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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再进王府安心做捕快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5964 2024-11-12 19:12

  京城新开了一家暖炉轩茶室,因其布置雅致兼容南音北调颇受文人追捧。邵亮和楼钥应老师朱仲友的邀请,聚在暖炉轩喝茶谈事。

  “她还是不认吗?”朱仲友问。

  邵亮摇摇头道:“学生一见凝香那姿色便料定她有色无德,只是任凭严刑拷打,手足夹棍,几番昏死,她还是咬紧牙关一语不及周长卿。”

  “连老鸨都说给他们独辟过房间,那三个月周长卿夜夜睡那儿,宝月楼里人人皆知,她还死撑着?”

  “只承认弹唱吟诗侑酒有之,别无他事。”邵亮摇头叹息。

  “御史中丞贾举正倒是提醒过我,周长卿心思缜密为人有城府,对他绝不可以轻举妄动。”朱仲友这时才感觉到轻敌了。

  楼钥点了点头说:“当初朱公向我了解周王爷所作所为时我说过,朝堂上还是夸他厚德美政的多,并劝朱公宽容之。”学派上他赞同理学,但整长卿却不是他的初衷。

  邵亮皱眉说:“最近释放那姑娘的呼声很高,刑部郎中直指用刑过量。西园里的那群文人用这姑娘的事写诗搞事情,反倒受制于人了。”

  “一看就知道都是周长卿搞的鬼。”

  “既然问不出来,那姑娘要不就放了吧?”楼钥小心地问。

  “不行,我们这边已经收集到那么多宝月楼的证据,三楼单为他们开的房间又没设两张床,那姑娘每日晨起喝一副避子汤,除了当事人死不承认,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明天我要再去催宰相。”朱仲友断然拒绝道。他曾经过无数次沉浮,一个周长卿算什么。

  “那姑娘推说这是宝月楼的惯例不得不喝。有些事情大家都明白,可就是没人想管啊。

  他真是好运,这个时候偏赶上与胡夏打仗,周家军权在握,国家要靠他家只能网开一面。”楼钥为老师续了些茶。

  邵亮连连叹道:“何止啊,最近接到台州发来的飞马快信,台州刺史早前听周副使的建议假意收贿,做出一副醉生梦死、城中无防的样子,实则暗中观察着胡夏和柔然的动向。

  等柔然一集结,台州一边向朝廷发出警告,一边向邻近的州县求救,不过两天就得到了广源州的鼎力支持,如今城门紧闭,城中余粮可撑两月有余。

  广源太令声称这一切都是按周王爷早前吩咐准备的,连当年重兵没撤就已经考虑到一旦台州有变,可以立即支援。

  听说官家知道后在御书房里感慨:他们只会在出事后说当初要是听我的就好了,那天在秋猎场唯有长卿拉着朕据理力争,说服不了朕,连觉都不给朕睡。

  他们终究觉得这江山是朕的江山,他们只是场外人,锦上添花就够了,唯有与朕血脉相联的亲人才会从心底深处对这个国家有一种固执的感情,会拼尽全力为朕的江山计之长远。”

  “北安郡王这次又赌对了。”楼钥轻轻感叹了一下。

  “功是功,过是过,他自己犯了法难道想靠旧功来弥补?”朱仲友喝问道,“这就是永康学派混蛋的地方,功过用钱来衡量。身为士大夫应该为庶民做出道德表率。灭人欲,循天理,方是我派读书人的操守,只顾眼前的得失是短视的。”

  “说到永康学派的唯利是图,最近有一篇文章大夸淄州贸易搞得好,此文在小报上流传颇广,朱公来看看被夸之人是顾维正的另一个学生。”楼钥觉得扳倒周长卿暂时没什么头绪,索性另改一个话题,从袖中抽出手抄稿。

  邵亮只扫了个开头就觉得眼前一亮,忙为老师读了起来:

  “任何流行的发生,本质上是一次社会情绪的宣泄。在一开始,它是一种官府无意识,继而构成为当代叙事。淄州烤肉的火爆,并不符合任何学派对流行的定义,它既不具有稀缺性,也不属于一种新的发明,更不代表了某种风潮。它的隐喻意义在于平民对自由的表达。”邵亮读到此心头微微一震,暗道此文立意新颖。

  “淄州火爆兑现了人们对自由平民的想象:物美价平的商品、畅快淋漓的体验、童叟无欺的集市,最重要的是前所未有、谦卑和气的“小政府”。于是,数以千计的商人、百姓、学子不远千里前去“投票”。

  在表象上,他们是去进货或赶路顺带着吃上一顿烤肉,而在潜意识里,他们是在实现一次放纵和表达。这本是极卑微的目标,在当今却显得尤为珍贵。人们表面屈从于至高无上的官权,内心却暗暗渴望着平等。从而可以窥见人们对权力的认同,从来建立在“人不我欺”的理念上。

  所以,官府永远不能低估民众的沉默和用脚投票。民智半开的今天,任何口号都抵不上一顿自由的烤肉。淄州官府从上到下,为我们生动地演示了还政于民,藏富于民,方能长治久安。”

  邵亮读完感慨道:“可真会煽动人心。谁写的?”

  “鸿胪寺丞,柳青。”

  朱仲友不屑道:“哼,还是顾维正的学生!沆瀣一气。”

  邵亮连声附和,可是心里直打鼓,当年自己得允和接济,早和他是一条战线。老师一说要整长卿,他立即做出响应。既然已经选好站队,最好把周长卿连根拔起,如今看这态势,他很担心被反噬。

  朱仲友看出了两个学生的担心,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奏疏递过去说:“这是闽南发来的,周家三老爷听说自己侄儿受重用,又开始轻骨头了。”

  “当初差点砍头,怎么还没学乖?”楼钥看完大吃一惊。

  “周家在女人上从来都说不清楚。”邵亮看完心里一松。

  “周副使才刚去抗胡,谁知这仗能不能打赢,到时一起清算。我等一心为公,朝廷贪图享乐之风就该找个典型好好杀杀。”

  “朱公言之有理。”邵亮和楼钥连连称是。

  ……

  十月的日子皆是清透,抬头遇见的都是柔情。

  当苏叶被告知去接安心时,兴奋地一夜没睡好。两人一见面就拥抱在一起,她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满满的思念。

  看着骨瘦嶙峋的安心,苏叶心疼地说:“姑娘的事我都听说了,不亲眼看见怎能想象瘦成这样?”

  安心摇头道:“我已经大好了。年初的样子你没看见,跟个鬼似的。苏叶,原先我还担心你过得不好,怎么你的眼睛亮了,面容也精神了。”

  苏叶把回王府后刚开始没人要,后来得金嬷嬷怜悯进园子扫地一事告诉了她。

  安心问起戴悌说他如今发达了你们怎么样。苏叶垂下眼皮说:“刚开始我去找过他,他说忙,后来我进了园子,自己累得不行也没精力再去为他打扫了。”

  “最近他来找过你吗?”

  安心希望苏叶别再嫁王府奴才,子子孙孙世代为奴。当年她急着要离开长卿,不想为苏叶欠下人情,如今倒又有把握要回苏叶的自由了。

  没想到苏叶紧闭着嘴不发一言,两人手挽着手从王府西北角门进去,经过玉花溆,转入抄手游廊里,苏叶指着远处的大院落说:“姑娘看,那就是闻璟书房。”

  “苏叶,你怎么了?”安心不安地问道。

  “他说没空。我最后一次去他家想为他收拾时,房主说他调了衙门搬家了。我跑去中书省门口等他,倒是遇上了,只是他说自己很忙走不开,让我以后别去了。”

  “我出事后他来找过你吗?”苏叶摇摇头。

  一个人如果没空,那是因为他不想有空;如果走不开,那是因为不想走开;如果对你借口太多,那是因为不想在乎。

  “是我连累了你。”安心低下头,内心无比凄凉。当年若不那么自私,苏叶或许……不,她的日子或许过得还不如现在。

  安心想到这儿,又有了信心,轻轻道:“挫折是一块试金石,也好,若干年后说不定我们还要谢他不娶之恩。”

  “是啊。人在低谷最能看清周围人的真面目。

  我以前总觉得钟儿油嘴滑唇,太过机灵,如今对他也有所改观。在我最倒霉的那段日子,园子里只有钟儿媳妇帮过我,还悄悄给我吃的。

  蔡姬的傻兄弟前些年被人打瘸了腿,仗着舅老爷身份吃喝嫖赌样样在行,上回我在外面被他缠住,钟儿见了,三两下把我救下来,送我回家时还嘱咐我将来遇到困难就去找他媳妇。”

  安心低头没说话,钟儿是个人精,他这八面玲珑的性格是从小被人训练过的,而他愿意对苏叶伸出援手,未必是出于同情,他只是对长卿太了解了。

  “我十四岁那年来过书房一次,当时还以为王爷是个老公公呢。”安心换了个话题。

  苏叶顿时被安心夸张的表情逗笑了,两人又聊回了近况,苏叶止不住地感叹:“这么看来姑娘和王爷算是和好了。”

  安心看着远处的碧波池,脸色一暗,心中叹起了气。

  昨天下午哥哥带了几个菜早早地回家,晚饭时特意开了瓶酒喝到一半才敢和自己商量:“今儿王爷把我叫去,亲自跟我说想借用你,问我同不同意。

  其实上个月王爷就在主动示好了,先让雪沫茶苑直接给西园送货,拱手送来好大一笔生意。

  接着鸿胪寺的王老爷来找我,说请我像以前一样给他们送文房四宝。怕我不自在,还拉上了柳青。我们这种平头商户,哪有开门不做生意的理?

  前些天王爷亲自带我去户部挂名,这就成了皇商,家里的丝绸、茶叶、车行再也不愁客源了。

  我一想到他曾为你做过那么多事,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又有偏才,人家姿态放得那么低,咱们就别搭架子了,去帮帮他,你看行吗?”

  嫂子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吃完带着孩子就走了。安心糊乱敷衍了下哥哥回正房找诵芬,见她不理自己,只得不远不近地跟着。

  诵芬冷着脸做了会儿针线才淡淡地开口问:“他必定是先找的你吧?得你同意了,才敢到你哥哥面前装装样子。”安心低下头,坐在诵芬身边打起了下手。

  “妹妹这么漂亮的金项圈是在哪家典当铺买的呀?明儿我也买去。”诵芬抬头讥笑道。

  安心舔了舔嘴唇低声说:“嫂子不同意就算了,明儿苏叶来,我跟她说不去了。”

  诵芬严肃地盯着她问:“你哥哥刚才说,他让苏叶将来还像以前那样,整天伺候你?你怎么不说一个哪够?你们府里的奶奶不都是四个大丫头吗?”

  安心的脸腾得一下红了,摆手解释道:“不是嫂子想得那样,他为着我的名声考虑,建议我走平日里锁着的西北角门,由苏叶带着进出方便些。”

  诵芬盯着安心审视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有没有说帮到哪天?”

  安心摇头道:“看仗什么时候打完吧。”

  “所以这房子也得等仗打完才会有人接手了?”安心吓了一跳,手里的活计滑了下来,尴尬地弯腰去捡。

  屋里静悄悄的,安心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诵芬紧闭着嘴做着针线。

  “虽然是柔然发起的战争,但谁都知道是胡夏国在后面搞鬼,兵马粮草也都是胡夏国支援的。嫂子也知道我的眩晕和胃疼就是在胡夏攻打大蒙时落下的病根。”

  安心小心翼翼地看看诵芬,见她没反应继续说,“他爹是胡夏乱华那年牺牲的。现如今周家全家出动去抗胡,我忍不住想帮他,帮这个国家。”

  见诵芬刚把线用完,安心忙把线穿好递了过去。

  “嫂子,我是你带大的,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明儿我直接去找他让他另找人吧,他不会为难哥哥的。”安心下定决心道。

  “别以为有了耳环遮掩,就忘记那残缺是怎么来的。我们是平民,只配为贵族做牛做马!记住,抱有不该有的幻想是极危险的。”诵芬抬头看了眼安心,咬了咬嘴唇说,“你本就不是做针线的料,家里也不缺人伺候,去了书房手脚麻利些,早点回来吃午饭,亭哥儿读书还归你管。”

  退婚那件事对大嫂的打击远比自己大,大嫂的态度分明不希望安家和长卿再有瓜葛,可自己却管不住自己。安心不敢再往深处想。

  闻璟书房虽看着不远,顺着玉花溆一带的游廊过来倒也走了好半天。书房附近一派肃静清幽,刚走到书房外,就有两个小童过来行礼。

  苏叶介绍道:“王爷吩咐过,书房里全是军政大事,婆子丫鬟不准靠近,姑娘走前把文件交待给他两,我们在外面等着,有事你叫我。”

  “难怪从西门过来一个人也没看见。”安心笑着点点头道:“那我写完就出来找你。”

  时隔五年当安心再次走进书房第一感觉仍是大,左右两边一溜四张椅子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石青色金钱蟒座垫,底下四副脚踏。椅子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临窗几上有香炉鼎并匙箸香盒;矮几上放着汝窑高瓶,瓶内插着数支孔雀翎。

  东墙上挂着高逸图,左右一幅对联,是他书法师傅王子敬的墨迹。紫檀雕螭案上设着青绿古铜鼎,书架上累着满满的书。

  安心暗暗感叹:这儿大到书桌,小到高几,处处透着贵气。正所谓环境成就人,难怪长卿走到哪儿都是一副气宇轩昂、高高在上的样子。

  应该是长卿吩咐过她喜欢亮堂,雕花窗户都已打开。她走到书桌旁,见桌上磊着一叠政令,茶已放在一边,安心靠在青缎背引枕上拿起杯子闻了闻,是自己喜欢的龙凤青髓,翻开政令勘验起来。

  ***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秋花楚楚,秋枝清疏。今夜的月亮明朗澄澈。

  长卿白天虽不能与安心相见,可第一天回书房就发现安心留了惊喜给他。

  桌上倒扣着一幅画,画上一只小黑猫飞窜在游廊顶上,游廊尽头露出一角屋檐,屋檐下的牌匾上藏了个璟字。

  长卿大呼有趣,索性在屋檐飞角上加了一只倒立的白猫表示欢迎。

  第二天安心又留下了一幅画。

  这次的场景换到书房里,书桌上的笔架笔筒全倒下了。小黑猫钻到了花瓶里,只留一根尾巴和一只后爪在外面。他笑着在花瓶边沿上添了一只翘着二郎腿看好戏的白猫。

  如今白天比以往更忙碌了,但只要能看到安心充满童趣的画,长卿就感觉获得莫大的安慰。今天一回家他便迫不急待进书房想看看安心会留什么画给他。

  桌上果然倒扣着一张纸,不过很奇怪,今天画中没有黑猫。白猫戴着官帽坐在正中央,两边站着牛头马面的衙役手里拿着差棍,屋外面还架着一只大鼓,底下跪着一只长耳朵红兔子。

  这场景不是书房,倒像在升堂。黑猫今天去哪儿了?长卿想不出这是什么意思。“去把苏叶叫来。”长卿吩咐道,他记得安心曾昵称苏叶为红兔儿,因为她动不动就会把眼睛哭红。

  过了会儿钟儿回来小心地说:“苏叶被太太叫去了。”长卿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公主屋里苏叶跪在地上哭道:“求太太开恩别卖我,我都是听王爷吩咐的。”

  “王爷有吩咐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太太,凭这点就该打死。”龚嬷嬷恶狠狠的骂道,“这蹄子最近常拿王爷做挡箭牌,前儿有人稍靠近了些闻璟书房就被她骂了出来,可见有多嚣张。按我说把她发到庄子上配人吧。”

  “要不要等王爷回来再问问?”金嬷嬷不安地拦道。

  “这点小事太太还是能做主的。”芝兰笑道。

  “拖下去,再别让我看到她了。”太太不耐烦地挥挥手。

  芝兰站起来按住嬷嬷的手说:“左右配人也不用跑那么远,求太太开个恩,把这姑娘配我弟弟吧?”

  如果说苏叶刚才尚有一丝神志,听了这话顿时崩溃了。

  “你那兄弟也该管管了,别糟蹋别人家的好女儿。”长卿急步上前,众姬妾婆子见了他忙站起来行礼。

  长卿坐下后问:“太太何事要撵个小丫头啊?”

  “我听说她随随便便开了侧门把外人带进王府玩。”太太也不看长卿,举起杯子忍着怒火。

  “哦,这事儿我原也打算和太太说的。你们先退下吧。”长卿朝婆子挥挥手,又朝姬妾们说,“你们留下。”

  等仆人走光,长卿转了几圈杯子后方开口道:“是我把安心请来的,苏叶没那个胆。”只这淡淡一句,整个房里仿佛下了一场冰雹。

  “你好大的胆子,外面弹劾你的事还没完,你竟往屋里带人?”公主惊问。

  长卿反问:“前儿太太进宫,可曾听到胡夏国伙同柔然与我朝打起来了?”

  “二房倾巢出动,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长卿解释道:“我也是无奈,实在是少不了她。原来她在那会儿,帮我调教的几个译语,教的全是蒙语,唯一一个能顶她的又被宰相要走了。

  偏偏两国打起了仗,这不胡夏文书多了起来,西书房没了她翻译速度慢不说,还常出错,只能把她请回来。”

  太太拍着桌子问:“你不是说随她江河湖海的周游去,怎能出尔反尔?”

  金嬷嬷感觉此事很严重也皱起了眉头,最近太太一直在说等弹劾这事过了,还得替长卿定亲。安姑娘怎么进来了,这下麻烦了。

  长卿看着杯子说:“我与她之间的误会早就讲明白了。她原是大度的,上个月两国开打前,我已经拜托她帮忙勘验了。这仗一打起来,无论是奏疏还是线报,各国文字太多了。军报无小事,我不敢怠慢。”

  “你们鸿胪寺里竟没人了?”公主讽刺道。

  “鸿胪寺里确实有人,可无人比得上安心。今儿辛宰相说直中书译语们都在夸最近鸿胪寺的译文水平突然拔高了一大截,问我是不是得了新译语。姑娘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惊艳四座。”

  长卿抬起头说:“我再讲几件事,太太听了就明白了。

  最近祺婕妤求官家,让二岁的固纶亲王在安心入宫时听她俩说话,等亲王再大点,由安心用西域语教他四书。官家已经准了。

  前两年她还只能看三国文字,现如今跟着娘娘连西域文都能写了。她一人能担起四国番语勘验,密报原本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有她一个就够了。

  她大了,去年就嚷着不肯来。我这才出此下策,让她进王府书房帮忙。

  我曾与她承诺,除了侍书、侍墨和苏叶,她绝不会见到任何外人,这才勉强答应过来帮我。这还是看在胡夏曾是大蒙宿敌的份上。”

  长卿对着众姬妾郑重地开口:“安姑娘以后每天上午会来闻璟书房,她来是为朝廷做事的,管好自己和丫头,绝不允许打扰她。”顿了顿看向芝兰和月容,冷冷地说:“苏叶要伺侯安姑娘。什么时候放她出去配人,我自有安排。”

  年轻时的热情早已耗尽,剩下的只有疲惫和冷漠。芝兰垂下眼睑,一不小心把指甲折断了。

  长卿说完起身向母亲行礼告辞。他不想等太太说同意还是不同意,这件事上没得商量。

  众人心中五味杂成,大家心知肚明,他的理由说得再天花乱坠,安姑娘进书房只是第一步,却远不止这一步。

  从正房出来,卓韵走到月容身边轻轻笑道:“难怪前些天我看见王爷带着苏叶从柳浪堤走了一路,我还奇怪王爷怎么突然和那丫头对上眼了,原来是正主儿回来了。”说罢冲月容温柔地笑笑,没等她有反应转身就走了。

  月容止不住地悲伤起来,回到房中被子萱和子兰伺侯上了床,呆呆地听着窗外竹梢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幔,不觉滴下泪来。长卿的心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其实很早就认识长卿了,比俞王妃还早。

  那年她五岁,他十岁,他们是在堂兄陈夫子的婚礼上初识的。幼年时的他还不像现在那么韬光养晦,他在婚礼现场写了一幅百年好合送给堂兄。她瞬间被他潇洒的姿态吸引了。

  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了,没想到胡夏乱京那年,自己跟着父母被堂哥安排进了刑部避难。那天清晨早起,在院子里又遇到了他。

  她立即认出了长卿,他有着周家特有的武将身材,高大挺拔,五官虽谈不上出众,举止从容谈吐不俗,一派谦谦君子的风度。

  月容向来胆小害羞,那天竟大着胆子上前行礼。长卿见了她赶紧施礼,还关照她:“陈姑娘若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去我母亲那儿要。非常时期理当彼此照顾。”

  他态度虽客气却难掩愁容,月容后来才知道驸马和他亲弟弟就是在前一天去世的。

  打那以后自己的脑海便全部是长卿了,她希望战争不要停,这样就可以在暗处偷偷地看他。她明知长卿已和冀国公俞家定了亲,却克制不住地沉沦下去。

  战争结束后三年,爹娘打算把她嫁到门当户对的刑部主事段家,她当场拒绝,绝食求死。

  她娘只知道应承爹,吓得不知所措只会痛哭流涕,是泼辣爽直的伯母劝开众人,单独找自己聊了聊,最后说:“我明白你的心思了。不过因为守孝,长卿的王妃进门也没多久,这事得等公主和王妃都点头。

  另外,周家曾经是罪臣,虽然近年封了王看着有上升趋势毕竟是二房;而嫁段家是做当家奶奶,你可想好了不能反悔。”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在迷糊中说出:“此生无悔。”伯母叹了口气便走了。

  后来伯母让堂哥和长卿提了一下,听说他当场没表态,没多久就传来消息公主和王妃都同意了,王府派了人来提亲,半年后自己穿着粉色嫁衣从侧门进了周家。

  虽然给了最高的侧夫人位份,与王妃平起平坐姐妹相称,但长卿对自己并没比对其他姬妾好,她这才明白伯母一声叹息背后的涵义,长卿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

  他在成婚前就有了芝兰和玉珠两个屋里人,芝兰貌美窈窕已育有一子,玉珠有一副好嗓子,杏花烟雨莺歌婉转,曾把长卿迷倒过一阵。

  自己进门后不久,卓韵就被抬了起来,一舞惊艳四座,连玉珠也被压了下去。而自己除了能吟诗写字以及对长卿一腔真情外,几乎不值一提。那段不堪回首的新婚日子曾让她一度以泪洗面。

  至和三年王府里的女人除了自己和卓韵接二连三的怀孕了。纵使王妃不便伺奉,他仍夜夜宿在咏芳斋,不知是怕王妃不高兴,还是那段时间对卓韵有新鲜劲,抑或就是不喜欢看自己悲悲戚戚的,总之他很少来看自己。

  可是从四年开始王府突然像中了魔似的接二连三的出现意外。先是芝兰的二哥儿出生不久就夭折了。

  接着是玉珠,她每日喜欢隔着水练嗓子,明明怀上了还不肯中断,有一天不慎落了水就没了。

  芝兰表示曾在水边看见过卓韵的身影,平日里她就是个能来事的,加之俞王妃即将临盆,太太严禁府里再提此事。

  俞王妃这一胎从怀上就受到全府的关注,可她整整生了三天,不仅把胎儿活活蒙死在了肚子里,还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府里传出玉珠索命的说法,但在月容看来,纯粹是无稽之谈。俞王妃是典型的大家闺秀,雅量大度,玉珠的死不可能是她干的。

  自玉珠和俞王妃带着孩子前后走了,长卿也变了,他一度自责起来,悲痛让他摒弃了歌舞升平,认真地做起了鸿胪寺卿。

  这之后太太让自己管起了家,长卿也开始关注自己。经历过满怀期待和极度失落的头两年,她终于等来了长卿的回心转意。

  女儿出生后,长卿对自己越加关怀。至和七年的正月初二,长卿竟破天荒地提出陪自己回趟娘家,着实让整个陈家轰动了一番。

  月容的身份一直很尴尬,虽是平妻却并不十分得宠爱;虽出自官宦之家,但父亲官职太低,给不了她任何庇护;太太虽把管家权给了自己,可她性格软弱,加之从小在家大娘从没教过她如何管家,总担心被人拿自己和俞王妃比较,更怕被嘲笑。

  她太需要长卿给她支持和安慰了,原以为自己苦尽甘来。可才过了几天,同年正月初七全家上下就感受到了大地震,那是安姑娘第一次入府拜寿。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啊,即便她不施脂粉,还是让所有人恐慌起来。

  太太开始着急替他找起了王妃,而长卿不是说鸿胪寺里有忙不完的事,就是说月容刚小产等她身体好些再说,要不然就是挑起了各家姑娘的不是。

  月容清楚地感觉到长卿用她做挡箭牌是他从魏府回来。他不再遮遮掩掩,索性改口道:“续弦王妃何必找门第高的姑娘,看人就够了。伯弦夫人就是平民,和伯弦琴瑟和鸣,惹人艳羡。”

  有那么一段时间大家以为长卿要抬她做王妃,但婆婆和自己都知道他心里另有打算。

  安心的出现,让大家见到了一个陌生的长卿,既不是贪图享乐的北安王,也不是失意自责的周长卿,他竟变成了自己梦中想要的那个痴情汉。

  安姑娘出事后他彻底掀开了面纱,让大家看到了他的深情和痴狂,渐渐地连太太也收不住他了。现在全家都知道王妃拖着不娶,是为了谁!

  他们是什么时候重逢的?安姑娘定是知道长卿为她做过的一切才会回心转意的吧?他们早晚会在一起,而我又要回到那雪洞般的生活里去了。

  月容就这么胡思乱想直到四更将阑,方和着泪渐渐地睡着了。

  …………

  公主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儿子,第二天晚上摒开一众姬妾丫头,独把长卿留了下来。

  公主不急于开口,慢悠悠地品了会茶问:“长卿,你还记得钱王爷家的青玥吗?点了一手好茶,今天又来请安了。”

  长卿点点头没说话。屋里只有静合香悄悄地散发着松子仁的香味,一炉烟起,拂去了心中浮躁,使人心静,也催人想把心事一吐为快。长卿凝神静气深吸一口,仿佛想从中获得反抗的力量。

  “我想娶她。”长卿抬头对母亲说。

  “好啊,官媒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儿就上林家提亲。”公主吹着茶碗轻轻说。

  “我要娶安心。”长卿摆摆手道,“林姑娘休再提了。”

  公主把手中茶碗重重扣在桌上没说话。

  “太太,林中书官居四品,背后还有南静王爷的脸面,我家一个续弦哪里值得他们女家那么积极?”

  长卿见母亲皱起了眉头,忙不迭道:“钱少益原在工部挂了个从六品的闲职,最近反常地被提到了平宁州去,官升二级。

  那儿可是边防重地,我打听过是赖尚书无缘故的调开了一个人留下的缺。这么看来钱家保不准想两头押注,所以林家还是别碰了。”

  公主看着官窑脱胎填白盖碗没有说话,她深知长卿的伎俩,他若不想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都能被他拿来当借口。但一想到允和对长卿用过的手段,公主不敢意气用事。

  “你想娶她,可以!按祖宗规矩来。”公主终于开口了,“进来从妾女做起,生了姑娘抬王姬,生了哥儿抬妾妃。你的王妃我另找人家。”

  “不行。”长卿立即反驳道。公主半抬了抬眼皮笑问:“那你想怎么样?”

  “按夫人娶进来。”

  “然后呢?”公主冷笑道:

  长卿看向母亲,说罢眼神又飘向了远方。

  屋内又是一阵静默,长卿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再也不敢挑战安心的底线,但母亲点头亦是关键,一旦出错,便无可挽回,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答非所问道:“我不需要厉害的岳家,我靠自己就够了。”说完看向母亲。

  公主拍着桌角厉声喝道:“长卿,今天我把话放这里,王妃位你想都别想。以前你说要自己看,那是因为她们都是我挑出来的名门闺秀。你别搞错了婚姻从来只有父母之命,第一次是,第二次也是!”

  说罢放下茶碗白了儿子一眼道:“别以为自己为朝廷做了些事,就想在娶妻上自己做主。连官家添后妃还得太后和皇后点头。”

  “我身上的旧伤是安心针好的,若过了几年我旧伤复发怎么办?”长卿换了一个说法,“所以我一定要娶她。”

  “安姑娘会针灸?”

  “会。”金嬷嬷回道,“苏叶也说过,她娘的肩颈腰疾,她小姨的膝盖都是姑娘扎好的。”

  “这么个半路出家的丫头难道比太医还懂行,别被她针坏了。旧伤复发自有太医帮你看。”

  “当年太太替我找了多少名医,也只看好了八成,最后两成还是被安心针好的。顾师傅说她是针灸大师徐抱朴的关门弟子,那可不是江湖郎中。太太只要看这一年半来我有没有犯过病就知道她的功力了。”

  公主看了眼金嬷嬷,见她朝自己点了点头,转圜道:“我没说你不能娶她,她可以以姬妾的身份进来伺候你,但正妻不行。别拿旧疾做幌子,就算再犯也难受不了多久,大不了那几日不写字。”

  长卿见母亲说得决绝,站起身辨解道:“安心不会答应做妾的。”

  “那是她的事,她原可以找门当户对的人家做正妻。安家若有个一官半职,刚有资格让我看看她的庚贴,根本轮不到她挑三拣四。”

  长卿急道:“是我对她情有独钟……”

  公主挥了挥手道:“我乏了,你走吧。”

  ***

  掬一捧清泉,映一片蓝天。

  三天后当安心再进王府得知苏叶的遭遇后笑笑没说什么。待把所有文书勘验完才发现有幅画压在最下面,怎么看都像一幅藏宝图,她按图索骥在书房的隐秘角落里找到了一些画轴。

  打开后一看惊呆了,画中在一群大红大紫的官员中,站着一个白裙女子,面对着几个胡人侃侃而谈。一旁是长卿的提字“雍雍在宫,肃肃在庙。不显亦临,无射亦保。”那是自己上金殿时的样子。

  安心依次打开其他卷轴,这里的画竟全是自己,有蹲着喂猫的,有得了建盏振臂高呼的。共同之处就是每幅画中都藏着心和卿两个字。画中的自己美轮美奂。

  其中有一幅画最得她喜爱,画中的自己正在插花,另一边是孟家没留头的丫头侧身在学,晚光中自己一脸温柔。长卿提字:“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此画虽不如金殿那幅光彩照人,却温暖异常。

  安心摩挲着卷轴内心泛起了阵阵涟漪,那是他们最暧昧的一段日子,长卿常在针灸后带她去各处逛逛。

  那段日子她发现长卿肩膀上确实有箭伤,每到阴冷的雨季就会隐隐作痛。最严重的时候竟不能上朝。

  在长卿的再三请求下,也为了报答他替自己赢了建盏,安心勉强同意为他针灸,不过七天长卿的旧伤就有了明显好转。

  长卿虽在她面前宽衣,却从未对她有过轻薄举动,这让她渐渐放下戒备。

  与此同时,她发现长卿的后背和手臂上另有好几处伤,细问后才知道此乃允和所为。

  当年三房出事,初步定下的是叛国罪,按律该满门抄斩,周家仅有长卿兄弟和他母亲在外祖母的庇护下没被关押,其余男丁无一人幸免,全被锁了起来。

  长卿原想去看看父亲,却因看管太严根本无法接近。好在二房中的几个弟弟尚未成年看管较松。长卿路过营房听见年纪最小的长卫哭着说自己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便贿赂了看守,给他们送了些吃的。

  可是那次探视被允和发现了,他暗中指挥赖崇福带着人,当着周家兄弟的面,把自己狠狠地折磨了一番。

  长卿自嘲道:“皇外祖母的余威尚在,他们也不敢打我的脸,受了些皮肉伤。

  想当年赖向阳不过是我爹的手下,赖家子弟的突然变脸让那几个从小不可一世的弟弟们看懂了什么叫世态炎凉;明白了唯有自家兄弟才值得相互依靠;自此以后我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受这些伤也算值了。”

  安心听着长卿云淡风轻的自嘲,看着深浅不一的伤口,想起了自己受过的伤顿时放声大哭,长卿慌忙拿出巾帕替她擦泪。那天后她便放开手脚,愿意花更长的时间替他推拿缓解疼痛,两人的感情自然而然地急剧上升。

  安心尚在回忆中,没注意屋外有人进来,等脚步声近回头看去竟是长卿,她慌忙放下卷轴,未及行礼就被拉住了。

  “没人的时候快别行礼了。找到了?这些可都是我的得意之作,喜欢吗?”长卿笑了。

  “你不是自称不擅长画画吗?竟偷画了这么多。”安心不好意思地嗔道。

  “没事的时候添上两笔。想念的时候看上两眼。”长卿说:“不过我画的猫还是不如你。以后如有字条就搁在柜子里。你在书桌上留个记号我就知道了。”

  两人默默地把画收好,长卿拉她坐下后问:“你是怎么猜到那天会有乱的?”

  “屋外常有脚步悄悄经过却不见人影,回廊外有时能看见裙角似有人在窥视;最关键的是苏叶近来频繁地受到蔡文博的骚扰,好像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平时我从西门进来,从没遇到仆人,说明这边少有人走动。只要给苏叶按个私开西门的罪,很容易把她拉出去。

  我每过半个月要进宫接着旬休,等我发现苏叶出事,已经好几天过去了。如果出手,挑我进宫前一晚最为稳妥。哪怕事后被你知道了,左右是太太的意思,那时木已成舟了。

  其实罚苏叶是在警告我,就算最后她回到我身边,敲山震虎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长卿皱眉说:“怎么不早告诉我,原是请你来帮忙的,却让你受委屈了。”

  “没关系,我的快乐九字诀:没必要,无所谓,不至于。”安心鬼灵精似的笑了笑,“谁让我还有画画这个后手呢?”

  “今天的画呢?”

  “既然你回来了,我就不画了。”

  “那可不行必需画,以后每天都要画,画完才能回家。”长卿双手按住她的肩。

  安心考虑片刻画了一只卷在屋檐上呼呼大睡的小黑,半根尾巴和一只爪子垂了下来。

  “想必你府里那几位昨晚都没睡好,今晚大家就好好休息吧。”安心边画边淘气地笑了。

  长卿凑到她耳边好奇地问:“那你睡的好吗?”

  安心抬起下巴道:“我爹说过,不被情绪裹挟,才得最高级的自由。我自问不如爹,但我什么风浪没经历过?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长卿见安心一脸可爱的傲气,满脸笑意收不住,忍不住刮了刮她的鼻子说:“看来明儿小黑要上房揭瓦了。”

  安心转了转眼珠说:“告诉你,我最喜欢你画那只倒立的白猫。你真的会倒立吗?做一个给我看看?”长卿恨得去捏安心的脸颊,被她一下子逃开了。

  门外的苏叶往里偷偷瞥了一眼,只觉得他俩四目相对的样子好甜蜜,心道:姑娘真够可以的,竟奚落起王爷来了。

  “我饿死了,嫂子等我回家吃饭呢,我要走了。”安心推开了长卿。

  长卿一下朝就回来,就是想留安心在家吃午饭,劝了半天见她不愿意,讨好道:“前儿聚新楼里,林中书点了一道淄州烤肉,味道还不错,我现在就让他们送来,你也尝尝。哟,买回家就冷了,要不我带你去吃吧?”

  “聚新楼啊?”安心低着头重复道。

  “陈尚书牵的头。五六个人吧,就是聚聚。”长卿看了看安心的脸色补充道,“连琵琶娘子都没叫,就我们几个喝了顿酒。”

  安心自顾自地收拾着笔墨。长卿忙不迭地解释,“真的没喝花酒,吃过就回家了。”安心仍没说话。

  “你别这样子,好不好?”

  “我又没说什么?”

  “你这样子就是不高兴了。”长卿觉得安心误会了自己,委屈地说,“当年你就是这样,问都不问,也不听我解释,一言不发就不理我了。”

  “当年怎么了?冤枉你了?你庚帖没换啊?你老丈人请吃烤肉,真香。”安心起身就走。

  “什么丈人,我又没娶他女儿。”长卿一紧张声音便拉高了。

  “她家说留着你的庚帖难道是假的?”

  长卿稍迟疑了下,安心怒气陡增,从自己在梅家受辱直说到哥哥被长卫打得遍体鳞伤,恨得她跺脚骂道:“都是被你青妹妹害的。”

  长卿后悔死了,原来挖空心思只想讨好她,没想到提了一嘴林中书,带出了这么大的火气。

  “那庚帖又不是我给的,当时我也做不了主。”

  “所以你们是交换过?林中书还不是你老泰山?”安心猛得推开了长卿。

  长卿知道她动作奇快,怕她溜走再也捉不住了,急得音调都变了:“不是,你走后我再也没心情了。她家见我态度坚决就说既不愿意,那就算了。他们什么都退了,独留了一张纸。总之后来我没和她订亲。你要我怎么做才信我?”

  安心见长卿终于说了实话冷笑道:“你要我相信,那你现在就写信让她把庚帖退回来。”

  长卿为难道:“当初是我违约在前,青妹妹说想留下做个念想。我实在开不了这口。不理她就是了,写信太伤人了。”

  “青妹妹,不订亲了还叫得这么亲热。”

  “我们是世交打小认识,不叫她妹妹难不成叫她姐姐?”长卿一句自嘲把安心彻底惹怒了。

  她大发雷霆道:“打小认识的世交?所以那天你们就是说好了在柳家幽会,她动不动扑你怀里,一看就知道你以前常这么抱她。”

  长卿见安心吃醋了,低声下气地讨好道:“没有,我只抱过你。”

  “你屋里那么多姬妾,你只抱过我,可知你没一句真话。”安心的嗓门拉得更高了。

  “屋里人就那几个你都知道,我……我,你别无理取闹。”长卿见怎么也拉不住她,急出了满头大汗,“我到底是先成的房,你要我怎么样?休了她们你才满意是不是?”

  安心却觉得长卿在嘲笑她,气急败坏地叫道:“你是王讨十个八个都不违制,什么王妃、夫人、妾妃、王姬、妾女每样来两。你是京城最洁身自好的王爷,屋里四五个,屋外排着队,还有一个在牢里为你苦苦守着。”

  “谁要做这王,是不是要我舍了这冠子你才满意,大家也就消停了。”安心的尖牙利嘴彻底把长卿激怒了,他摘下冠子就摔了出去.

  赤珠宝冠在地上铛啷啷地滚着,安心被长卿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傻了,“你扔冠子做什么,明儿还上不上朝了。若被人问起,这是要了我全家的命。”安心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

  长卿又想起当年一怒之下把她捆起来后她也是这般模样,气顿时消了又开始懊恼起来。

  苏叶见屋里两人一个哭得梨花带雨,一个气得满脸通红,姑娘倒不提走了,王爷自顾自坐那儿生蒙气,她想了想,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捡起冠子,送到安心跟前说:“冠子没事。”

  “别哭了,一会儿又要喘了。”长卿顾不得苏叶在旁,拉起了她的衣袖。安心别过头去只不理他。

  苏叶知道安家唯有大奶奶能压得住安心,索性狠狠心学起了诵芬的口气,指责道:“姑娘,原是你不好。王爷不过是求姑娘一起吃顿饭,看被你闹的。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一闹才舒服,姑娘常说亭哥儿三天不挨一顿板子浑身难受。我看姑娘也差不多。”

  长卿刚开始还挺担心的,见安心被苏叶一通道理,气焰倒消了一半,忙赔笑道:“那舍不得的,好妹妹快消消气。”

  苏叶把冠子往安心怀里塞:“姑娘快点帮王爷戴上。”

  “我不会。”

  “你怎么不会,你不是常偷穿安大爷的衣裳带着哥儿出去闲逛。我去打盆水,姑娘洗把脸再回去。”

  长卿看着苏叶的背影,又拉了拉安心的衣袖,指了指头发。安心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抱怨道:“摔坏了怎么办,明儿怎么上朝,被礼部的人看见了又该弹劾你衣冠不整了。”说着话把宝冠擦了又擦,再三检查了一遍,才替长卿戴上。

  等洗过脸苏叶再次退下,两人静静地坐着,安心怕长卿胡闹,抬头正色道:“没让你休她们……你别犯傻。”

  “那以后再不准说那些话了。”长卿见她面上讪讪的,赌咒发誓我心里就妹妹一个,回去后可不能再使性子不理我了。

  “每回都这样,无论对错,次次抢着道歉,害我气疯了也不能痛快闹一趟。”安心说罢又替长卿把冠子紧了紧。

  长卿握住安心的手说:“我怕打赢了,输了感情,丢了你,我就输了人生。”

  安心嘴巴瘪了瘪哇的一下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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