来他们几国都是最高首领自己来的。”

  长卿点头道:“互市一旦谈妥后,事关民生大计,大家都不敢轻视。”随即又问:“王大人刚才说的几位中,好像没有花老将军?”

  荆益点头称是:“西域的花老将军至今没到。许是路远,不过前儿接到前哨来信,也就这两天大部队快到了。”

  长卿略一思索吩咐:“烦请王大人今晚下贴子,明日一早我要在白马寺会见那三位首领。彼此先熟悉一下。等花将军来了再谈细节。”

  荆益忙称是,又谈了会儿见长卿面露疲态只得躬身告退。伯弦等门关上立即问:“和振武将军谈妥了?”

  长卿道:“按我们事先说好的,有多少买多少,那振武将军是个爽快人,同意货到保安州榷场交割后再收银子。”

  “哟,首战告捷!真没想到谈成了,长卿真有你的。”伯弦兴奋道。长卿嘴角微微一扬点了点头。

  见长卿脸色阴郁双眉打着结,长坤只当是遇刺受了惊问道:“王大人走前说歌舞姬都安排就绪,大哥要不要召她们进来观舞助兴?”

  长卿摇摇头不愿多话,长坤能感觉到他今天不开心,却又不知道如何开解,见伯弦也没开口,只得作罢。

  晚饭吃到一半,就听到门外有声响,鸣儿推门进来回禀道:“安姑娘说幽州这儿她熟悉,今儿一到就派人去买了些特色菜回来。若王爷晚饭没用完,要不要试试?”

  长坤替安心捏着一把汗:“刚才被骂得那么惨忘记了?大哥到现在心情都不好,这会儿偏跑来讨好,只怕要碰一鼻子灰回去。”不料长卿点了点头。

  安心进来向众人行礼后笑着介绍道:“我小时候去草原,幽州是必经之地。若我路上哭闹,我爹就用我们去幽州吃白切羊肉来哄我,屡试不爽。

  今儿一到白马寺,我就派人去幽州城里买了羊肉来,请各位大人尝尝。我尝过还是原来的味道。”

  安心说话间,小厮为每人端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揭开盖子香气四溢,长坤夹了一筷送进嘴里,那羊肉早已熟烂入口即化,喜的他直道好吃。长卿试了下点点头,生着闷气仍不理安心。

  伯弦夸道:“你到哪儿都知道有好吃的。我本以为半园里的莲藕排骨汤已是最好的了,没想到刚到这儿又被你找到一道风味独特的好菜来。”

  安心见众人喜欢,开心地说:“我就赌你们没尝过这道菜,那王大人必是找当地有名的大厨来伺候王爷。这家店开在小巷子里,是当地百姓爱吃的家常菜。

  听派去的人说,还是那对夫妻在做。当年我路过时还是小夫妻,现在都成老两口了。那年他们店小主营卖酒带着做些菜。现如今这道菜出了名,听说每日只做这一道白切羊肉了。”

  长坤已干掉半盆抬头夸道:“这羊肉本是稀疏平常的菜肴,怎么他家做的这般好吃?”

  安心如数家珍道:“听说用的是新鲜的羊腿肉配以精盐,小火慢炖上个大半日,趁着热气蒸腾切片,

  记得那年我随爹的马队走到此地,屋外小雪飘零,屋内几个挚友围炉啖羊肉,好不惬意自在。”

  “安姑娘可会吃了,长坤你慢慢就知道了。”伯弦解释道。

  “还不是因为王爷嘴巴刁,我得费心费力的讨好。”安心撇撇嘴说。长卿白了她一眼,低头喝了口酒。

  伯弦指着她笑骂道:“长卿什么都吃,挑嘴的好像是你吧?”

  安心大眼睛骨溜溜地转了一圈点头道:“也是,王爷从不挑嘴,什么都吃,幸好王爷嫌人肉是酸的,要不然早把我吃了。”长卿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姑娘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了。”钟儿笑着给安心递来一杯牛奶,殷勤地招呼她坐下。

  长坤笑着问:“安姑娘知道的可真多。你是什么时候回京的?”安心抿了口奶说:“十二岁回来后再没出过远门。”

  伯弦指着她向长坤介绍道:“十五岁之前她剃了头来鸿胪寺,那时假扮成哥儿倒也挺像的。”

  长坤看了眼右手边笑靥如花的安心说:“那肯定没现在好看。”

  安心点点头说:“周将军说对了,我刚从蒙国回来那年,嫂子带我去吃酒席。她知道我不懂中原规矩,怕我有话直说闹笑话,出门前就想着要教教我。

  嫂子嘱咐我,在外面嘴要甜一点,酒席上若看见别人家小孩长得还过的去,你要夸这姐儿长得真漂亮。

  我好奇地问那如果长得实在太丑,我该怎么说呢?嫂子想了会说:那你就夸这哥儿长得好高啊。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安心大眼睛一瞪看着长卿说,“吃个饭跑来好多人夸我长高了。”

  饶是伯弦知道她在故意逗长卿,也笑得合不拢嘴,长坤呛了一口,咳了半天。钟儿召唤着小厮给三位大人递上毛巾。

  长卿完全被逗乐了,脸上一笑开,心里的乌云也散开了,嘴上却不依不饶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长得黑乎乎的确实不好看。”

  安心扬起小脸道:“我哥从小白白嫩嫩的,天生肤浅,你觉得好看吗?”

  长卿大笑问:“你这么刁钻,小时候会和你哥打架吗?”

  安心摇摇头说:“他虽笨人倒和气,他说的话总是好笑又让人泄气,比如他以前逢人就夸我妹妹聪明吧?看这脑袋锃亮。别人说就是黑了点,他立即跳起来说你不觉得牙齿特别白吗?”屋里众人顿时笑倒一片。

  长坤想到了自己的童年,打心眼里佩服道:“你们兄妹挺好的。”

  “其实是我哥哥好。我记得小时候我爹带我们出门办事,饭后他让哥哥先回家准备酒菜,晚上邀请叔叔们来我家。我那时喜欢跟着哥哥,便闹着要跟他回去。

  可是只有一匹骡子,他便让我骑,自己在后面跟着。我就这么一路大声喊着:哥哥没我快,哥哥快一点,激得他拼命追了我好几里路。

  现在想想当时自己挺无耻的,我哥哥胖,那一路跑得很辛苦,他一点没怪我反而一直喊妹妹坐好,别摔了。”

  “你哥哥是真会长肉,我三个月没见他,怎么那张脸又圆了一大圈。”

  “上回我也说你要控制一下了,要不然骡子都驮不动你了。

  我哥哥立即去房间拿了根腰带绑脑袋上,跑回我面前说:从今往后我与这身肥肉势不两立。”安心站起来做了个很夸张的动作,

  我问你发什么毛病?

  我哥哥说:“这句话一定要大声说出来,才能吓唬吓唬这一身肥肉。”长坤扑得把酒全吐出了出来,哈哈大笑。

  “那段日子我不怎么高兴,哥哥和亭哥儿每天费尽心思逗我笑。他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要我尽快高兴起来,所以动不动疯疯癫癫地闹笑话。”

  “也是手足情深。”长卿和伯弦知道怎么回事,感叹起来。

  “哎,后来我好了,我们之间又恢复了经久不变的两个老话题,要么我问他:“我嫂子呢?”要么他问我:“你嫂子呢?””

  众人纷纷笑道:“这丫头油嘴滑舌!”

  伯弦吩咐钟儿道:“给姑娘加副碗筷,让她坐下吃点再走吧。”

  安心摇头道:“我吃过了。原是为王爷送好吃的才来。苏叶第一次遇到行刺吓坏了,这一路竟一句话都没说。今儿晚饭也没怎么吃,我得赶紧回去陪她。”

  长卿皱了下眉说:“前儿我屋前两个护卫,把你当成了苏叶的丫鬟,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

  “我们苏叶长大变漂亮了呀。”安心高兴道。

  “主仆不分,无法无天。”长卿看了一眼钟儿说,“你怎么交代的。”

  安心看钟儿低下了头忙说:“她虽是丫头,从小在王府里长大,被嬷嬷教得举止娴雅。我嫂子常说就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也比不上你们王府里的大丫头。

  我生来就是农家姑娘,又一直在路上东奔西跑,野的不成样子。王爷怪钟儿做什么,既给了我就随我们怎么舒服怎么相处,何况出门行路原该相互扶持的。”钟儿冲安心感激地笑了笑。

  长坤一扫前几日的偏见,莫名地对安心产生了好感,忍不住赞道:“姑娘是女中豪杰,豪爽大气。普通姑娘遇到行刺受惊是正常的。安姑娘不害怕反倒去追敌,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互市乃百年大计,咱们是来为生民立命的,凭什么被人莫名其妙地打一顿,难道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我偏要捉个活的回来,让他们看看派来的刺客也不怎么样,还不如个姑娘。”

  长坤隐约觉得,这个女孩非同一般,身手敏捷难得有这一番有大见识,对她更敬了几分。

  长卿沉吟片刻后问:“这羊肉必是你自己去买的吧?他们哪里找的到。”

  安心低下头呵呵一笑便不说话了。

  “在想什么?”长卿追问道。安心一改刚才尽力讨好的模样摇了摇头再次提出想回去了。

  长卿走到她跟前紧盯着问:“我刚才就发现你不对劲,你在强颜欢笑,哪儿不舒服了?”

  长坤只觉得奇怪,刚才你对人家爱理不理的,你哪里看出来的强颜欢笑?

  钟儿适时地放了一把椅子到安心桌边。

  “王爷还记不记得很久以前,我和你们提过的一个妓女?”

  长卿略想了想问:“是那个他说带我去一个从没到过的地方,最后把我带到深渊的女人吗?”

  “对,她死了。”安心低落道,“被人碎尸。”

  “啊,怎么回事。”长坤和伯弦惊讶地放下筷子。

  “其实我们遇到她后还有一件事,当时我没告诉你们,我怕你们误会我爹。我爹当天替她赎身了。”长卿递上一杯茶示意她慢慢说。

  “我爹当初就是被她那句话感动的,后来把她带去了伯父家。我爹的意思是她若找到好去处就随她,没有就给伯伯做个丫头,临时过渡一下,我爹只是同情她。”

  “我知道,你爹娘感情好,你爹是个正派人。”长卿温柔的安慰道,“可你为何要找她?我记得你伯父很早就走了。”

  “她后来给伯父生了个儿子,虽没给名份,族中各家也都接受了她。所以伯父走后,家里的宅子和一些田留给了稚子。

  她一直记得我爹的恩情,与我时有联系。

  当年我哥哥受我牵连想卖田,她知道后写信来说自己也只有几亩薄田度日无力帮我们,但是如果妹妹心情不好,可以搬去她家住段日子,她知道伯父家也算是我的故园了。

  她还劝我不要放弃希望,康复后出来走走,走三十里各种不爽转瞬即逝,走五十里烦恼委屈烟消云散,走出百里开外内心全是善良和坦荡。”

  一想到那个曾在自己人生最灰暗时刻给过她温暖和善意的女人,安心有点哽咽了,“我的童年不是在草原就是在路上,伯父家反倒比城南老宅日子住的还长些,所以我今天想去看看她。”

  “她出了什么事?”

  “原本靠着遗产她不改嫁也能体面的过下去,偏偏遇到了前夫。”

  “啊,那还不打出去?”伯弦也激动起来,“不会又和前夫搅在一起了?”

  安心难过地摇摇头说:“其实她已经过上富足的日子,与前夫再没有暧昧关系,这点前夫是承认的。可是她看前夫落魄潦倒,动了恻隐之心,便给了他钱。

  有了一次就有两次,吃饱不够要穿暖,穿暖不够要住好,帮他租了房子还不满足要她买个房子,最后她说你看上的房子太大了,我的钱要给大郎留着,毕竟这是他爹给他的。

  他觉得前妻看不起他,给他钱抠抠缩缩的,一怒之下把她掐死了,怕被人发现就把那女人,哎……”

  “升米恩,斗米仇,老话说的一点没错。”长坤感慨道。

  “家里仆人发现主母不见了就报了官。那前夫也是个没脑子的,过了几天还去伯伯家行窃,自投罗网不被抓才怪,当时那女人的头都不知道去哪儿了,两条腿还在野地里。

  这世上真的不能有一点点同情心吗?和我讲这件事的大婶说:有情有义有风险,无情无义无是非。”

  安心难过地再也说不下去,长卿轻声安慰道:“心儿,这事过去了,别再为她伤神难过,是她一错再错根本不值得同情。”

  “我生活的还是人间吗?就是狼群也会相互帮助的。”

  安心看着远方幽幽道:“我嫂子曾说,这世上除了父母对子女,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她是暗指爹滥用同情,当初差点把娘的嫁妆全赔了。害她为了平定暴乱而流产,害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能干的手下为了救他们夫妻被人打死。

  我知道她心里有怨,所以她每次抱怨我和爹同情泛滥,从不评估一下自己的能力就去帮人,我从不敢反驳,但我打心底不认同。如今想想嫂子或许是对的,”

  “这点我赞同,当年你怎么就冒冒失失地进去换她?你自己也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长卿说出了憋在心底的不满。那时的周家远不如今天位高权重,为了救安心他拼尽了全力,每次想到是她自投罗网长卿就气不打一处来。

  伯弦随即把当年安心救诵芬的事告诉了长坤。

  “如果爹放任那女人不管,她或许还在卖笑,或许凭自己本事跳出苦海,得来的一切没那么容易,或许就是另一种人生?

  嫂子常说:我不会给四肢健全的穷人米饭,我只会给他工作,让他凭本事养活自己。绝不能让他什么也不做伸手就有了一切,终有一天他会觉得不劳而获是理所应当的,会埋怨我给少了。

  我一直觉得我嫂子太冷酷了,她这些话就像一个残酷的地主。如今看来,她比爹更了解人性的恶。”

  伯弦点头道,“你嫂子有帅才,赏罚有度常被人称道。你家的田是城南管的最好的。”

  长卿见她执意要走,便不再强留。等她离开后,伯弦开口道:“我知道大奶奶为什么总抱怨姑娘爱管闲事。

  那年京城下大雨发洪水,姑娘正在铺子里盘点,她擅作主张把店铺打开,让无家可归的行路人进来躲雨,短短一天一夜,容纳了近二百人。

  姑娘吩咐店里的伙计彻夜给人提供热水、面饼,还给一个孕妇和小孩提供床和被褥。前厅后院到处都是人。

  问题是等雨停了把这群人送走,铺子里一大笔进货款,大几十贯没了。”

  长卿吓了一跳问:“她大嫂骂她没?”

  “华冠铺本是大奶奶的陪嫁,何况丢了这么大一笔钱,肯定不会给她好脸色啊。话说回来大奶奶能凶她多久,姑娘撒个娇也就好了。

  她大嫂还向我夫人抱怨姑娘平日里爱睡懒觉,早饭都是带在路上吃的,有一回被她看见,姑娘在半路上遇到瞎乞丐,竟剥了自己的鸡蛋,喂进瞎子嘴里,乞丐尝到味道对着她连连磕头。

  大奶奶说这么软的心肠,家里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不够她舍的。这才有了不准管乞丐的说法。”

  “她总是这样,舍了自己去救人。”长卿不满道,心里却也开始思考起灾民到底归谁管?靠百姓的善心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诵芬的话又浮出脑海。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生。没想到姑娘看着大大咧咧,竟有这份慈悲心。安家的家教好。”长坤颇受感动。

  伯弦接着说,“对,柳青还告诉了我一件华冠铺的旧事,当年安大爷刚成亲,看见一个穿着褴褛的穷人进来想为自己女儿做件厚衣服,手里才几文钱,店里伙计刚想赶他走,就被安大爷拦下,收了几文钱取了件厚棉袄给他。

  后来安大爷常和伙计说:我爹和妹妹一年四季在外行走,一路上不知受了多少陌生人的恩惠,看到他女儿,就想到我妹妹。

  所以姑娘的慈悲与她常年在外行走有关,大奶奶也不是心胸狭隘,各自人生经历不同吧。”

  “那她家生意好吗?”长坤叹道。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伯弦对着长坤笑道,“真正能让生意做大的,不用悲悯天人的心肠,也无需不动声色的善良,只要朝中有人在就够了。”

  长坤看了眼大哥,点点头会意地笑了。

  长卿讪讪地说我吃好了,带着鸣儿走出偏殿。

  “姑娘住哪处?带我去认认。”

  鸣儿说:“安姑娘的厢房原来是大和尚住的正禅房,房前有个园子,是此地最安静整洁的地方,原该给王爷住的。”

  长卿笑道:“最安静整洁的地方当然该给她们住,难不成让两个姑娘和那帮武人挤一处?你这脑子越发糊涂了。”

  鸣儿笑道:“是,王爷时刻惦记着把最好的留给安姑娘。”长卿笑着啐了他一口,两人往安心的厢房走去。

  让长卿没想到的是在幽州粗犷建筑中,竟藏着一座精致的小院,院中叠山水亭,蹬道水廊一应俱全,园中自由生长的花卉草木为这禅寺增添几分清幽,长卿只觉妙不可言。

  鸣儿指着不远处的厢房说:“姑娘屋里的灯都吹了,要我去拍门吗?”

  长卿忙拦住他说:“不必,我就是认个路。她们都累了,我们也回去吧。”

  他原希望安心留着灯,这样就可以把她叫出来再聊会儿天。自半园出来后,一路住驿馆四周都有人守护,再没机会与她促膝交谈。

  他很怀念半园久别重逢的那个傍晚,安心虽努力克制着,但她的眼中分明流露出了深情。她一点也不抗拒自己的靠近、牵手和拥抱,她的嘴角一直含着笑。他俩手挽着手,头靠着头享受着亲密无间的甜蜜味道。直到被钟儿催了很多次,自己才依依不舍地与她挥别。

  长卿暗暗地叹了口气顺着游廊穿过园子从东侧门回去了。

  安心的厢房里其实没人。

  她从五观堂出来后,一回屋就发现苏叶在梳头,安心见她头发湿着,奇怪地问:“怎么洗头了?”苏叶得意道:“让那姓黄的去提的水。明儿姑娘也洗个头吧。”

  安心愣了一下问:“黄千总的手臂不是受伤了吗?”苏叶不怀好意地笑道:“就是要让他吃点苦头。”

  安心的脸刷地一下冷下来,坐在桌旁不说话。苏叶奉茶给安心时,见她脸色不对劲,小心地问:“姑娘怎么了?”

  “苏叶,做人顶要紧的是明辨是非。你当年被捕兽器夹住,那是你自己不小心,不是他故意害你的。何况他主动背你下山就医,又替你付了诊费。

  今天紧急状况下,他也是为你挡箭受了伤,你哪来的脸面指挥他做这做那?他那条手臂弯弓射箭是保家卫国的,不是给你拎洗头水的。”苏叶惊地放下杯子,垂首站立不敢发一言。

  “他一个平民家的孩子,好不容易做到千总,见你我是王爷身边的人不敢得罪,只得忍气吞身听你指挥,你这样的行为叫侍宠而骄。懂吗?

  你今天的做法,和,和那蔡姬仗着生了个儿子,对谁都趾高气昂有什么区别?”

  苏叶听到安心把自己比作蔡姬顿时羞愧地哭了起来。

  安心气愤地拍起了桌子:“你这种做法说好听点叫不识好歹,说难听点叫恩将仇报。我看错了你。”苏叶极少见安心这么生气,被她一喝吓得直直的跪了下去。

  安心没理她径直打开门,苏叶哭着问:“这么晚了,姑娘去哪儿?”

  “我瞧瞧黄千总的伤口去。”苏叶赶紧站起来,吹了蜡烛掩上门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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