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叶秋色里,千家落照时,前几天还能感觉到翻翻滚滚,轰轰烈烈的热浪突然歇下,让人又爱又恨的夏天一夜之间画上了句点。秋天翩然而至。
各部落首领昨晚接到王大人的请帖后,一早亲自前来。刚经历过昨天的暗杀,长坤不敢大意,把白马寺围的像铁桶似的。所有参会者都要求脱刀进殿。自己和夏千总站在长卿两侧保护。
“诸位新老朋友欢迎大家来到幽州。无论我们曾有过怎样的冲突矛盾,今日我们带着诚意跨山越海,共商五国合作大计。”
长卿待诸王入座后开始了欢迎辞。长坤抬眼望去,大殿里除了各国首领,胡夏国王完颜宗霖竟把女儿完颜白骨姣也带来了。那女孩嘴角含着笑注视着长卿,一点也没有中原姑娘的羞涩。
“幽州是古代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百年前,中国汉代使者张骞自长安出发,出使西域,打开了中原和草原友好交往的大门。后来中原、胡夏、蒙国和西域一起推动了丝绸之路的兴起和繁荣。
历史的道路不只在京城的朱雀大道上,它也在草原上。有时穿过风沙,有时穿过泥泞,有时横渡沼泽,有时行经沙漠。不管诸国间风云如何变幻,盛朝都将致力于推进中原草原的全面合作。”
那汉化打扮的白公主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水红色的襦裙,头上编了无数发辫;稍一动全身上下发出叮叮咚咚悦耳的簪环声,长坤不屑地想:竟然带女儿过来,这宗霖怎么想的?
“至和五年我首次担任鸿胪寺卿,提出共建“中原草原和平共处”的倡议。这些年来,东蒙和西蒙在各方的努力下,携手推动互市在丝绸之路上的全面复兴,倾力打造面向未来的深度合作,更将中原草原的关系带入一个崭新的时代。”
长卿的发言慢慢转入尾声,白公主听得尤其专注,频频点头,每次长卿说完她都报以迷人的微笑。
“发轫于峥嵘时光深处,洗练着苦难辉煌岁月。国与国之间的信任,如磐石迎风战雪,更离不开各国光明磊落的外交风范。
东蒙有句谚语说:“付出就有回报,播种就能收获”。让我们携手并肩,积极推进互市商讨,共同迎接五国更加美好的明天!”
长坤只觉得大哥这番说辞气势如虹真正体现了大国风范。直到安心全部译完,诸王起立再次向长卿行礼。
长坤见安心和大哥配合默契,番语说得如汉语般熟练,心中禁不住佩服道:大哥身边竟有如此风流人物!哎,看来草原上的女人都喜欢显摆。
长卿最初是不同意安心上殿的。这次带她来一半是拴在身边,另一半是让她负责译写。可安心却说:“今天四国第一次会晤,我一定要会会对方的译语,怎么着也要让他们见识一下大国风采。明天我保证退回侧殿,再不出来。”
见长卿怎么也不同意,恨得转身就走,等她再出现时却是一身男子打扮。身穿白色长袍,除去身上饰物,头上梳了个男子发髻,越发显得英姿飒爽惹人侧目。
伯弦笑着问:“你这身衣服和玉冠从哪来的?”
安心呵呵笑道:“在半园偷了我哥一身衣服。”
她见众人都笑了越发大胆,“我若带把刀会更像侍卫的。”说着话把手伸向长坤,长坤立即解了自己的刀递过去。
安心抬起下颌笔挺地往长坤身边一站,长卿笑得合不拢嘴,摇头骂道:“演侍卫还演上瘾了。”
户部的几位老爷也说:“不仔细看倒有几分像哥儿。”长卿见怎么也拦不住,只得随她去了。
第一天会见彼此不过是熟悉一下,没说什么实质内容。胡夏国刚受了盛朝的册封,对长卿非常客气,言谈中满是诚意。因白马寺离胡夏行宫不远,宗霖热情地邀请在座所有人,下午赏光去看摔跤比赛。
西蒙国的巴思图说他也带了几个摔跤手,正好今天下午过去比试比试。全场一致称好,氛围顿时热了起来。
宗霖又拉着长卿去他们行宫用午饭,长卿笑着推辞道:“西域花老将军今天可能会到,我得在这儿等他。”
宗霖忙说那晚饭一定要留下来吃,双方谦让推辞了会儿,宗霖这才回去了。
安心站在长卿身侧,总觉得白公主一双眼睛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很不舒服。好不容易等他们走了,一回头发现巴思图也盯着自己。
巴思图并不像胡夏王那么热情,毕竟盛朝四年前承认了东蒙为正统,对他们来说是伤感情的。见宗霖和东蒙的巴图葛尔走后,略带迟疑地向长卿作揖告别。走了几步回头看着安心问道:“你是个姑娘吧?”
他的口气又冲又直,惹得长卿直皱眉。安心看似倒不讨厌他,开口一乐点头道:“是啊。”
巴思图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盯着安心的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
长卿这时已经非常不高兴了,安心是他的宝贝,别人怎可以用这口气对她说话。刚想开口阻挠,却听她爽快回道:“我叫安心。”
“什么?”巴思图大叫道,大家还没从惊讶中反应过来,他突然伸出左拳朝安心的面门打了过来;安心稳住重心收紧下颌急往后撤,见巴思图左手打空一收,她右拳紧跟着巴思图的回收线路打了过去,一拳直击他的面门。巴思图吃痛往后一跳。
谁也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的两人会大打出手,巴思图站直后再次挥拳,长卿一把把安心护到身后,怒道:“巴思图你想干什么。”与此同时长坤拔出了刀,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巴思图见汉族这边一副紧张戒备状态知道误会了,朝长卿拱了拱手后叫道:“查干乎,你没死?”
与此同时安心也推开长卿激动地说:“巴儿思图!你怎么长这么胖了?这满脸胡子长得像树丛似的,我竟一点也没认出你来。”快乐之情溢于言表。
安心忙向长卿伯弦介绍道:“他就是和阿拉坦达赖成亲的那个巴思图。我小时候发不准音常叫他巴儿思图。”见长卿一脸茫然,补充道:“阿拉坦达赖是金海的意思,就是我以前常和你说的金公主。”
长卿这才反应过来是那个把安心抚养长大的草原公主,他深知安心对大蒙的感情不一般,忙邀请巴思图回厅,众人再次坐下陪着拉起了家常。
巴思图的汉语不错,他说他和公主成婚后游牧到了东面,很幸运的逃过了安心遭遇的那场灭国战。等他们得知大蒙出事再回去,茫茫草原上仅留几具尸骨,和一些捕风捉影的故事。
说到这儿,他难过地叹了口气:“你姐姐以为你死在了那场战争中,当时她正怀着孩子,哭得死去活来,所以当生下来是女儿时,我俩一致决定叫她查干乎,她另有一个汉族名字叫安心。巧的是她生日也在八月。”
“今年也八岁了。”话没说完安心喉咙堵得发疼,眼泪控制不住地滚了下来。
伯弦轻轻地向长坤介绍起那场战争,长坤点头道:“我听说过,当年我爹在幽州,那次死了好多人,草原上的乌鸦遮天蔽日地飞去啄食,太惨了。”
长卿忙不迭地安慰起了安心,过了好久她才平复些,开口又哭道:“我都重新投胎了,还得受你俩管,真是讨厌。”大家又不觉笑了。
长坤奇怪地问:“姑娘刚才那一拳好快,像是练过的?难道是巴思图将军教的?”
巴思图摇摇头反问道:“她小时候是个哥儿,你们知道吗?”见众人含笑点头,他继续说:“所以,她和我们几个小子一起跟着阿狮兰师傅学射箭打猎。
阿狮兰最擅长根据每个孩子的特点,制定不同的计划。她虽剃光了头,毕竟是个姑娘力气小,摔跤肯定摔不过别人,所以师傅专门教了她逃跑。”
安心白了巴思图一眼说:“什么逃跑,这叫躲避。师傅说我大概率不会上战场,教会我保命功夫就行了。所以除了必学的骑马射箭外,他把摔跤和格斗中的侧闪,后撤,闪摇这类躲避动作挑出来让我单练。”
伯弦对长坤恍然大悟道:“难怪我总觉得她从小跑跳特别好,打柳青一打一个准。柳青气急败坏地却怎么也抓不住她,恨得干着急。”
长卿接道:“最后只会冲我发一通脾气骂我偏心。”众人纷纷笑了。
伯弦对长坤悄悄地说:“你哥是有点偏心,姑娘每次得了便宜还卖乖,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有时连我都看不下去。”
“这孩子确实招人讨厌,除了格斗和摔跤,有她在,她永远是第一,每次赢了还洋洋得意的四处显摆。”巴思图指着安心笑道:“以前我也常想揍她。”
安心大笑道:“我都是靠自己苦练出来的,我赢了凭什么不能让我显摆一下?
可别小看躲避这一招,真动起来可不简单。躲的时候不只是头在动,腿部和整个身体都要动。
当年我才多大,师傅让我在两棵树之间,肩膀下绑根绳子,每天绕着绳练下蹲,你们知道有多累吗?
等基本功练好了,师傅就让他陪我对打。他从小重手重脚的,我差点没被他打死,慢慢地也就被逼出来了,刚才那个动作就是我们小时侯每天要练的。他一出手我就想起来了。”
长卿点点头问道:“这么说来倒是将军先认出姑娘的,算起来你们分开也将近十年了,她模样变化很大,怎么今日一眼就能认出她来?”
巴思图抬头又看了看安心说:“今天她这一身男子打扮,我越看越觉得像安老爷。当年她爹就是这样,白色长袍英俊飘逸,所以忍不住过来问问。你爹还好?”
安心难过地摇摇头道:“走了快七八年了。”
巴思图噎了一下叹了口气难过道:“你真的越长越像他了。”
安心转头对长卿解释道:“巴思图很崇拜我爹的。”
“当年大蒙国所有人都喜欢你爹,不止我一个,要不然大汗怎么会把你当二公主养着?”
众人又说笑一回,长卿原想留巴思图一起用午饭,他却说下午还有摔跤比赛,要回去交待一下,来日方长,便与安心他们分开了。
午饭时安心被长卿叫过来和他们一起在五观堂用,她一改昨晚的谈笑风生只顾蒙头吃饭,长卿扫了她一眼道:“吃慢点,比赛还早不着急。”
安心却抬头向长坤提出要五百支箭,众人觉得奇怪。长卿问:“你下午不去看摔跤吗?”
安心摇头说:“摔跤比赛是每年秋天游牧民族最大的娱乐项目,我都看腻了,小时候一到这种时候我就跑出去打猎。
王爷,草原上还有女相扑摔跤呢,都是光着上身摔的,你今天好好看看。”长坤呛了一口酒。
长卿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不准打猎。”
安心咬了口羊肉说:“我康复后再也没碰过箭,别说固定靶射不准,大概连弓都拉不动了,怎么可能去打猎呢?”
见长卿不说话,安心补充道:“你们去看吧,我要好好练练射箭,我想师傅了。”
长坤见大哥不说话了,忙说:“五百支箭是小事,只是安姑娘别太为难自己,一般人初练每天一百支就够了。”
安心爽朗地笑道:“我有数。谢谢周将军。”
长卿对钟儿耳语一番后接着说:“别太逞强了,练射箭玩玩就可以,别把手拉坏了。”
安心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好,过了会儿叹道:“我总觉得这次不像两年前在魏府那般顺利,好像四处都藏着凶险!我要有一技傍身。放心吧,我就在后院练着玩,累了自然会休息的。”
待众人饭毕,长卿从钟儿手里取过一个物件,向安心招手道:“你来,你要一技傍身我不反对。练的时候戴上玉扳指。”
安心没想到长卿这么爽快,赶紧起身道谢。长坤沉吟片刻后问:“这枚扳指好眼熟,难道是大伯父的?”长卿点头不语。
安心戴在手上试了下说:“原来这么贵重!我会好好保护的,等搬师回京我再完璧归赵。”长卿笑笑说:“给你吧,保护好你的手。”
长坤看了眼一脸平静的伯弦,见安心向自己走来,忙吩咐人带她领箭去了。
等安心走后伯弦开口问:“长卿,既然巴思图和姑娘有这层关系,你看要不要先从他开始?”
长卿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长坤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迷,用过饭等长卿稍作休息后就动身出发了。
午后暑气又上来,那小而青紫的蝉,在微风吹动的树枝上得意地鸣叫着,好像告诉人们,炎热的夏天还没走远。白马寺精锐部队全部出动,只留下门口几个士兵懒洋洋的坐着。
安心已整整两年没碰弓箭,身手真的不行了,光拉开弓就练了好久,别说靶心,大部分时间连靶都射不到。
她深呼吸一口定了定神,心中默念道:“师傅,你在天上看着吧,我一定不辱你的教诲。”
寺外由远及近地响起了马蹄声,不一会儿白马寺门口就嘈杂了起来。“哪儿来的大队人马?”安心诧异,扔下弓箭往正厅跑去。半路遇到了守门侍卫,原来是西域花将军到了。安心匆忙迎了出去。
正殿中站着四五个西域将士,为首那人却是在西域驿馆见过的小将军花迪尔。
花迪尔见来者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分明是个姑娘。既然是从白马寺里出来的,必定是王爷身边的贵人,立即上前行礼。
安心还礼后笑道:“怎么是小将军?”见花迪尔看她的眼神很陌生,解释道:“半年前我穿着宫装替娘娘送过信,小将军不认识我了?”
“原来是你!”花将军惊叹道,“失敬失敬。”
安心招呼着众人坐下,等侍卫上过茶便问道怎么不是老将军过来?
花迪尔解释一来父亲身体不好,二来家门口不太平,父亲不敢轻易出来。正好他在京城,就写信让他代自己参加互市签约。他又问姑娘怎么会在这儿呢?
安心见花迪尔爽快,对他颇有好感,随即做了番自我介绍。花迪尔身边的一个将军开口问:“姑娘可是当年上过金殿那位?”
安心笑着点头问:“将军怎么认识我的?”花迪尔解释道:“那年是西日将军陪我父王上的金殿。”
西日阿洪随即把安心当年一人译三国语言,后来一肩挑起双方译语的往事重复了一遍,由衷地佩服道:“当年有幸目睹姑娘的风采,至今难忘。后来我们也常感叹还是大国人才多。”众人听了都露出佩服的神色。
安心被夸得不好意思地直挠头,看了眼长卿的空座位犯愁道:“花将军来晚了一步,王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还是去胡夏大帐看看吧,他一直在等你。”眼珠一转,贼贼地问道:“将军,要不我带你们去吧?”
花将军哪里知道长卿不准她骑马,点头说好,又问道:“你刚才为何不一起去?”
安心大大咧咧地说:“我打小在蒙国长大,最不喜欢看两个大胖子摔来摔去的。”此话一出把西域一众将士都逗笑了。
花迪尔侧身说请。安心唤了护卫去牵马大摇大摆地带着他们上路了。
两人慢慢骑着马,聊起了花迪儿这一路的见闻,安心直道你这一路走的比我还多。花迪尔打量着浑身上下透着自信的女孩问道:“后来听说你不进宫了,去哪儿了?”
安心笑道:“先跟着嫂子回了趟城南,后来又去了涌州,这半年没闲着一直在玩。”
花将军点头又问:“我姐姐送你的凤头白玉簪呢,怎么不见你戴?”
安心笑道:“今天这身打扮怎能戴簪?何况你姐姐送了我一屋子的首饰了,全挂在身上怕是走不动路了。”说完两人大笑起来。
看着茫茫草原安心缓缓道:“我们短暂一生,广厦千间,夜眠仅需六尺;家财万贯,日食不过三餐。金银珠宝均是身外之物。
卓合拉对我的真情值千金,沉甸甸搁在我心头。我对她的感情也是一样的。”
花将军见安心说得郑重,不禁感动道:“难怪姐姐对你念念不忘。”
安心见气氛有点僵,又想到好不容易摆脱了长卿,今天一定要骑个痛快,忙说:“我好久不骑马了,将军让让我,我来带路吧。”说着话双腿一夹就冲了出去。
花将军大声叫道:“姑娘好骑术。”便追了上去。
胡夏营帐里西蒙和胡夏的比赛正在胶着状态。长卿刚开始看不懂,好在有白公主在身边热情的介绍。渐渐得也看出了趣味,直呼公主讲解到位。
白公主笑道:“王爷看得过瘾,可知他们从小就被选出做摔跤手,练了多少年吗?
你们汉人那句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明年此日青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用在他们身上也合适。”
长卿露出惊讶的神色,转头对白公主夸道:“公主汉语造诣不一般啊。”
一旁的宗霖谦虚道:“小女从小仰慕汉学,请了汉族师傅教她四书五经,王爷面前献丑了。”
宗霖身后的巴图噶尔接道:“白公主从小聪慧,不止能吟诗做词,骑马跳舞也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是出了名的闺阁才女,胡夏王家的门槛怕是被挤破了。”
白公主娇嗔得地白了巴图噶尔一眼,宗霖忙道:“公主还小,才十七出头,不着急。”
胡夏国宰相耶律隆接着夸起了公主。长卿微微一笑,朝白公主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众人从旗帜上猜到是西域来的人马。
领头的白衣骑手,冲得飞快,直到进入营内,才渐渐放慢了速度。转身发现身后跟了军队,自己无法从原路返回。他向身后的将军一抱拳,掉转马头向胡夏行宫的矮篱冲了过去。长卿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就在跳跃矮篱的瞬间,那骑手前倾上身伸长背部,大腿膝盖紧贴着马鞍,轻松跃了过去。矮篱说矮也有半人高,里外设了三层,他就这么一重重地跃过去,一气呵成。惹得西域众将士鼓掌叫好。他再次转身向众人挥了挥手,一阵风似的跑没了影。
白公主看着骑手的背影叹道:“这么漂亮的三连跳,草原骑兵都得练好久,王爷军营里人才备出啊。”
长坤转头问身后的赵参将:“看那马鞍是我们军营的,谁啊?”赵参将皱着眉摇了摇头。伯弦微微一笑,见长卿面无表情便不再开口。
长卿与花迪尔互相拜见后继续看起了摔跤比赛。最后是巴思图营里的选手大获全胜,长卿带头鼓起掌来,当即重重地赏了赢家,他高兴地对着巴思图大声夸道:“悍将手下无熊兵。”
巴思图哈哈大笑,把长卿拉过去,两人亲密地坐在一起,边喝酒边聊起了天。
宗霖与巴图葛尔交换了一下眼神,想不通上午巴思图还摆着一张臭脸,为什么过了一顿午饭,他两人竟称兄道弟起来了。
白公主落了单,见花迪尔对着矮篱发呆,便走过去与他热情地攀谈起来。
比赛结束后,大家稍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长卿到底还是把宗霖的盛情邀请的晚宴拒绝了,直道已经答应了幽州节度使今晚的宴请,来日再聚。带着一众人赶回白马寺。
刚到大门口,就见安心一个人站在路边无聊地踢着小石子。长卿笑着跳下马指着她骂道:“今天又淘气了,到了也不进来,你以为藏的很好我没看见?”
安心知道今天离看台近了点,怕是瞒不过去,一早就在门口等着,实则有点自行招供请求宽大处理的意思。
见长卿表情轻松,知道无碍,嘿嘿笑道:“王爷觉不觉得我今天有点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意思?”
长卿和伯弦听了纷纷笑骂她没皮没脸。
安心见长卿今天心情好,索性讨价还价道:“王爷就许我骑马吧?这儿是草原,不骑马对不起这方开阔天地。我的骑术今天你也亲眼目睹过了。”
长卿摇摇头道:“不准,你还真当自己是哥儿?你是此行最重要的译语,好好呆在殿里翻译,也就十来天我们就回去了。”
安心噘着嘴,满脸不高兴,见伯弦在一旁一点反应也没有,用手拉起了伯弦的衣袖,心道:“你死人啊,帮我说说话呢。”
伯弦见后面跟着好多护卫,被个姑娘拉拉扯扯算什么,又不敢推开她,心里烦透了安心,最后不得不开口道:“这丫头从小偷奸耍滑,哪里看得住?还不如约定骑马时间,做好保护,免得偷摸跑出去反而出事。
她哥哥最了解她,不是也说与其严防死守,不如让她学会自我保护吗?”
长卿其实心里已经想到了这层,停下来指着安心说:“每日只准骑半个时辰,不能像今日这般狂跑狂跳,若被我发现一次立即取消骑马。”又对身后的长坤吩咐:“指两个骁骑校跟着她。”
安心忙叫道:“周将军的人还是省省保护王爷吧。我一个丫头又不是什么人物,还有这么好的骑术,不过是在家门口溜一圈,要什么骁骑校?”见长卿皱起了眉头,立即改口道:“要不就黄千总一个吧。”
长卿原也不希望太多男人跟着安心,那黄千总的样子长得很让人放心,也就没说什么。长坤见大哥不置可否,对黄千总叫道:“姑娘抬举你,那就还是你吧。一定要保证姑娘的安全。”
黄千总大声道:“是。”安心满意地笑笑点了点头。又转身对着伯弦一阵无声地作揖,把伯弦臊地想钻地缝。长坤在后面憋着没敢笑出来,只觉这姑娘怎么这么好玩。
回到白马寺大家就分开了,长卿约了幽州节度使一起用饭。出乎王荆益意料的是,晚饭时长卿摒退了歌舞姬,和众人边吃边商讨明日的谈判要点。
他指出接下来谈判中,关键要把铁锅贸易的主动权抓在手,其他茶马丝绸都可以放开。
饭后又聊了会儿互市,众人方才告退。
王大人怕自己的眼光有问题,特意等伯弦出来问了长卿喜好,伯弦笑道:“王爷一心为公,早就不好这口了。王大人把歌舞姬全撤了吧。
若希望得到王爷垂青,一定要好好落实他在席间提出的要求,把互市办好比什么都强。”
这时三位户部侍郎正好经过,听闻此言都说:“王爷是这样的,是个真正做大事的人,听韦大人的没错。”王大人点头告退。
安心自行回厢房后,和苏叶聊了会儿天就有人敲门把饭菜端来,苏叶见了奇怪道:“今儿怎么做了这么多菜?”
安心笑道:“那几样是我刚才自己跑小厨房让他们单独做的,黄千总的厢房昨天你也认识了。你快些吃,吃完后给他送去。王爷让他做我的骁骑护卫,你俩将来要好好相处,听明白了没?”
苏叶不敢大意,忙忙地吃完,提着攒盒朝西边厢房走去。
黄荣和夏中华合住一间,今天轮到夏千总站晚岗,厢房里就他一人,黄荣刚把面饼领回来,就听见了敲门声。
苏叶进屋后有些不好意思,打开盒盖子说:“昨儿是我孟浪了,指挥千总做这做那的,被安姑娘骂了。
这不姑娘让厨房炒了几个菜,炖了一锅子鸡汤让我送来,给千总赔不是,另外这是你的药。”
黄荣搞不清安心的身份,这几日冷眼看着长卿是极看重她的,也不敢小瞧苏叶笑道:“姑娘客气了,听两位姑娘差遣原是我的份内事。苏姑娘坐下也吃点吧。”
苏叶打心底里不喜欢黄荣,不过是碍着安心的嘱咐才来的,坐下后低着头也不说话。见黄荣热情地拿来筷子碗碟,苏叶说:“你快别忙了。我吃过才来的。”之后又不肯说话了。
黄荣倒也不介意,夹了块牛肉说:“你家姑娘真厉害,昨天晚上帮我缝合后今儿竟好了。苏姑娘出门怎么会带着桑皮线?”
“还不是拜你所赐,当年被你夹伤后家里还剩了好些,这次王爷要我带些药品,我怕出远门又遇到那倒霉事,这线也不占地方都带了来,没想到被你用上了。”
黄荣很不好意思,满脸讨好道:“苏姑娘你先喝点汤吧,我再喝。”
苏叶摇摇头,黄荣也不勉强,用调羹舀出一小碗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说:“哟,这鸡汤味道不对。”
苏叶奇怪道:“这可是姑娘花了自己的钱单独为你做的,这不好吃,什么好吃?”
“真的不对,不信你尝尝?”黄荣抽出一把干净的调羹给苏叶,苏叶赌气尝了一口,刚咽下去就听黄荣笑道:“这下就好吃了。”
苏叶这才解过意来。面上仍冷冷的:“你刚说不好吃,现在又说好吃了,这汤我既吃了就不给你了。”
黄荣笑道:“你吃你吃,我有。”
两人正喝着汤说着话,屋外有人喊道:“周将军来了。”苏叶忙扔下调羹站起来。门没关长坤一脚进来,见苏叶在里面倒也客气,问她来干什么。
苏叶说:“昨儿晚上,姑娘带我来看看黄千总,见他伤得不轻,姑娘就让我回去拿了桑皮线,替他缝了伤口。今儿叫我来瞧瞧还疼不疼了,再给他送点药和好吃的。”
长坤点点头道:“安姑娘有心了!黄荣,我就发现你不对劲,按说昨天被射中的人不少,但今天最精神就数你了,另有几个有出水的有化脓的,竟有人还发烧了,你那伤口给我瞧瞧。”
黄荣立即把一个袖子脱出来,苏叶倒也不害羞,举起蜡烛介绍道:“这定是我家姑娘缝的好,当年她为了我跟着徐郎中学的。”
长坤仔细看了看叹道:“奇了,伤口愈合了。”
黄荣点头道:“对,昨儿缝的时候挺痛的,不过今早就不出水了。安姑娘真是妙手。”
“夏千总怎么样?”
“他这次运气好,他们那队都是箭伤,伤口不深。我们这队是弩伤,要严重的多。”
长坤点点头见黄荣还没吃完说了句“你继续吃。”转身就出去了。苏叶见状忙收拾起了攒盒。
黄荣奇道:“姑娘怎么急着走?”苏叶指指门外道:“周将军必定会去问王爷借姑娘,我得回去了。”
长坤是在晚饭半途被人叫出去的,昨天被安心活捉的刺客,还没来得及审,已被人害死了。被害时间在下午,那时大家正在看摔跤。
见晚宴已散长坤立即进厅向长卿汇报此事,看来是有人不希望俘虏开口。那么这个鬼在白马寺吗?三人皱着眉讨论了起来。
正毫无头绪时,只听门外夏千总朗声道:“姑娘留步,等我进去通报一下。”门吱呀打开夏千总进来拱手道:“安姑娘求见。”
长卿点头说:“快请!夏千总,安姑娘从小跟着我进出书房,以后若没外人,无需通报让她直接进来吧。”
夏千总愣了一下满口称是,出门又向安心道歉了一番。
安心进屋行礼后,笑着夸道:“王爷这千总可真尽责。”
长卿温和地说:“他的确不错。你晚饭吃过了吗?找我何事?”
安心点头笑道:“私事,想用下王爷的快马传书。在半园时,柳青和我说过,要什么直接写信给他。原本也不缺什么,今早遇到了巴思图,我就想买点东西送公主。
我来的着急,手边除了柳青媳妇给我做的几件新棉衣没有拿的出手的礼物,我想让哥哥再送点茶叶衣物来,这不就要用王爷的快马去送信。”
长卿点头道:“公主对你有养育之恩,应该的。你过来坐下写。”钟儿知道他们的习惯,忙搬了椅子,放在长卿右侧,安心很自然地坐到他身边。
长卿递给她纸笔说:“我正好也有信要给柳青,今晚一起发。”说罢再没兴趣听长坤的话,低头看着安心写字。
长坤见他们这么坐着总觉得哪里别扭。看了眼伯弦,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伯弦笑道:“周将军坐下喝杯茶等等吧。”
长坤没话找话问道:“大哥和姑娘一直这么坐的?”
伯弦笑道:“闻璟书房里,姑娘坐你大哥的位置,长卿坐一旁。”安心顿觉不好意思。
长卿抬起头见长坤正在吐舌头笑道:“你不知道她是我的师妹?她小时侯字写不好,我就罚她坐我身边看着她练。”
安心用毛笔挠挠头说:“王爷逢人就埋汰我字不好,明明是你的字太好了,我的字至少要比周将军好吧?”
长坤忙摆手道:“我识字有限,比不得姑娘一直在书房伺候。”
长卿嘲笑道:“和将军比写字,你可真有出息。”伯弦悠闲地喝着茶,一声不吭。
安心转了转眼珠对长坤说:“不过你哥哥说的话也不全是错的,自打我被迫练字后确实好看多了。”
长坤刚喝了一口水,看着安心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画眉毛时悬个腕手稳又麻利,再也不会画得一高一低了。”长坤噗得一下把茶全喷了出来。
长卿轻轻地拍拍安心的脑袋笑骂道:“赶紧写,又想罚抄了?”
安心想了半天只写了些茶叶,首饰,胭脂水粉和棉衣,别的就想不出来了。长卿摇头道:“这不行,你呀除开你家铺子里卖的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
那棉衣做起来慢,不如给尺头,索性买三十匹粗布,二十匹丝绸,五十斤药材,五十斤杂粮,买多少让柳青看情况,塞个三五辆车过来如何?”
安心点点头道:“还是王爷想的周到。姐姐最喜欢打扮,我就想到胭脂了!”长卿笑道:“那让柳青买算找对人了。”
安心写完信递了过去,长卿叹道:“那刺客死了,你的感觉是对的,危险近在身边。别一味想着出去玩,乖乖地呆在白马寺里,出门一定带上护卫。”
安心没理长卿,歪着头想想,突然眼睛一亮道:“王爷你写信时顺便让柳青打听看看,哪里产的锅熔点高?”话音未落,大家又都笑了起来。
伯弦解释道:“刚才长卿也想到了,这才说要写信给柳青呢。”安心笑道那就好,起身向众人行礼告别。
长坤看了一眼安心犹豫了会才问:“安姑娘,昨晚你给黄千总缝伤口了?”
长卿微微一惊抬头问:“什么时候的事?”
安心知道长卿小心眼忙说:“昨晚苏叶不懂事和黄千总闹别扭,我本想带她去赔礼道歉的。
没想到看见他手臂受伤严重,伤口处的皮肉断裂流血不止,金疮药也不管用。我就帮他做了缝合。”
长坤皱眉道:“我还有几个百总情况和他差不多,光涂药不行,安姑娘能不能随我去看看,也帮他们缝一下?”
长卿生气地叫道:“胡闹,她一个姑娘又不是军医,怎么能做这事?”
安心挺矛盾的,一方面她看不得别人受苦,另一方面也觉得男女授受不清,毕竟不是所有人正好伤在手臂上,很是犹豫。
长卿了解安心,怕她动摇忙劝道:“心儿,这事你别管了。回去睡觉,晚睡后又要头痛了。”转头骂长坤道:“亏你说得出口,简直糊涂至极!她又不是丫鬟,何况她身体也不好。”
长坤没想到平日里温和的大哥突然不讲理起来。虽然伯弦一直强调安心从小被长卿视为妹妹,平日里两人守着尊卑确实从无暧昧调笑之举,何况要娶早娶了。可刚才姑娘低头写礼单时,大哥对她好像过于亲近了,长坤不敢再开口。
此刻安心已下定了决心,盯着伯弦不肯走。
伯弦放下茶杯笑道:“姑娘原是女中豪杰,侠义心肠。既学了手艺,又遇到这事,何不让长坤挑一两个手上有伤的士兵,让军医跟着姑娘学学。这样既救了人,又让军医多学一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对姑娘也是一件积阴德的好事啊。”
这下换长卿不说话了。
他的心里一直有根刺,就是安心父亲和自己母亲都说过的那句“慧极必伤”。
他曾拿着安心的生辰八字给云游到京城的毕法师看。他连男女都没提,法师算了会儿就说此女与王字有缘。
安心身边前有扎西后有自己,外加宫里也传出过些动静,长卿折服于法师的算力,却未发一言。
大师接着说,“此女命格奇特,左右傍着北辰星和文昌星,出生那刻又位于北方玄武七宿正中,必然文采斐然才华横溢。
有此命格者大多有着极强的帮夫运,但就是……”
“就是什么?”长卿有些着急了。
“就是她的性格爽快要强,宁折不弯。这么说吧要嘛守着她,要嘛别碰她。若忍不住碰了却始乱终弃,恐怕反倒会带来厄运。”毕大师最后那一句,似在提醒自己。
“就是一生只能有她一个?”长卿索性直白地问。
“对,她过于耀眼,肯定会妨碍其他情缘。要么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要么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是要一片桃园还是要一树梅花,做决定前要想好。”
长卿暗暗点头,随即问起安心的寿数。
毕法师说:“此乃天机无可奉告,此女一生要经历几次大起大落,若过的了那就是大富大贵的命,须谨记行善之家必有余庆。”
长卿心道:“她从来连野猫乞丐都要管,对我和她大嫂更是舍了自己,可不就是时时积善才躲过了几次大难。”
那次与毕大师分开后,长卿忍不住偷偷跑去大相国寺为安心供起了长寿香油。
伯弦那句“对姑娘也是一件积阴德的好事”着实打动了他。
安心发现长卿已有所松动,立即劝道:“王爷,我又不是大门不出的中原闺秀,草原上哪有那么多规矩。何况当年徐郎中教我时,就是考虑到或许有朝一日能帮到人。
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不帮他们,我心里过意不去。日行一善,胜似日进斗金嘛。”
长卿没好气道:“你又要财源滚滚了。”
安心笑着走向他劝道:“就让我去看看吧,行就缝,不行我也不逞能。这白马寺里的士兵说到底都是保护王爷的,多个人多份力嘛。”
长卿满脸不高兴地对长坤吩咐道:“姑娘只学过些皮毛,治好一个不代表个个都管用,你挑几个不碍事的让她看看。
另外这丫头有旧疾,不能折腾到太晚,她只负责教会,让她早点回去休息,明儿累坏了我拿你是问。”长坤诚惶诚恐地应着声。
长卿还是不放心,走近安心叮嘱道:“你也别太逞强,那伤口保不准有毒,你千万小心,尽量让军医做。过会儿我去看你。”
安心怕长卿过去不管不顾地瞎指挥,忙摆手说:“王爷千万别来。缝和时很痛,又哭又叫的满屋子都是血腥味。
王爷爱干净,怕是见了这场面,几个晚上都睡不好;二则你来了他们还得行礼可不更紧张,也不利于恢复。索性等明儿缝好了,再瞧他们。”
长卿哼了句:“得寸进尺!”便赌气坐了回去。
安心又对长坤说:“我回房间取线去。周将军派几个小兵给我,一会儿在伽蓝殿见。”
“十个人够吗?”
安心点点头,长坤便吩咐起了身边的千营。
安心刚到门边就听到外面有人轻轻在说“王爷喜欢她的吧?”推门出去只见苏叶和夏千总正笑着在聊天,夏千总见了安心,忙肃然站直。
他曾舍命救过长卿,今天拦着自己进屋,行事守规矩。安心一想到他对长卿忠心耿耿,便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忍不住的打量了起来。
此人眼眸深邃,鼻梁提拔,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好个帅气小伙。转头看了看相貌平平的苏叶,安心低下头默默地走了。
终究不放心一到没人的地方她立即问:“你们刚才聊了啥?”
苏叶双眼放光道:“他说刚才王爷说他不该拦着姑娘,心里担心着呢。我安慰他不用怕,王爷只是提醒不是责备。”
“没说我们以前的事吧?”“没有没有。”
安心正色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帮王爷了,以前的事谁也不准提。另外千总有责任在身,人家站岗时别去闲聊了。”苏叶羞愧地点了点头不敢再说话。
安心边走边撸起袖子说:“苏叶我又要做郎中了,去把用剩下的桑皮线和柔软的旧布找来。”刚走到中庭,就遇到余营千带着人过来说:“周将军吩咐这十人听侯姑娘安排。”
安心也不客气,指挥道:“你们两个,去伽蓝殿收拾,那儿要多点蜡烛,我要缝合,越亮越好。
你们四个找些竹片和柳树皮,柳树皮要多点,找到后立即送到伽蓝殿;你去厨房让人烧一大锅水,再提一大坛酒过来;你跟着苏姑娘去取麻沸散。
还有两个跟着我,听侯差遣。所有人忙完手头事情,立即回伽蓝殿等我下一步吩咐。去吧。”
等长坤点清伤员带着何军医过来时,伽蓝殿灯火通明已收拾妥当。安心和何郎中见过后,立即开始检查伤口。所幸伤员不多,最严重的一个手臂上挨了一刀,其他几个的伤口和黄荣的差不多。
等麻沸散送来,安心命伤员用酒和着服下去。接着细细地跟何郎中讲了如何缝合,估摸酒劲和药性上来了,才让第一个伤员过来。
安心刚下第一针,那人就痛地全身抖动,她忙让人塞了一块柳树皮到伤员嘴里。长坤又唤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过来,把那伤员按在座位上不让他动弹。
安心缝了几针后便交给了何军医,那伤员刚平静了点,痛得满头大汗嗷嗷大叫道:“让姑娘来缝吧,求求你了。”
安心向苏叶使了个眼色忙走上前来接过线,苏叶拿起布条把他眼睛蒙上后说:“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安心柔声安慰道:“别怕别怕,你比那黄荣强多了,来嚼个丸药,再坚持一下就好了。”说着话让人把掰好的柳树皮送进他嘴里。
这边剪刀刚把线剪断,苏叶立即把桑白汁递过去,安心替那人涂沫在伤口上,随即用桑白皮包裹好。
苏叶问:“要竹片吗?”
安心想了下说:“伤口不大不用了。不松不紧地包扎一下,别妨碍血液运行就可以。”何军医很熟练把人包扎好了。
吸取了第一个经验,第二个一进来就被蒙上眼睛绑了起来,奇怪的是后来的几人哼都没哼就结束了,最后轮到最严重的伤员,何郎中缝了很长时间,用竹片固定好后才算完工。
长坤一直在安心身边看着,他有点怕长卿,原想让安心处理完第一个就回去,她却摇头笑道:“王爷那儿有韦少卿守着,没事的。”
把伤员送回去后,留下几个士兵收拾伽蓝殿,长坤等安心洗手的时候叹道:“安姑娘,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个能耐,今天多亏了你。”
安心笑道:“也不知道管不管用,等明天好了再谢我吧。”
长坤奇怪地问:“为什么后面的人都不喊痛了?被针扎着竟一点反应也没有。”
安心说:“应该是麻沸散起作用了,还有柳树皮也是止痛的,越靠后,麻醉劲越足也就不叫了。”
长坤惊讶地问:“难怪你把最严重的那个放最后。安姑娘真是神了,连麻沸散都知道。”
安心笑说:“这都是拜你大哥所赐。和我忘年交的徐郎中知道鸿胪寺的藏书楼对我开放后,就拜托我抄一些古方偏方,有用的没用的我都抄了,这麻沸散就这么被瞎碰上了。”
长坤不可思议地问:“麻沸散的处方据说是华佗所创,姑娘出门还带着医书?”
苏叶帮着收拾完进来见安心头发松了,走过来帮她紧了紧,忍不住笑道:“姑娘离了鸿胪寺不是上树采果就是下河捕鱼,哪里会带着医书,全靠这儿记着。”说罢指了指她的脑袋。
长坤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伯弦说过姑娘从小过目不忘。可否写一份药方给我,我们常年在外行军难免有损伤,有麻沸散方便多了。
安心点点头说:“可以,将军随我去厢房吧。”
众人一回厢房,苏叶忙着准备茶水,余营千点蜡,长坤研磨,安心伏案不一会儿就写好了,长坤接过念道:
“曼陀罗花(也叫闹羊花、万桃花、醉心花、狗核桃)1斤、生草乌、香白芷、当归、川芎各4钱,天南星1钱。”
安心解释说:“各地对曼陀罗花的叫法不同,这是徐郎中总结出来的,因此我都写下来了,别一听曼陀罗花就觉得是一种了不得的神花。”
这时苏叶端来了点心,安心拿起一块黑糕咬了下去。
长坤既佩服又高兴,听到外面的打更声,笑道:“大哥还怕累着姑娘,没想到姑娘手脚这么麻利,才二更就都处理完了,我也该告辞了。”
安心挽留道:“周将军吃块点心再走。”
长坤看了一眼皱眉问:“这黑乎乎的是什么?”
安心笑道:“我叫它脏糕,因为吃了它从手指到牙齿都是黑黑的,很脏的样子。”说罢举起了乌黑的手指。
“别看它从名字到卖相平平无奇,其实内里滋味另有乾坤。轻轻砸上一口,酥软的糕体入口即化,像空气一样轻盈。”说罢递了一碟过去,长坤接过碟子没动嘴。
安心转了转眼珠说:“周将军不敢吃,没关系,先闻闻。好的糕点,自己会说话。”
“芝麻?”长坤依言闻了闻。
安心笑道:“有没有觉得它用勾人的香气告诉你,这芝麻味儿太纯正了。
你看这两头是清香糯米粉,中间是软糯的芝麻酱,里面还夹着酥酥的核桃仁。外头的糯米粉只抹了薄薄一层,不会钻得满嘴粉渣,舌尖一抿就化了。”
长坤受不了张嘴咬了一口,安心笑道:“你比你大哥强。他死活不肯试新东西。”
长坤摇摇头叹道:“我还从没见过谁敢这么对大哥说话的,就是我父亲对他也是极尊重的。”
“你哥嫌吃了还要漱口洗手不肯试,最没意思了。”
“确实不错,好吃好吃。”长坤爽朗地笑道:“我以前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芝麻糕,姑娘怎么这么熟悉工艺?”
“这是我们两做的。”安心指指苏叶。
长坤冲苏叶赞赏地点点头接着问:“姑娘这么有学问为什么不取个好名儿,偏叫脏糕?”
“哈哈,本姑娘喜欢。吃多了会腻,来,周将军,喝一口马粪味十足的茶水。”
长坤尴尬地看着安心递来的杯子,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苏叶笑道:“周将军尽管喝,这普洱是我从王府带来的,姑娘尽爱开玩笑。就因为她把好好的东西按上这名儿,王爷再不喝了,这不,全赏了姑娘。”
“我的小把戏全被这丫头看透了。”安心挠挠脖子和长坤哈哈大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