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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巧柳青探真情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6737 2024-11-12 19:12

  夏至前几日春天常见的花儿谢了,城郊田野里最多见的是绿油油的秧苗,暑气见涨那秧苗就是一天一个样子,前几天路过还是星星点点的嫩绿,再经过时,已经油油地一大片了。

  安心自打上次回了一趟大书房后,又成日窝进瑞云馆不见人影。长卿不敢逼她搬回来,又不喜欢她成日和别人待一处,只得让人把东书房北侧的一间耳房收拾出来,让她搬进去。

  安心对这独立的一小间很满意戏称个园。

  这日她正在个园的后院喂野猫,见长卿带着一袋鱼干过来,便冲他甜甜一笑。长卿挨着她坐到石条上,他最喜欢看安心喂猫的温柔样子,过了会儿说:“你可有什么害怕之事?”

  “其实除了猛兽,我小时侯最怕的是大暴雨。我不像你们成天待在屋子里,在户外我见识过闪电把树劈成两半,受到过惊吓。哪怕现在大了,一打雷我仍会吓得六神无主。”

  “真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安姑娘也有害怕的时候。”长卿回到个园洗了遍手。

  安心跟着边洗手边说:“还真是,昨晚不是也打了吗,我嫂子过来陪了我一晚。”长卿等着她洗完,把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那天王爷借我的手帕洗干净带来了,还你。”安心低头去包里找。

  “你不是说那块银线包边的帕子很雅致吗?给你吧,如今倒分起你我来了。”

  长卿坐下后漫不经心地拿起茶罐,用茶筅击打建盏点起了茶。安心看着那细长的手指,优雅的点茶姿势不禁着了迷。

  “还有别的趣事吗?”长卿抬头正好看见安心满脸崇拜的神色,得意得笑了。

  “还真想起一件趣事,有次大暴雨后,一对大雁掉了下来。我爹说大雁是忠贞之鸟,一只从不独活。一群大雁里很少会出现单数。一只死去,另一只也会自杀或者郁郁而亡。那只雌雁受伤严重,我爹为此停在了幽州伯父家里。

  爹想了很多办法,为这对大雁夫妇上药,喂食,雌雁虽救了过来,可一只翅膀受伤严重再难飞了。雄雁每天出去捕鱼回来喂雌雁,那景象很暖人的。”

  长卿很喜欢看安心托腮讲小时候路上的故事,那双乌油油的大眼睛里藏着很多东西。他微笑着把手中的茶递过去,又开始点自己那杯。

  “秋分后那只雄雁就飞走了,当时我追着它大叫道:“说好的一生一世呢,你怎么抛下我就走了。”

  长卿见安心对着天空张牙舞爪的样子笑着问:“你怎么知道它不是去捕鱼?”

  “我们就住在河边。捕鱼不用高飞,它是看见雁群飞过跟着走的,肯定不会回来了。”

  安心坐下后笑道:“可是你知道吗?这不是一个始乱终弃的故事,这只是故事的开头。我爹见雌雁好了雄雁走了,把雌雁托在朋友家带着我去追商队了。

  第二年夏至我们回到幽州,竟发现雌雁下蛋了。这是谁的种?”安心大眼睛眨了眨,长卿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伸手递了块点心过去。

  “你想不到吧,那雄雁回来了。伯父说雄雁跟着雁群春分就回来了,每天早出晚归为妻子捉鱼捕食,晚上在窝旁守着。所有人都为这对大雁夫妇高兴。”

  安心咬了口碧涧豆儿糕皱了皱眉放下说:“雄雁挺有规律的,每年春分回来,待到秋分左右跟着雁群走了,年年如此。

  那雌雁一直在伯父家里,侯着雄雁回来,下了一窝又一窝的蛋。直到我十一岁去幽州它还在呢。”

  “真是神了。”长卿听得入了迷,他捡起被咬过的豆儿糕问:“不吃了。”见安心摇摇头,送嘴里叹道:“风有约,春不误,岁岁年年不相负。今日算见识到了。明儿旬休日,我带你去一处好地方吧。”

  “不行,梅家老太太过寿,明天会打发人来接我,这几日我都住梅家,顾师母也会到。”

  “好吧。”长卿无奈道,“中间你能偷偷溜出来吗?”安心笑着直摇头。

  “那就今天晚上吧,那地方你肯定会喜欢的。对了,去了梅家不准去外厅被其他男人看见。”“哦。”“你姐夫也不准看。”

  “谁稀罕看他。哼,成亲才两年就想纳妾,我见了他就想踹死他。”安心白了长卿一眼。长卿捏了捏安心的小脸,两人眼里同时漾出了笑意。

  那天晚上长卿做了一个很温馨的梦,等醒来只觉得甜蜜异常。

  …………

  夏至后的一个上午伯弦叫上柳青去了一趟礼部,刚回来就遇到下朝回来的长卿,三人说着话往敬诚堂走来,鸣儿见了迎上来说:“王驸马在书房等王爷好一会儿了。”

  “哦?说什么事了吗?”

  “好像是得了个杯子拿来请王爷鉴赏。”

  敬诚堂大门敞开着,众人才走到院子就听见了王晋钦的声音,“你觉得像什么?”

  “像蚯蚓翻泥。”

  “真是神了,你哪里看到的蚯蚓?”王驸马激动地叫道。

  “看,这像不像弱小生灵们在初春里的一丝浅浅萌动?

  春风一吹,僵冷的土地逐渐松软湿润,冬眠的蚯蚓们便会缓缓苏醒,扭动着翻了个身,在泥土中留下滑动的痕迹。那痕迹既浅且轻,若不仔细留意,几乎无法捕捉。

  可还是被有心人看到了。当这蚯蚓走泥纹落到了钧窑里,在釉彩与烈火的加持下,便散发出了别具一格的光彩。”

  “姑娘观察仔细,说得妙极!”

  “你来找我的?”长卿疾步走进了敬诚堂。

  王晋钦指着案上一只杯子站起来笑道:“钧窑天青釉葵花式单把杯,昨天新得的,我特意带来给你看看。”

  没等王晋钦说完,长卿就把他拉进了凝曦轩。两人聊了没一会儿,长卿又陪着他出来了。

  安心正在伏案疾书,王晋钦忍不住夸道:“长卿,你这丫头真灵。”

  “她懂什么?”长卿笑骂道:“以后这种事到我家里来找我。”

  王驸马走到安心面前问:“哟,姑娘你写的是什么蚯蚓文啊?”

  安心笑着站起来说:“胡夏文。是挺像蚯蚓的。”

  “你可真有本事!你若愿意下次雅集我邀请你来。”

  “胡闹,她一个姑娘怎么能去那种场合?”长卿皱眉骂道。

  “你让她说,你愿意来吗?我给你设道帘子,我觉得大家一定会喜欢听你评论的。”

  敬诚堂里所有人都看向安心,柳青暗自着急:“你怎么还不明白,每次看到你和其他爷们说话他都会格外紧张。今儿这张脸又不知要板到什么时候了。”

  “谢王驸马的好意,旬休日我都要回城南的,不住京城。”

  “那好吧,不过那件事咱们说好了,你可不能换别人。”王晋钦指了指长卿。

  等长卿把他送出去,回来便阴阳怪气地哼道:“你可真有本事,见了谁都能聊起来。”

  “你们都不在,我正好遇到了就替王爷招呼一下。”安心满脸无所谓道。

  “招呼?他不过坐了会儿,就急着要用雪沫的茶去斗茶,你这招呼打得真及时。”众人这才知道长卿为什么突然无理取闹起来。

  “王驸马抬举我家的生意。”

  “是不是在你眼里只要有生意,就要巴巴地往上贴?”

  柳青紧张地注视着安心,相处久了所有人都很清楚哪些话会激怒她。

  果然她扔下笔,瞪圆了眼睛回呛道:“开门做生意全凭一张嘴,靠这儿这点收入哪里养得活自己?我们贱民就这点德性。”

  啪的一下伯弦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众人吓了一跳都不说话了。

  安心气呼呼地站起来,刚跨出门就遇到小厮说:“外面有位靳二郎来找姑娘,昨天已经来过一次,姑娘不在,今天又来了。”

  柳青立即问:“会不会和璃姑娘有关,靳二郎许是来找我的。”

  “找我的,和你无关。”安心直愣愣地跑了。没一会儿,手里拿了个小布袋兴高采列地走回来。没想到在抄手游廊里又看见了长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长卿淡淡地问:“你手里拿着什么?”

  安心原以为长卿刚和她吵过架不会理自己了,来不及藏支支吾吾道:“帕子而已。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躲什么,拿来我看看。”

  安心硬绑绑地回道:“姑娘的帕子,有什么好看的?”

  “真的吗?”长卿上前一步欲伸手去抢。

  安心反应快赶紧往后退叫道:“这是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王爷看?”

  “连你都是我的,我怎么不能看?”

  柳青见他们一个追一个的出去,早就激动起来,拉着伯弦说:“今日必有好戏,看看去。”伯弦摇头说不去。

  柳青道:“长卿越来越被姑娘牵着走了,他脸色很不对劲,我们离远点,万一两人吵了也好过去劝劝。走走走,你那书什么时候不能看?”

  说罢拉起伯弦胳臂,不由分说地把他拖出了书房。刚走到翠嶂旁就发现不对劲,两人赶紧停下不敢再靠近。

  安心被长卿一步步地逼着往后退,见已没了退路急道:“男女授受不清,王爷离我远点。”说罢猛得推了长卿一把。可是这一把没能夺路而逃,反而激得长卿靠得更近些。

  长卿恨道:“授受不清,你怎么和王晋钦靠那么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拿出来。”说着话拉住了安心的手臂。

  安心大叫:“我就是凑过去看看杯子而已,王爷何必这么小气。”

  长卿见她已退到了墙根,双手藏到身后,索性走上前紧紧贴着她,双手环到她身后去抓布袋,凶道:“我就是小气。快给我!”

  柳青透过翠嶂的孔洞看得很过瘾,轻轻笑道:“伯弦,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长卿霸王硬上弓。他这是想抱安心,才故意抢姑娘东西的吧。你说安心一点也没个闺秀样子,怎么这么吸引他?”

  伯弦只觉得非礼勿视侧目轻叹道:“姑娘从不愿意为了讨好别人改变自己,她的确很吸引人啊。还有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年她出落得越发明艳了?”

  “她变化确实挺大的。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和安大爷抢铺子的那个李家还记得吗?后来在舒恒楼附近买了一间铺子做香料生意。有一天丫头去送插花,被那李衙内看上了,他也不怕丢脸竟跑来提亲!”

  伯弦觉得好笑问:“他家倒也开得了这个口!这次是谁出手的?”

  柳青哼道:“现在哪里还轮得到我?周长卫出面的,你说是谁?”

  “听说长卫没轻没重的把马金虎打了个半死?”

  “对!当年蔡文博被打瘸了腿,他轻描淡写的就过去了,我们都以为他认怂,这次长卫临了不忘说,小老婆的兄弟也是小舅子,有种直接找你姐夫去。你看长卿全记着呢。”

  安心到底力气小,被长卿抱紧后,心里莫名地开始紧张和害羞起来。双手一哆嗦,手里的布袋子就被抢了过去。

  这回她是真着急了,长卿一板一眼的,若被他知道里面装了什么,骂她事小,说不定还会连累别人,大声叫道还我。

  长卿见她口气这么冲更生气了。她早就从梅家回来了,自己私下找过她好几次,偏爱答不理的不肯出来见面。后来又找了各种借口,拖了两天才回鸿胪寺,与夏至前判若两人。长卿心里满是疑问,早上见了书房这一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安心完全忘了礼仪,一步冲到长卿身前,右手拉住他的左手腕,左手欲抢回布袋,怒气冲冲道:“我的东西,还我还我!”

  长卿被她缠得打不开,索性把布袋举高问:“到底是什么?你为何这么紧张?告诉我就还你。”

  安心愤怒地大叫道:“定情信物。”

  长卿脸色铁青地问:“你到底在外面勾搭了多少男人?”

  “郎未婚女未嫁,哪来的勾搭?”安心生气地反问道,“王爷每晚又是和谁在一起喝酒听琴?”

  “我没送过别人定情信物,除了你。”长卿紧盯着安心的眼睛。

  “你家三妻四妾,定亲礼都不知道送了多少回,也好意思说从没有过?”长卿急得直骂她颠倒黑白,安心见他的手垂了下来,此时哪还顾得了羞耻,上前一步贴近他把布袋抢了回来。

  长卿情急之下去拉她手臂,却因用力过猛把安心的褙子拉松了,露出一半雪白的肩膀。这下把她羞得面红耳赤,一时倒也不敢动,带着哭腔问:“王爷想干什么?”长卿稍一迟疑便被安心踩了一脚,痛得他跳开了。

  远处的伯弦和柳青没想到两人为了个布袋差点打起来,见安心跑了赶紧回书房去了。

  柳青边走边说:“照理不会啊,靳二郎是个粗人,安心的品味不至于这么差。”伯弦问:“他做什么的?”

  柳青想了半天才记起来:“好像在武库做事。”

  伯弦也觉得很奇怪,沉默了会说:“你去问问她大嫂,安心最近在忙什么,她向来不喜欢说情情爱爱的,这可不像她。”柳青再无心做事,转身就出了敬诚堂。

  三天过去了,他俩再也没单独说过话,安心总是混在人群里一起过来行礼,连正眼也不看自己一眼。长卿对自己的鲁莽懊恼不已,越发恐慌起来。

  知道他们吵架的人不多,可所有人都发现最近要小心点,王爷的火气不小到处在找碴骂人。柳青早就找借口溜去了明瑟楼,只留下实诚的伯弦一直陪在长卿身边。

  长卿始终无法理解不过几个旬休日,安心的变化怎么这么大?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对自己冷淡下来了。正胡思乱想间,伯弦却慢悠悠地开口道:“安心那丫头可真有本事。”

  长卿看了眼伯弦觉得奇怪,只听他继续道:“听说她在教侄儿射箭,之前哥儿一直学不好,自打有了真箭头后,准头就好了。”说完停下翻起了书。

  长卿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想了下问:“真箭头不是兵部管控的物资吗?她从哪里来的?”

  伯弦等的就是这句笑道:“璃姑娘的表哥靳二郎在武库做事,还是个喜欢喝酒赌钱之人,给钱就办事。安心那可是个无孔不入的人啊。”

  长卿突然明白那天靳二爷来做什么,为什么她宁愿说定情信物也不愿告诉他是什么。顿时心情大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伯弦淡淡地说:“柳青用了两串糖葫芦从他家哥儿嘴里套出来的,后来又约了靳二爷出来喝酒才算搞明白了。”

  长卿讪讪笑道:“柳青无端地问这事干吗?”

  伯弦冷笑道:“他就是一个无事忙,谁都不如你在他心里重要,你一不高兴他就着急了。”

  长卿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哼道:“一个女孩子教什么拉弓射箭的,不成体统。她大哥知道吗?”

  伯弦笑笑道:“中规中矩了那还叫安心吗?这事儿安大爷和大奶奶都不知道,所以谁都瞒着。

  姑娘每天晚饭后假借带哥儿散步,其实就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教他射箭。最近安大奶奶有喜了,安大爷在装柳青的家,根本没人管他们两,越发练得起劲了。

  据哥儿说正月里在顾家就开始了,姑妈可严格了,练的不好可是要挨打的。还特意嘱咐柳青绝对不能告诉爹,爹不仅要扣姑妈的钱,还会告诉那个凶巴巴的王爷打姑妈呢。”

  长卿扑哧一下把茶喷了出来,笑着问:“这丫头背后竟把我说的这么坏。那哥儿还跟着她练?”

  伯弦见长卿云开雾散了接着说:“练,大郎说了姑妈做什么都是为我好。她要我从小锻炼好身体,不要做个书呆子,长大了既能上马保家卫国,又能下马为民请命。小家伙自豪的很呢。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丫头心思单纯,她和普通姑娘不同,表面看着净喜欢钻研些奇门八卦,其实胸怀家国天下忧国忧民。可惜了是个女孩儿!”

  长卿喝了口茶,抿嘴笑了。

  *****

  六月小暑后一天比一天热,这日柳青嘻皮笑脸地走进个园问:“梁狄鞮呢?最近怎么总不见他?”

  “为接待吐蕃亲王做准备去了。”安心也不为难他,取出璃君的回信递了过去。最近她的藏语迅速精进如有神助,虽然还不敢译正式文书,但已经偷偷练起来了。

  柳青看完回信,叹了口气道:“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和月”。安心早已习惯了柳青,也不关心他们在腻歪什么。瞅了他一眼,希望他拿了信快点出去,别耽误自己校稿。

  偏柳青今天像块橡皮糖似的,粘着不走。

  抬眼看见案头有一套黑釉盏伸手拿起来问:“这是日曜盏吧?”安心不安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建阳窑还是福清窑的?清明后斗茶的奖品好像就是建阳窑的日曜盏?”

  “啊,哥哥见我喜欢,后来帮我淘来的仿制品。”安心盯着柳青道:“淘了好久的,别摔了快放下。”

  “连这盏托都仿得好逼真。”柳青说着话把茶盏放了回去,抬头正色问:“安心,你是不是去买箭头了?”

  安心别过头去没有接话,

  柳青叹道:“你明知他一颗心都在你身上,何苦骗他是定情信物?你说这话让他多伤心。”

  “胡说!”

  “你直接说那是箭头他不会怪你的。昨天他听梁狄鞮说你不舒服提早回去了,急得什么似的,恨不得自己去你家看看。昨晚苏叶是不是去你家送紫苏饮解暑汤了?

  他对你是关心则乱,早就不怪你了!明天跟我回敬诚堂吧?”

  安心没立即回应,想了想下定决心说:“柳青,我最近有件心事,从未与人说过。今天先告诉你吧。”

  柳青见她说得认真,点点头收起了一脸玩笑。

  “等吐蕃亲王走后,我想向王爷请辞了。”

  此话一出柳青立即炸了急道:“你还在生他的气吗?”

  “不是,过年后我就在考虑这事儿了。”

  “不行,我不同意。”

  安心垂下眼睑继续说:“你看,我十五岁不到就来到这里,当年你们都说我像个哥儿,可是再过两个月我得十八了,到底有男女之分,白日一处起坐进出不方便。

  西书房两位译语我教得差不多了,戴译语勤奋些,我连胡夏语都逼着他学了,总之能教多少教多少,也算报了王爷对我的知遇之恩。”

  柳青完全听不进去,生气叫道:“你说得轻巧,长卿对你只有知遇之恩吗?他不会同意的。”

  安心平静地抬起头说:“这倒奇了,为什么不同意?我既不是他王府买来的丫头,又不是鸿胪寺里的正式官员。当年顾师傅说借用一年半载,过了及笄礼就不来了,你看这一拖再拖,要拖到哪天?”

  她见柳青一直在摇头,急道:“我真的大了不方便了。你也不想想,咱们身边哪有好人家的姑娘像我这样成天抛头露脸的出来做事?你让我将来怎么嫁人?”

  柳青嘻嘻笑道:“嫁给长卿啊。”

  安心摇摇头道:“看,你又胡说了。他家是尊贵的王府,我家是低贱的商户。不出意外他将前程似锦,与我永不相见。”说完笑笑低头翻起了书。

  柳青难过地站起身来,生气道:“分明是你绝情!长卿何时说过你低贱了?”

  “他没有,但我说的是实话。你真啰嗦,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柳青没好气地说:“你继续,我听着。”

  安心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没了,就这些。你赶紧走吧,我要校稿呢。”

  柳青初听安心要走心中着急,冷静下来后又好奇地问道:“你嫂子曾和我说,你明确表示不嫁官宦人家。其实你家境殷实又有太学大儒顾师傅做你养父,别说你姐夫梅翰林这样的人家,就是伯弦那样的品级你也配的上。你为何不嫁官宦之家?”

  柳青做好再次挨揍的准备,没想到安心认真地想了想说:“我家既非钟鼎之家也非书香之族,我觉得一般的乡绅,商户这类平头百姓就可以;过过我爹娘般的日子挺好的。”

  柳青冷笑道:“就这么简单?安心你如此与众不同,连伯弦也常说你出类拔萃,不该如此自轻自贱。长卿王妃一直空着,平日他又把你捧在手心里,你该不会所图更大吧?”

  安心这下真被激怒了,拍着桌子骂道:“我图他什么了?我不贪图富贵,对王爷从无逾矩之举,我不过是喜欢读书才一直来书房伺候笔墨。现如今我大了自行搬出大书房,还要我怎么样?

  我是贱民所以只配做妾吗?有一句话你说对了,一个妾而已,我还真看不上!”说完气呼呼地转过脸。

  柳青摇头劝道:“古来姐妹同嫁一夫,庶出妹妹也只能做妾妃,妾妃以上皆有品级,和普通官宦人家的妾是完全不同的。”

  安心气笑道:“你哄我不识字吗?这两个妾字笔画不一样啊?”

  柳青劝道:“安心你还小,你哪里知道王府和百姓家简直有着云泥之差。嫁入王府才叫生活,嫁给平民不过叫活着而已。一字之差,失之千里。

  你想想你哥哥这两年的遭遇,现在你还只是姑娘,就有这么多人来巴结。若真嫁进去必是他的宠妃,往后的荣华富贵是你根本想象不到的。”

  “哼,你这么想做妾,下辈子投胎做女人去。”

  这下柳青被激怒了大叫道:“安心你有没有细想过,马金虎人虽混,可凭你一介平民,怎么就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因为你知道无论何时长卿都会站在你身后!这世上最让人底气十足的不是尊重,而是偏爱。你被他偏爱太久了,才敢这么有恃无恐。你若从小到大一直住在顾家,你敢吗?”

  安心噎了下,轻轻哼道:“到王府去做妾图个下半生锦衣玉食?看看她们,相互奉承又相互蔑视,希望自己高于别人,又各自匍匐在一个男人的面前。你要我去过那样的日子?”

  柳青急道:“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完全变了味道,嫁入王府是何等的体面?按你这么说皇宫里的贵妃也是妾,难道也可悲不成?”

  “对啊,她们没有自由,终年不能与父母兄弟相见,还要和那么多女人分享一个丈夫。所换取的不过是些身外之物这就叫尊贵?她们不过是生育工…”安心一想到祺婕妤心下不忍,就此打住。

  见柳青又想开口,安心打断道:“还有你想过没有,做了妾对孩子意味着什么。你们汉人不是有规矩庶出子女为嫡母之子,不可追认生母。

  他从小在嫡子面前低人一等,得叫自己娘做姨娘,目睹嫡母欺负亲娘得忍着,这是何等的残忍?”

  一想到睿之小时侯的处境,安心就心酸,幽幽叹道:“若家道中落,被卖入王府也是无奈。可好端端的谁愿意做妾?就是为了孩子我也不愿意。”

  柳青挠挠头道:“不过庶子和嫡子享有同等的继承权的。”

  安心冷笑道:“那次我去刑部看到一起嫡母害庶子的案子,就是被这同等的继承权害的。这还是被发现的,没被发现的不知道有多少!”

  “你就是知道太多了!你要这么想,你的孩子一出生就是贵族,根本不用像庶族孩子那么起早贪黑的拼功名,长大后往来皆是豪门贵族。你们认识的早,感情也好,就是未来的王妃也比不得你在他心里的地位。”

  安心压了压心中的怒气抬眉问:“什么大不了的地位也不问问我稀不稀罕?再美的姑娘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三夕五夜就丢开了。我要的忠诚他能给吗?”

  “安心,你要求太高了,长卿是长房独子,就算在普通人家也会被要求多纳几房保证香火不断,何况他是王本就可以纳妾。你竟还敢明目张胆地要求独宠?你难道不知道妒犯了七出?”柳青匪夷所思地看向她。

  “哼!所以我不想碰你们这些仕宦之家。说到妒我倒要问你,男女成婚男方要手持大雁来提亲,为什么?因为大雁一夫一妻象征忠诚。哪怕一只死了,另一只也会终身守节。

  可是南飞的大雁还没飞回来呢,你们男人娶妻没多久就在想着纳妾,竟然还厚颜无耻地怪女人善妒!

  细数身边只有我爹像大雁一样,一生一世只对一人忠诚不渝。我想过我爹娘的生活有问题吗?

  哎,我和你也说不到一块儿去,你赶紧走吧。”屋外传来了一声声悦耳的鸟鸣,似一对情侣鸟在卿卿我我地诉说着心事。

  柳青彻底败下阵来挠挠头道:“你爹娘感情真好。我娘当年也替我爹纳过两房妾室,她们相处的挺好的呀。我们的传统不是从来如此吗?”

  “从来如此就对吗?”安心不理柳青自言自语道,“这些年看了些高门大院,总觉得那道高墙是个奇怪的东西。进到墙内,它先使你以为那是安逸,是休息,是福气;但实际上它所给你的是无聊,是倦怠,是消沉。

  它剥夺你对前途的希望,割断你和别人之间的亲情和友情,使你心胸日渐狭窄,对人生也越来越怀疑。”

  柳青盯着安心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喃喃道:“你怎么看到的永远和别人不同,我十六岁前一直住在里面,那里的生活从容优雅,让人回味无穷,哪像你说的这么不堪?”

  安心双手托腮笑道:“你是少爷,不是妾,角度不同,体会当然不同。”想了想继续道:“我从小在草原长大,向往山河远阔、自由自在的人生。我从没羡慕过高墙内的富贵生活。我只想做个明亮的人,有一些珍藏的故事。看遍山河日落,不虚此生。”

  柳青看着安心亮晶晶的眼睛,感动于她的纯粹和自信,内心渐渐接受了她的想法。“可,可是长卿怎么办?他喜欢你很久了!”柳青问道。

  “哟,不是说想嫁王爷的姑娘排满了长安街,我在太太面前极尽逞能也排不上队。什么时候又成了他喜欢我?抱歉我等贱民配不上。”

  “安心,求求你,别说了,我错了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柳青举双手投降。就因为这句话,长卿只要在安心那儿受了挫就会骂自己。近来安柏兄妹为了他的亲事前后奔走,柳青一想到曾经的话就羞愧地无地自容。

  “哼,你那眼里只有情情爱爱。”

  柳青无心斗嘴,他深知安心在长卿心中的份量。当年她和沐风不过坐了次船,长卿为此雷霆万钧到几近失控,从那以后长卿便对她严防死守。安心到底是在装糊涂还是在骗自己?

  一想到沐风,柳青猛得一激灵,焦急地问道:“你心里有人?”

  “心里放花生仁确实比实心浮圆子好吃。”安心点点头。

  “是沐风还是王晋钦?所以你才对长卿嫌这嫌那的?”柳青急得叫道,“只有长卿对你是真心的,他们不可靠。”

  “你们世家子弟一个也不可靠。”

  “他虽不如沐风能说会道,但他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他对你的包容,难道不比空洞的情话更加让人心安吗?”

  “你少胡扯,哪来的为我做任何事?你赶紧走。”安心伸手去推柳青。

  “你的青玉杯去哪儿了?”

  “这……”安心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你定了一套首饰,要二十贯,可是你哥哥因为一笔账没收到,原本答应给你的钱没法准时给了。你急得去当自己的首饰和藏品,这里有一件稀世珍品就是长卿送你的青玉杯。

  你不知道京城的典当铺多与王驸马有来往,那天他来鸿胪寺就是要确认一下青玉杯怎么会在你手上。”

  “他怀疑是我偷的?”安心抬头惊问。

  柳青不置可否道:“长卿以为你突然喜欢首饰了,哪怕上午刚吵过架,他也不想让你眼巴巴地羡慕别人,更不想让你吃没钱的苦。当天傍晚青玉杯就送还到了你家。

  你们每次吵架,都是谁先服软的?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无论他多生气愤怒,宁愿自己受委屈,也舍不得让你低头。他事事为你考虑,处处为你着想,还有谁及得上他?

  其实你是在给璃君贴补嫁妆。安心,谢谢你对我两这么好,可是你也不要刻意忽略长卿的一番真心。”柳青晃了晃手中的信。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原来刚才他感叹的是长卿。

  安心低下头不再说话。

  “安心,你晚上偷偷出门用苏叶和璃君做了多少回挡箭牌?你为他针灸拔罐过,对吗?”

  “他说的?”

  “有一次晚上我去找他,他不在,我转而去找你哥哥,你也不在。亭哥儿悄悄告诉我说你每次回家后都累得腰酸背痛,他还看见你一直在翻医书,在清洁针头。你是个自重的姑娘,必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你才会同意晚上与他相见。

  长卿在胡夏乱华那年替长卫挡过一箭,所以左肩有旧伤,每到换季会很疼,但是今年他连太医也没请,他说找人针灸灸好了。你分明也喜欢他的,是不是?”柳青试探道。

  “还有谁知道?”

  “爱是藏不住的,你两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早就说出了答案。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你不想道歉那就跟在我后面,我替你说,你露个面就行,好吗?”

  安心抬头看见柳青双眼冒出希望,她从身后取来一个包袱道:“哥哥昨晚把钱给我了,一会儿我会还给钟儿的。

  你真的搞错了,王爷身份尊贵,品味优雅,定会和一屋子貌美如花的姬妾们富贵一生。我自有我的平民生活。”

  书房外的鸟儿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呼啦一下飞开了,把屋里两人吓了一跳。柳青惊呼道:“糟糕,长卿让我拟的南番协议我才写了一半,我得走了。”安心挥挥手也不留他,两人就此别过。

  这之后安心恢复了早晚去敬诚堂行礼。可是她感觉长卿对她异常冷漠,有时她想留下多说两句也被长卿烦燥地打断了。

  她猜可能是柳青和他说过什么,长卿寒了心。但自己去意已决不想解释,她把自己锁进了个园埋头苦学藏语,直把自己忙得透不过气来。

  柳青其实没有和长卿说过,反倒是伯弦见长卿对安心态度越来越差,好奇地问了柳青,这才知道安心想走。

  柳青皱眉说:“长卿可能听到我们的谈话了,我从个园出来看到了他的背影。”

  伯弦什么都明白,叹了口气没说话。

  柳青随即问:“伯弦,无论我怎么说,安心都否认长卿喜欢她,她打小就聪明,真的会不知道吗?”

  “当初在魏府,她或许真的不懂。但回来后长卿的表现越来越明显,安心不会不知道的。

  或许她就是感觉到了长卿的情意,才提出想走的。现在想来她正月后搬去个园就已经在避嫌了。”

  柳青摇头可惜道:“那她就是在故意装傻。长卿一表人才,权势地位如日中天岂是普通人家可比。安心只因为想做正妻就拒绝长卿,这也太可惜了吧?”

  伯弦摇摇头道:“安家虽没官职,但她可以嫁到同样殷实的家庭做主母。她很务实,不想做妾完全可以理解。

  只是姑娘想得太简单了,她早把长卿的征服欲激了起来,不把她娶到手,长卿不会罢休的。她不为自己,也该为哥哥一家考虑不是?”

  柳青立即接道:“说起她哥哥,前儿一起喝酒时我探了探口风。安大哥倒不像姑娘那么坚决。”

  “不是说安家不做妾吗?”伯弦好奇地问。

  柳青笑着摇头说:“安老爷是说过不纳妾,那是在嫂子刚进门时规劝安大哥的。

  不做妾,那是安心自己加的。安老爷当年又没算到她会进书房被长卿看上。以他们家的水平,姑娘肯定会嫁到门当户对的人家做奶奶,安老爷没必要添这话。”

  伯弦眼前一亮道:“真的?这丫头可真会编。那安大爷是什么心思?”

  柳青说:“我没正面问,就问他对妹夫有什么要求。是找我这样的,还是长卿那样的?”伯弦感兴趣地看着柳青。

  “安大哥说,最早他以为我能和姑娘成一对。后来觉得如果能找到韦少卿那样的,就完美了。”伯弦没想到是这结果白了柳青一眼。

  柳青笑道:“很意外吧?我就问那长卿呢?他哪不好?安大哥说:王爷身份太高了,我不敢想。

  我问如果没有王爷身份,光看人呢。安大哥嘴里含了酒就是不肯说,后来被我逼急了才说这件事自己说了不算,得姑娘做主。

  伯弦,为什么安大哥说你我的时候很大方,说到长卿那么扭捏?他必定是乐意的。”

  伯弦笑着点头道:“这倒是,安柏得了长卿多少好处,他心里有数,只是他不了主。”

  柳青叹了一口气问:“但是你看长卿这次不理安心好久了,会不会真的生气不要她了?”

  “他是因为在意才会这么生气的。若现在来个沐风,你看看长卿还会这么冷淡吗?他不立即跳起来把安心抓回王府才怪?”

  柳青不安道:“伯弦,你没看见安心说绝不做妾的那副神情,真的很坚决。”

  伯弦叹了一口气拿起手中的笔边写边说:“那就看他们俩谁先让步了,若长卿用侧夫人娶她呢?”

  “这不能吧?安家一点官职也没有。侧夫人可是平妻了。若娶两位平妻那还娶不娶王妃了?”

  “毕竟是长卿离不开她。何况姑苏唐家现在已是寒门庶族的领袖。”伯弦想到安心那番言论打心底赞道:“要说这姑娘真是万里挑一的人尖儿,配的上和长卿并肩携手,可惜了这门第。”

  柳青撇撇嘴道:“伯弦的意思是安姑娘当王妃也使得?”

  一个忍字写完,伯弦放下笔道:“懂克制,不越界。不依赖,不暧昧。只添香,不添乱。这样的女孩何需别人给她头衔?她就是大鹏鸟也是逍遥子。”

  ……

  到了六月中上旬,安心开始逢人炫耀自己的藏语了,这天在中庭院子遇到柳青,拉住他说:“你听听我译的好不好?”说着打开书本道:

  “草头上的严霜是寒风的使者,把蝴蝶与花朵拆散的,就是它吧!”

  柳青点点头道:“不错,意思明白了,语句也通顺,就是俗气了点。”说完就走。

  安心追上去解释道:“可是游牧民族的吟唱体诗歌都是这么质朴。我还有一首,你听听会不会好一点?”

  柳青忙说:“姑娘求你行行好,你另找个人听你翻译吧。我这南蕃互市一大堆事儿呢,我得忙完了才能去成亲,你也不想我在婚礼上被长卿捉回来重写吧?”

  安心哈哈大笑,她想到当年自己译互市协议也是忙得手忙脚乱,只得放他走了。

  绕了圈发现所有人都很忙,就自己最闲甚是无聊。忽见大书房伯弦在,喜滋滋进来说:“韦先生,我来译一段藏诗给你听听,你给提提意见?”

  伯弦笑道:“听梁狄鞮说吐蕃文书你都能译了,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啊。”

  安心得意地笑笑,拿起诗集吟道:“在东山的高峰上,满眼是云烟缭绕,是不是我的仁增旺姆,又为我烧起了神香。”

  伯弦听完眼睛一亮夸道:“安心,你确实功力见涨,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磕长头的信徒在眺望远山。”

  安心洋洋得意地自夸道:“能译藏诗后再看公文那简直是小菜一碟。我的喇嘛师傅也夸我有长进。韦先生你有没有感觉到我译出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的大气啊?”长卿正从外面进来,横了她一眼径直走向桌前。

  伯弦见长卿来了,随即把安心夸了一通。长卿淡淡地道了声好后便没了下文。安心向他福了福便转身走出敬诚堂,她没有留意到身后有道不甘的眼神。

  “你可不可以低次头,回来找我,悄悄在我耳边说,那些话是骗你的,我们好好在一起。”

  爱情,是一种吸引,也是一场较量。长卿已经彻底输了。

  *****

  柳青大婚那天天气极好,傍晚的天空也不知是云朵喝醉酒熏红了脸,还是落日碰倒了胭脂,那天空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场景呼应着,让所有参加婚礼的人都跟着醉了。

  最高兴的要属亭哥儿了,他先被柳叔叔借去做压床童子要在柳家睡了一晚,姑妈吩咐他临睡前多喝点水,争取半夜撒泡尿在新床上。被柳叔叔听见了追着打,看得他好兴奋。第二天姑妈又匆匆忙忙把他带去新娘家,迎亲的时候讨了好多喜钱。

  敬亭有点玩疯了,厅上院内到处乱窜,刚开始安心还觉得问题不大,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亭哥儿从来没离开过自己那么久,安心开始着急起来。

  她悄悄地离席从后院到新房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看着仆人忙着传菜,安心正着急,苏叶跟过来问:“姑娘可是在找哥儿?”

  安心指着乱糟糟的走廊急道:“哥儿毕竟才七岁不到,我都好久不见他了。你看这门户大开的,别被拐子拐了去。”

  苏叶拍拍她安慰道:“不会不会,王爷的护卫都来了,拐子哪敢进来。姑娘放心,哥儿定是跑前厅玩去了。我帮你去找。”

  安心为难地点点头道:“你也大了,找个可靠的小厮去找。”

  苏叶笑道:“他们哪认识亭哥儿,还是我来吧。姑娘快回席去,陈夫人也来了,刚才还在问怎么没见姑娘呢。”安心没办法只得匆匆往回赶。

  亭哥儿在前厅吃多了,找了个僻静的假山洞在撒尿,刚把裤子穿好,就听见假山外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很熟悉,分明是苏姐姐。敬亭想:等会儿出去吓吓她。

  只听苏姐姐期期艾艾地说:“你也来了。听说最近你很辛苦,你瘦了。”

  一个年轻的男子背对着自己说:“即是你说的各自安好,何必管我。”说罢转过了脸。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敬亭看不清他们两人的脸色,过了会儿姐姐说:“听说姑娘逼你逼得紧,姑娘性子急,心是好的,不是针对你。”

  “谁对我好谁对我差,我心里有数。”那个声音冷冰冰的。

  “我,我不是。”苏姐姐不知道怎么嘤嘤地哭了起来。

  敬亭等了会儿,只觉得假山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服声。小脑袋想不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偷偷地从假山的另一个洞口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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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后柳青喜气洋洋地回到鸿胪寺,大家见了新郎官全都围上来恭喜打趣,很是亲热。

  安心见了他笑眯眯的没说话,柳青问:“姑娘,听说你藏语学成了?”

  伯弦指着手里一份文书笑道:“吐蕃亲王被赐名多嘎·扎西贡布,这份正式册封文书是安姑娘译的,被梁狄鞮高赞,现已传遍整个鸿胪寺了。

  另外你来看看姑娘译的藏诗,梁狄鞮说同文书局看过后已同意刊印出来了。”

  柳青翻开手稿,第一页写着:“百卉已随青女妒,蒹葭和露晚苍苍。玉蝶散去花飞尽,怨杀无情一夜霜。”

  “啊,这是藏诗?”

  “对啊,原文是“草头上的严霜是寒风的使者,把蝴蝶与花朵拆散的,就是它吧!”以前我译给你听过,你还说俗气呢?

  就在你的婚礼上,听着主香公公的祝词,我突然想到你所说的俗气是因为我拘泥于逐字翻译,忘记了阿齐博说过的音美,所以一回到书房我立即改用汉家韵律重新译了一遍,味道立即出来了。”

  柳青翻着诗稿点点头说:“如今个头不长,换长脑子了。不错不错终于开窍了。”

  “姑娘快来教教他们,怎么做才能开窍?”

  原来方译知新募了一批译语,教了半个月最近考过一次,留下了十来个人,原想带进来给长卿看看,见敬诚堂里聊得火热,方译知便请安心讲讲心得。

  安心谦虚着不敢当。

  长卿笑道:“众所周知藏语你是从无到有的学起来的,你的经验对他们都有用,快快讲出来不得藏私。”众人皆笑道本该如此。

  安心不再推辞,理了下思路站起来正色道:“这些年学语言我有个体会,投下去的精力和学出来的水平并不能及时体现,语言上的开窍是跳跃式的,所以大家要耐得住寂寞。

  开窍的本质是积累,积累到一定程度,会突然有了新理解,在此基础上继续积累才会迎来下一个大爆发,几轮下来后就能把其他人彻底甩开了。

  积累这事是个负担,也是个门槛,更是个壁垒。你想过这个门槛很难的,别人一样难,过不去都白费,想过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往死里整。”

  “难怪都说姑娘背词汇时没日没夜的。”

  敬诚堂里外站满了人,有人问:“姑娘,学番语可有什么技巧,我听说无论是胡夏文还是藏文,先背词根,一天可以背出成百上千个?”

  安心笑着摇头说:“我不赞成这么学,哪怕你处在我当年的那种环境,身边全是蒙人胡人,学文字时还是要花时间的,更别说你没有环境,那就更要抛开那些花里胡哨的学习方法,静下心来,一个一个词汇背出来。

  那些被淘汰的、学得一塌糊涂的人,绝大部分都是想走捷径的,我让他背词,他就去打听什么学习技巧,最后技巧没掌握,能力也没上去。

  一般来讲,词汇背到五千,普通的文书都能读懂了,背到一万以上,不止能读经史子籍还能写出不错的文章。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事实就是这么神奇。

  不要指望捷径,该花的时间一点也不能少,一万个词对于脑子正常的人来说,可能需要二三个月,怎么背那是你的事,投入不足,结果不会配合你演戏。

  当然学习新的番语不止背词汇,白天你们在鸿胪寺里学习各种文法,接触不同的文件。因此,刚开始的半年要把晚上的时间全部用起来。

  总之,光有词汇是不够的,但没有是万万不行的。词汇就像荷包里的银子,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是这个理儿。”梁狄鞮惊叹道,“难怪韦少卿和方译知从前常夸姑娘,现在我也一直把她挂在嘴边,你们记住一勤天下无难事。”

  柳青变了,当他听到别人夸安心时再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反而满心欢喜为她骄傲,心中佩服道:“只要一谈到翻译,她就会熠熠发光。所有云淡风轻的背后,都是不为人知的努力。”

  梁狄鞮、方译知接着把安心从小进鸿胪寺边学边做事的经历告诉大家,众人围着她好奇地打听起来。盯着侃侃而谈的安心,长卿同样陷入了沉思。

  她既能穿上贵重的礼服进宫行礼,也能驾驭简单的素裙四处逍遥。她能冲上云霄,也能安稳地降落在自己的家园。她是那么的自由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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