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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长卿使诈别老母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5983 2024-11-12 19:12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不知你可安好?

  诵芬带着安心从城南的赤焰乡直逛到最东端的巴里丘陵,此时已是五月初了。

  安心现在才明白沉着的大嫂原来是个这么有能耐的人。她每到一处必与田庄管家或管事娘子对帐问话,语气温和态度坚定,查帐一丝不苟,查过帐赐人席面分发赏银,受到众人敬服。

  在诵芬看来安心倒也不是一味地贪玩,那晚推心置腹后安心说到做到每天早上都在旁学着。虽然她对田庄管理兴趣不大,倒也不排斥。若多问她两句,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个姑娘见识过番邦大国如何治理,原来还担心她好高骛远,不屑于做这些小事,现在看来是多虑了。因此除了早晚训话对账外,其他时间诵芬也就随她玩去了。

  雨砌蝉花粘碧草,风檐萤火出苍苔。芒种这天天气格外晴朗,欣姐儿抱着平哥儿在阳光下笑得正欢,诵芬坐在正房里,手中做着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几个管事娘子聊着天。

  屋外似有马车声慢慢地朝这边赶来,没一会儿在门口停下了。

  这巴里丘陵原是一片山丘,前两年被诵芬买下后专门植树卖林。这里比其他几处田庄都荒凉,平时根本没外人过来,诵芬只当有农户来说事,却没想到跟着唐佩进来的是苏叶。

  苏叶一进屋就笑盈盈地给诵芬磕头,诵芬忙把扶她起来问:“苏姑娘怎么来了?”

  苏叶笑道:“原是我爹和我哥去北面皇庄乡屯里寻田,我想着近来书房也没什么事,就跟着我爹的车来了。大奶奶,我想姑娘想的紧,能不能住几天玩玩?只是这次是我自己来的,没带什么东西。”

  “这话说的,没东西就不给你住啦?你这丫头请都请不来,十天半个月的随你住。姑娘也想你。”

  诵芬随即向众人介绍道:“和我家姑娘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两人可投缘了。别看这丫头年纪小,那手艺和舒恒楼的娘子比也是出挑的,对了,怎么被你找到这儿的?”

  “说难也不难,出发前我去找了安大爷,他说春天大奶奶最有可能来的就是这二三处,安大爷还让我带个口信,大奶奶要他找的田有眉目了。”

  话没说完就听里面传来一阵欢快的声音:“真的是苏叶吗?你有福了,中午吃我做的烤鸭。”

  迎面跑出来一个满面炭黑的姑娘把苏叶唬了一跳,她袖子卷的老高,一条粗粗的辫子随意的绑着垂在胸前。

  诵芬对着几个管事娘子笑道:“真真是无法无天,每日搞得像从炉子里钻出来的,哪里有个姑娘样儿。”

  苏叶这才反应过,面前站着的就是安心,捂嘴笑道:“大奶奶不说我还以为是哪里钻出来的村姑呢,我来侍候姑娘洗脸吧。”

  诵芬忙拉住她说:“今儿你是客,哪有客人动手侍候的。你不用理她,她每天疯疯颠颠的,不是拨炭灰就是挖山泥,脏死了!连她屋里的玉蘅都嫌她,最近老躲着她。”

  安心哈哈大笑,接过唐佩递来的巾帕擦了半天,又把卷起的衣袖放下,这才恢复了水灵样,她对苏叶说:“我正在研究怎么把鸭子烤得色泽均匀酥而不腻,我发现把控烤的时间和火候特别重要。

  今天你尝尝我烤的鸭子是不是油脂水分控制的刚刚好,外皮酥脆焦黄,一口咬下去咔嚓做响,满口流香。”

  “姑娘别说了,我口水都流出来了。”苏叶叫道。

  众人大笑:“你一会儿看见黑乎乎的鸭子就知道姑娘光会耍嘴皮子。那鸭子哪里是她烤的。”

  苏叶爹在门口歇了会儿,走进院子里给安心和诵芬磕头后打算走了,诵芬笑道:“哪有刚来就走的理?”随即吩咐几个管事娘子带去厨房吃过午饭再走。

  等正房里只留下安家自己人,午饭也摆好了。桌上摆了几道菜蔬和一盘鸭子,果然如安心所说这烤鸭咸香适中,肉质鲜香。

  苏叶连连夸道:“姑娘这手艺比我们王府里的嬷嬷还强。”

  安心对着诵芬挑衅道:“看看,我厉害吧,我做的哪里是鸭子,分明是一道匠心之味。我这水平都可以去御膳房侍候了。”

  诵芬白了安心一眼道:“对啊,也不过就是烤坏了十来只鸭子嘛。你若去御膳房,做一道菜要费这么多鸭子,看宫里的公公会不会打你屁股。”

  众人哄得笑了起来,只听咕咚一声,欣姐儿整个人连着椅子倒摔了下去,苏叶眼疾手快把她搂了起来,小丫头干嚎到一半,发现烤鸭被姑妈夹走一块,忙从姑妈碗里抢了回来,把摔跤这事给忘记了。

  众人吃吃笑笑很是惬意,安心终于想起来问:“你能出来玩多久?你们王府里的嬷嬷这次倒同意。”

  苏叶笑道:“我爹一个来回大概十天,我在闻璟书房打扫,那儿没嬷嬷管我。”

  诵芬一语说破:“闻璟书房那不就是只要王爷同意就行了?”说完看看安心继续说,“今天姐儿跟我睡吧,你们两好好说说贴已话。”安心的脸没来由的红了。

  苏叶对乡下和森林感到很新鲜,喝了一口汤问:“我来的时候看见路边一排排小树苗都用三脚架支撑着,这是为什么呀?”

  安心刚要开口,诵芬笑道:“因为新树不正啊。”苏叶哈哈大笑起来,安心拿起饭碗遮住了脸。

  午饭后安心教起了苏叶骑骡子,刚开始苏叶死活不肯学。安心却坚持这儿是乡下丘陵,你那绣花鞋在这儿走不了几步。等你学会了我带你去林子里玩。整个下午众人是在苏叶的尖叫声中度过的。

  乡下不比京城,太阳一下山,夜晚好似来的特别早。屋外蝉鸣蛙声揉成一片格外惬意。晚饭后安心教着苏叶“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小时侯。

  等把欣姐儿哄睡了,大家在堂屋又聊了会天,苏叶跟着安心回房发现唐佩已把她们两的床铺好了,不好意思笑道:“姐姐快去休息吧,这些事原该我做的。”唐佩笑笑说了声好就走了。

  苏叶帮安心梳起了头,安心只觉得浑身舒坦高兴地说:“这儿条件苦了点,难为你了。玉蘅还认识苏姐姐吗?”说着举起白猫,苏叶看了眼那水晶般的蓝眼睛叹道:真美。安心把猫搂在怀里忍不住亲了一口。

  苏叶放下梳子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信,郑重地说:“这次是王爷让我来的,知道姑娘跟着大奶奶,不敢送东西,只带了一封信。”安心并不意外,手里抱着玉蘅却没动。

  她又回忆起临别时长卿那段耐人寻味的话:“心儿,我知道你有心事,但我有我的苦衷,有些事情我做不了主。希望你能理解。

  回去后做个普通姑娘和你嫂子去田间走走,你若想明白了还愿意回到我身边,我定来接你。”长卿说完试图去握她的手,却被她逃开了。

  安心怔怔地看着信,她知道这才是苏叶此行的目的。

  “姑娘不看看吗?”

  “我不想看。”

  “姑娘不看,我回去交不了差啊。”苏叶见安心没反应,略略有点着急,“王爷写信的时候说纵我不往,子宁不来?说姑娘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安心叹了一口气,双手放开玉蘅,无奈地裁开信封,苏叶忙举过蜡烛,隽秀的行书熟悉的笔锋,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思念:

  “烟雨春深京都,雁字徘徊西楼。陌上青青柳色,心中念念吾爱。

  垂杨紫陌洛城东,待卿归来携手处,游遍芳丛。”

  安心愣了一会儿,随即把信烧了。苏叶看着火盆里挣扎着的信纸有些心痛,忙说:“讨姑娘的回信。”

  安心起身更衣轻轻说:“没有回信。”苏叶见状走上前服侍她更衣,接过安心脱下的金项圈,迟疑了会问:“怎么不是之前那个璎珞圈。”

  “嗯,这是嫂子帮我打的,和我的锁更配。”苏叶暗暗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放到梳妆台上。自己收拾了一下吹了蜡烛躺到安心身边。

  “姑娘。”

  “苏叶,别说他了。我不想听。”黑暗里两人都没说话。安心侧过身背对着苏叶,睁着眼睛数着她的呼吸声,希望她能早点入睡。

  “这两个月我冷眼看着他食而无味面无喜色,对你甚是牵挂。有一天为了给西域小将军践行王爷回来晚了,就在闻璟书房的院子里泡了一壶茶喝了半晌问钟儿:你说姑娘现在在干什么?

  钟儿告诉我时很难过,他问我为什么好好的,说走就走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放不下你。”

  安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回应也不再制止苏叶。

  “上个月王爷和我说:前年四月姑娘缠着我去魏家帮柳大爷提亲;去年四月在柳大爷家里,姑娘抓了只黑猫大闹一场;转眼间青团子都会走路了。

  他一说起你就和我有讲不完的话,笑得也格外开心。”这些话从苏叶口中轻轻吐出带着一缕淡淡的愁。

  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顿了会儿说:“苏叶,若王爷有意于你,你就答应他吧,好机会别错过,下半辈子也有个依靠。”说完只觉得口中干涩,难过地背过身去。

  “姑娘何苦说这话。”苏叶翻身对着安心的后背急道,“他把我放书房,仅仅是为了牵挂你。

  前儿太太在蔡姬的怂恿下买了一个水葱似的丫头,长得可真好看,连我们女孩也忍不住多看两眼。他去太太那儿请安时问:这丫头怎么看着面生。你知道太太怎么说?”

  见安心没说话,苏叶继续道:“太太说给你吧,你放屋里也好,放书房也罢,多看看就不面生了。这丫头读过书也识字,定能合你的心意。

  太太没明说开脸,但谁都明白是什么意思,毕竟是长辈赐的他也没拒绝,就让那女孩去了玉锦楼,放陈夫人屋里那还能有出头之日?

  他回书房后把这事告诉我,他问,你说姑娘知道了会说什么?”苏叶翻了个身背对着安心不再说话。

  安心歪过头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姑娘会说,这世上只有我爹娘才配的上做一对大雁。王爷笑了直夸我:好姑娘,只有你敢说真话。”安心翻了个身吃吃地笑了。

  “后来我们继续聊你,不知道怎的我没脑子地说了一句:姑娘常说宁做寒门妻,不羡豪门妾。她就是我的榜样。

  没想到王爷听了这话竟难过起来,说完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安心的心里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湿漉漉的,缓缓氤氲了往事。

  之后几天两人重拾起单纯的友谊,苏叶的收获很大,不仅学会了骑骡子,竟还学会了爬树。两个少女每天在森林间无忧无虑地摘蘑菇捉松鼠,把雪白的苏叶晒成了红叶。

  十天后当苏叶父亲来巴里丘陵接她时,苏叶满是不舍,抱着安心哭了起来。安心和唐佩两人骑了骡子送了他们好一程路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了。

  午饭前唐佩回到正房,见各房管事娘子都回去了,洗过手续了茶递给诵芬笑道:“苏叶哥哥去看下一个田庄,就她爹回来接她了。

  他爹说谢谢姑娘的招待,从自己车里搬了好些鸡鸭羊腿下来,姑娘说明天可以练烤羊肉了。今年的羊肉可贵了,听说要五百文一斤,这不都是王爷家的东西吗,他怎能擅自送我们?”

  诵芬喝了口茶笑笑,指了指门对唐佩说坐吧。唐佩转身把门关上,拉过一把小杌子靠近诵芬坐下后轻轻说:“搬东西的时候我听见苏叶问姑娘:真的不写回信吗?姑娘摇头说:没有。

  苏叶说:我不好交代。姑娘指着我们送她的鸭子和竹笋说:那些给你,这个盒子给他吧。

  苏叶爹的嗓门可真大,好些话我都听不真切。我还隐约听见苏叶问:姑娘什么时候回京城?我们姑娘说:应该不会回去了。”

  “盒子?”“苏叶刚开始死活不肯碰那盒子,见姑娘放在地上,只得收了。后来我发现,原来挂在帐钩子上,一直被姑娘带在身边的那对白玉鹅不见了。”

  “姑娘说这些话时是什么表情?”诵芬翻着帐册淡淡地问道。

  “姑娘一直笑眯眯的,神色很平静,苏叶看着有点难过。她们临别前,苏叶不死心地拉着姑娘问:有没有话,一句也行。

  姑娘还是摇头说:我没有话。你路上小心,有空再来玩儿。去吧。”

  “姑娘人呢?”

  “半路上遇到赵家娘子,跟着下山打酒去了。”

  诵芬喝着茶笑了,心想:“你原是安家大小姐,未来也定是大户人家的正头娘子,当年去书房伺侯笔墨就是个错。

  我们这样的身份,最大的责任就是尽量让财富默默地传承下去。什么三品夫人五品妾妃,这些虚名就免了吧。”

  “大奶奶,你说苏姑娘是怎么找来的?”唐佩好奇地问。

  “上次我特意问了她爹,这么远的地方竟一点冤枉路也没走,才两个多月没见就派人来了,他看得可真紧啊。”说罢诵芬叹了一口气。

  “那岂不是我们姑娘嫁人他们也会知道?”唐佩不安地问。

  诵芬点点头说:“巴里丘陵的帐都对上了,明儿我们就回赤焰乡。姑娘总是要嫁人的,这回丫头做的很好,希望能断了他的念想。”

  “若过几个月他仍断不了呢?会不会来抢姑娘?”唐佩抬起胖乎乎的圆脸不安地问。

  诵芬放下帐簿轻轻地说:“他身边不缺女人,时间久了就会淡的。不行就走远一点,涌州幽州都行,大不了把这儿的田卖了些,到别处去买田,咱们把姑娘嫁远点。”

  ****

  木槿花开,瓜豆满架,稻穗挂地,沏茶薰香,夏至后池子里渐渐有了接天荷叶无穷碧的景色。

  六月初一云华侍侯完老太太用过早饭,回屋的半路遇到了管事婆子:“奶奶家的二姑娘来了,说是来给我们家大姑娘送定婚礼,这是礼单。”

  云华接过来一看:“大红妆缎十匹,蟒缎十匹,上用纱各色二十匹,金项圈二个。”心道:好大的手笔。

  抬头吩咐婆子:“把东西收好,今儿太太带着二姑娘出去了,把礼单拿去给老太太看看,然后交到账房上档。”

  云华和安心已有半年没见,知道她自己上门必有事情,吩咐奶妈今天看好姐儿没事不要过来了。等进屋后姊妹两亲亲热热地行过礼,云华拉着安心的手笑道:“妹妹倒是养胖了些,气色也不错,好像还黑了?”

  安心咧嘴笑道:“这两个月我都在田里跑能不黑嘛。”说着话两人携手坐了下来。

  云华问:“怎么我听说亭哥儿这段时间都在柳家?”安心把这三个月来的行踪说了出来。

  云华听完叹道:“看来长卿是受了他母亲和你大嫂的压力,才被迫放手的。苏叶那次走后,再也没来找过你?”安心摇了摇头红了眼睛。

  云华忙把她搂到怀里安慰道:“你连信都不肯回,叫他怎么办呢?前儿柳青媳妇说清河郡主又在给公主推荐王妃人选了。”

  安心难过道:“这回他能下定决心娶王妃了。”说罢眼泪似断了线珠子滚了下来。

  云华摇摇头道:“那老乾婆在家作威作福的,常给儿子们加通房,以为长卿也是那软柿子,听说为这事长卿又和太太闹僵了。”

  见安心怔怔的云华忙转换话题问:“最近还咳嗽吗?”

  “好多了,燕窝都停了。”安心摸着杯子说道。

  云华奇怪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燕窝的?正月初二在妈妈家我就想问你,偏被你大嫂闹了一场我倒忘记了。”

  安心噘嘴说:“这事也怪他矫情,我咳嗽后他派来好几位太医来看,可总不见好。

  其中有一个胡太医说我这是硬伤不是痨病,我年轻本来就是热性体质,那人参肉桂虽然益气补神,但不宜补太多。

  他提议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鎏金罐子熬出粥来,改用饮食养人试试。

  也不知道是这办法真有用,还是轮到胡太医看病天气暖了,总之我吃了段时间后,确实不咳了。我见咳嗽好了常忘记,他倒放心上了。上回苏叶过来又带了些燕窝。”

  云华白了她一眼骂道:“没得在我面前现你俩恩爱是吧?周长卿这么体贴,你还不嫁?就你矫情,当初你若同意嫁他,现如今你们的儿子和青团子一样大了。”

  安心急得站起来捶她,云华笑着躲开大声说:“我说错了吗?苏叶说当初院子都收拾出来了,那家具瓷器全是新买的,就差个人。而且我总觉得你将来会生儿子。”

  安心的脸烧到了耳根转身就走,云华忙喊了倚云把她拦下,人虽被留下却闷闷不乐地不作声。

  “妹妹,我们从小闹惯了的,你怎么了?姐姐以后再不说他了,好吗?”云华小心地赔着不是。

  安心生了半天的闷气难堪道:“我走哪儿流言到哪儿,如今姐姐也说这话。”

  “还是辜家退婚这事吗?那是他家出尔反尔,若你哥哥强硬些他家公子该拉去打板子的。”

  “不是退婚。比那更不堪。”安心摇摇头哭了起来,“说我被他玩弄了好多年,如今厌弃不要了。还说欣然是我和他的私生女,所以辜家才退婚的。”

  “呸,我们都是看着你大嫂肚子大起来的,这种谣言根本经不起推敲。”

  “流言哪管日子。欣然是在京城生的,城南又不是人人见过大嫂大肚子。

  有件小事夹杂在流言中,更让人浮想联翩。去年我们和好那段日子,有次在路边欣然指着他的马车说这么漂亮的马车只有公主才能坐吧?

  他一高兴对孩子说,我们欣姐儿就是小公主,接着就把她抱上马车,带我们绕城走了一圈。”

  “哟,这是逾制的。”云华惊道,“他自己那庶子也未必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吧?”

  “欣然半路睡着了,下了马车是他帮我抱到家门口的。这事儿虽小却被很多人看见了。”

  “嚯,还真有点那意思啊。”云华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就这么任性过一回,如今再也说不清楚了。流言一波接着一波。

  甚至有人说……说我身体不好是前几年堕胎次数太多了……”安心说到这儿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姐姐,我和他从来没有过。”

  “我信!我妹妹冰清玉洁,让那些流言滚远点儿。”云华搂着安心红了眼睛。

  “我不止一次地想死。”

  “你若寻了短见,让你嫂子和欣然怎么办?”云华喝道,“好好活下去,大不了嫁远点。”

  姐妹两在屋里絮絮聊着,倚云带着小丫头,在外面摆上饭菜,梅家的菜肴精致不俗,安心得了云华的开导心情舒坦些了。饭后等倚云收拾好出去,云华才问:“所以这才是你逃回京城的原因?

  安心点点头顺手点起了茶:“这事也凑巧,我嫂子觉得我在这边怕是很难嫁出去了,但江南太远,她也舍不得,因此同我商量去涌州看看。

  她觉得涌州到京城不过两天的马车,这点路将来还是可以走动的。外加她三弟在那儿有生意总有个照应。

  我横竖都听她的。最近哥哥常跑涌州,这不……”

  云华看了一眼安心的茶百艺夸道:“这梅花画得真好,妹妹如今的点茶手艺不输西园娘子!”

  “去年在家没事跟人学的。”安心垂下了眼帘。当初他借口帮自己打发时间特意安排了曾经在宫里伺候过的嬷嬷来家里教她点茶插花焚香赏画。

  嬷嬷和她熟悉后说邀请她的郡主县主都排到了下半年,碍于周王爷亲自邀请,只能把张贵妃娘家妹妹推后了。这套规矩是公侯府姑娘出嫁前必学的手艺。

  他曾为了把自己打造成王妃做过准备,他应该是真心想娶我的吧,只是最终拗不过他母亲。

  安心收了收心思笑道:“嫂子五月让哥哥去涌州看田,月底哥哥回来说,就这么巧,那儿正好有块地,虽不大才五十亩,倒是块上田。原来的老主人过世了,兄弟俩也不住那儿,因此连房子和田产都在卖。

  那房子叫半园,前两年就空着,那时我跟他们去幽州谈判还在那住过。

  哥哥最近常跑涌州,其实有一部分货就是半园的新主人送过去装修园子的。半园的老管家说房子虽找到了下家,但是田那家不要,正巧我哥哥在打听,老管家又急着出手,这不就一拍即合了吗?

  哥哥怕信写不清楚,半个月前特意跑城南来找我们,说那块地不大总价也不贵。可巧最近车行接了几个礼部和户部的大单结帐爽快,帐面上余银足够,我城南的田都不用卖,就能直接买下来。算是他给我的嫁妆。”

  云华笑道:“听得我都妒忌死了,你的命怎么这么好?有了一个长卿那样的靠山,竟还有这么一个大方的哥哥。”

  “姐姐,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还羡慕你呢!”云华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我原不要的,哥哥说车行生意好,主要靠他,所以……”

  云华点头笑道:“这倒是。前儿我和柳大奶奶在禄山伯家的席面上遇到。她告诉我,你哥哥的车行这一年来的发展快赶上人家做了十年的。外面都知道是长卿给脸才做大的,谁敢付钱不爽快?”

  安心摸着项圈说:“我哥哥常说,店一定要做大了才能欺客,这话听着无赖,他也是去年被人追着还钱,看尽了世态炎凉被整怕了。”

  “可不就是!一旦在户部挂了名,基本就是这个行业的老大,能把整个行业的份额吃到四五成以上,而且越是优质的客户越是会先找你,你哥哥不要的生意才会匀给别人。”

  安心点点头道:“哥哥是个聪明人,见他后来那么对我,多多少少有点见风使舵。有时我想若不是我大嫂拦着,他大约早把我送进王府了。”

  云华取过梳子替安心抿起了头发:“这点我倒是认同你哥的,你看看我这做正妻的,除了名份什么也没有,成天在家还不是一样要看太太眼色?晨昏定省的一刻也不能出错。现在你姐夫妻妾通房一个也不少,我除了个女儿还有什么?

  你哥看的明白长卿对你不是买个妾玩玩那种,他不断地给你哥资源还不是在为你抬身价,他是真心喜欢你。你说你早点嫁过去多好,趁年轻多生孩子,将来那个世袭袭到你儿子头上都有可能。偏要死脑筋杠着来。”说罢气得点了点安心的脑袋。

  安心没理她继续说:“嫂子听了哥哥的话觉得涌州的田虽小了点,总算是个不错的开始,以后可以慢慢找。

  管家知道哥哥是在为我买田,就建议反正新主人要装修,没三个月装不好,索性带姑娘过来,住在半园玩玩山水看看田。等田过完户,姑娘再搬去自己的田庄,左右住不了一个月。

  嫂子这回倒是同意的,她说买田前如果能先了解一下当地的风土,再和农户聊聊那是最好的,免得买完后悔。

  哥哥就去联系了金家,就是半园的新主人。他们很客气说:安大爷尽管带妹妹去住,涌州乡下最养人,家里若有哥儿姐儿一起带去,多点人气才好。他们京城有房子,那儿买了就是一个消暑别墅,今年不会去住了,何况未来我们还是邻居。

  大嫂就让我带着唐佩和欣姐儿一起去。实则她是怕我寻短见,有欣然在,我对自己下不去手。”云华难过地问:“什么时候走?”

  “我昨晚回来的,明早就走。”

  “你那小猫带不带?”“带啊,那可是我的命根子,一天也离不了它。”安心说到玉蘅高兴地都眯起了眼睛。

  “到底是爱猫还是睹物思人呢?”云华摇头叹道:“说到底你嫂子也是憋着一口气,其实嫁他真的不错,所有人都知道他那王妃,就是替你留着的。偏要和自己拧着来,这烦恼可不就多了。”

  安心见云华忧伤,忙岔开话题笑道:“姐姐,当年我们住半园时,柳青去娘娘庙求到一支上上签,那时我还嘲笑他,后来他果然娶到了称心如意的璃姑娘。

  自打嫂子给我打了这金锁后,我也宁可信其有,这回去半园,我第一件事就要去娘娘庙里求姻缘,说不定在涌州乡下能遇到个一表人才的秀才呢。”

  云华心道:“你那胃口早被扎西、长卿这类男人调高了,普通秀才哪里入得了你的眼。”抬头冷笑道:“用着他的资源,心里想着嫁给别人,你也做得出来。”

  安心心口一痛,低下头委屈地说:“我又不图他这些。正月里想好要断,我不回来,你也别来找我。师傅生日偏又来惹我,清明前是他退的我,又不是我抛弃他的。如今我被他害成这样还不够惨吗?”

  见安心拿起手绢又开始抱怨起长卿,云华笑道:“罢了罢了你就去找你那白面秀才吧。总之无需抱怨,找不到就回来抱我。”说完大气地拍拍安心的肩膀。安心扑哧一下笑倒在了云华怀里。

  姐儿两又说了好些话眼看时间不早了,安心起身告辞。云华明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心中不舍,面上却说说笑笑的把她送到二门,看着她上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倚云了解云华,见她脸色渐渐黯淡下来挽着她劝道:“奶奶宽宽心,二姑娘自有福气。”

  “她那是强颜欢笑,好好的姑娘背井离乡,都怪爹,当年去什么书房!”“谁能想到王爷是个长情的。”倚云轻轻叹道。

  *****

  六月没能和你一起吹吹晚风,七月希望我们万事胜意。

  早在四月朝廷已确定今年的五国互市仍由长卿负责,七月他要与胡夏国、西域、东蒙国和西蒙国这四国首领在幽州边境处的白马寺商讨互市开放细节并在现场签约。

  从那时起鸿胪寺的日常事务长卿就托给了柳青,自己带着伯弦经常跑户部,和陈尚书讨论细节。

  陈尚书每每得闲常与人感叹:此次互市若能谈成五国受益,有望结束多年战乱,绝对是件利国利民的大事。北安郡王年纪轻轻思维缜密,前人做不成的事,看来要被他做成了。

  临行前一晚,长卿到母亲房中道别。公主对陈尚书的评价早有耳闻,既为儿子骄傲也心疼他的不易。长卿安慰母亲不必牵挂,此行有长坤守护尽管放心。

  公主想起清河郡主今早来说的话,使了眼色让不相干的丫头婆子走开后问道:“听说礼部崔尚书告老致仕,他这一走上头又开始争起来了?”

  长卿点头道:“没错,崔尚书江南有宅子,初十走,官家上月已恩准了。目前沈侍郎和张侍郎是备选。沈侍郎有个亲戚和太子妃有点关系,张侍郎最近和允和走的很近,那两位各自在经营。”

  公主只当新闻听着,叹道:“鸿胪寺毕竟算在礼部下头,我不关心谁做尚书,你马上要出使幽州了,别对你使坏就好。”

  长卿笑道太太也太过小心了,不会有事的。过了会儿又开始自责这些年自己一心只在公务上,对子弟关心不够。

  “去年家里请了师傅被方哥儿气走后被我打了一顿,芝兰又说打坏了。这一拖半年就过去了。

  当年我读书的时候,哪敢顶嘴使坏,被顾师傅王师傅教训打手心也是常有的事。可惜太学院离得远,现如今顾师傅已是大鸿儒也不教椎子了。

  我这一走又是三个月,哥儿不能放家里这么养下去。最近我常和户部陈尚书走动,我想让方哥儿去陈家学堂附学。太太当年对我何等严格,如今务必帮我盯着哥儿读书,不能再由着芝兰护子偷懒了。”

  哥儿读书偷懒这件事上,公主难辞其咎,见长卿临行叮咛又叮咛,点头道好:“你尽管放心为官家做事,家里有我不必担心。你走后我让哥儿搬来我屋里,我亲自盯他。

  哥儿虽是庶出毕竟是长子,王府里就这么个宝贝,前些年他常生病,我是真舍不得他辛苦。不过你说的对,他确实不小了。只是要去陈家学堂,哥儿的名字取了没?”

  长卿说:“跟着存字辈,我想了两个,请太太选一个吧。”最后母子两人定下周存悟。

  公主见长卿现在心系家国颇为满意,感慨道:“按说哥儿读书原该嫡母管教。月容也是个福薄的,这两年小产过两次。自己病病歪歪的也没心思。

  你身边没个贴心人,我送你的丫头被打发去了针线上,若玲读书识字,原买来想为你红袖添香的,这次要不要带上让她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长卿摇摇头说:“公务在身万万不可。”公主猜到是这个结果叹了口气问:“我听说你在闻璟书房里和苏叶话挺多的,最近她也一直为你出行忙前忙后,难道你打算带上她?”

  长卿点了点头,公主心里没来由的升起一阵怒火,金嬷嬷熟悉公主的脾气,见气氛有点尴尬,往香炉里洒了一把香,一时屋内云雾缭绕,那静合香的味道缓缓飘出,让人换了份心境。

  “难怪前儿芝兰为兄弟讨苏叶做媳妇,你拦着不肯给,你喜欢谁就带谁吧,我也不管了。”长卿的手指开始转动起来,低着头没说话。

  “你什么都好,王妃什么时候娶?赶紧娶个年轻的,有嫡子才是正经。

  魏府的半夏还待字闺中,青玥也对你一往情深。其实她们都没什么问题,前二年你放不下外面那个,才举出各种借口来推托。现如今被你自己送走了。是不是也该考虑迎娶王妃了?

  最近你一直在忙,我都见不着你,我的意思是你走前把人定下来,等你回来,我也替你准备的差不多了,你觉得呢?”

  长卿知道母亲必会说这个,正好今天自己也有话要说,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沉吟片刻后说:“此次北上,我要先去趟涌州。”

  公主奇道:“你带着皇命,为何要去那儿?”

  “因为安心在那儿。”

  嘡地一下,公主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长卿猜到母亲会生气,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公主拍着桌子冷笑道:“怎么?还是没断?学起了金屋藏娇放外面养了?”

  长卿摆摆手道:“不不不,这些年我与姑娘恪守礼节,完全是因为此次互市少不了她。”

  公主生气道:“每国首领都会带自己的译语,你寺里再多带几个去不就行了?”

  长卿抬头解释道:“她是我朝最好的译语,见过她的译稿,旁人写的哪里入得了眼?她不止翻译出色,对草原习俗也比我们熟悉;最难得的是她胸怀家国,那份独特的眼光远非常人可比。”

  “放屁,没了她朝廷互市就不谈啦?什么互市全是借口,就是你自己离不了她!哪儿来的狐媚子,当初真是瞎了眼让她进书房。”

  金嬷嬷见公主气得满脸通红手都抖了,忙上前帮着揉背,心里叹道:“我道是长卿怎么舍得放她离开,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公主被金嬷嬷安抚了半日,指着长卿发狠道:“话,我早就说过了,随你怎么狡辩,你要带就带吧。如今她这样的名声,只要我活着,她想进这个门只能从王姬做起,其他免谈。”

  长卿眼神闪了闪,抬头坚定道:“安心十五岁不到入鸿胪寺,事事做到极致。她的性子独立又要强,我周围的人大多只知道迎和我,只有她动不动同我顶嘴,可也是她为了我豁出性命。

  她在我身边的那几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段日子。两年前我不小心把她弄丢了,这之后我们就一直磕磕绊绊的,我再没顺心过。”

  看着失神的长卿,公主回忆起那段难熬的日子和金嬷嬷交换了下眼神,犹豫地问道:“外面风言风语不断,你是不是对她做过什么,所以要为姑娘负责?”

  “没有,我和她清清白白。若没有三书六礼送到她家,我绝不会亵渎姑娘。”长卿微微皱眉继续说:“那些流言蜚语完全是捕风捉影、无稽之谈,若被我抓到谁在传,非扒了他一层皮。”

  “那个扎西是怎么回事?”

  “太太,扎西是她的童年玩伴,她一直以为扎西为救她而死,再见他一时激动乃人之常情。若她贪慕虚荣只想进王府过逍遥日子,对扎西的救命之恩绝口不提反倒令人不耻。她的犹豫、激动完全是天性纯良所致,和义无反顾地救我如出一辙,难道不是吗?”公主的眼睛垂了下来,没再说话。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她因为和我走得近,好端端的姑娘,名誉受了损,这才背井离乡,逃避口舌去了。若趁人之危逼她做妾,她不肯我不忍。

  她家是本地的富户,京城最有名的车行、绸缎、茶叶和文房铺子都是安家的,京郊大片的农田也姓安,她哪里配不上我?反倒是我,家里姬妾儿女都有,还要委屈她嫁来做继母。”

  “五年前京城根本没听过安家。她家能有今天,一半是靠着你发的财。安家把个姑娘当鱼饵诱你,别把她说的那么清高。”公主反驳道。

  长卿抬了抬眉毛,摇摇头没说话,那样子分明说:我知道我愿意。

  “今天我想和娘商量,等我们互市签约归来,王妃不敢想,娶进来和月容一样做夫人可好?”

  见长卿话虽说得恭敬,却根本不是商量的口气,公主挑眉问:“如果我坚持不同意呢?”

  长卿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拿着空杯子转了会说:“半年前我就打定主意,若太太不同意让她进王府,互市结束后我按民间续弦礼把她娶了。

  从此以后我退出鸿胪寺再不管朝堂纷争,守着她在乡下过日子。只是周家的未来和军权要靠长坤长卫他们了。太太就当白养了我这个儿子吧。”

  公主没想到向来乖顺的长卿会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惊得眉眼歪斜:“你竟敢用周家的未来和我赌气,你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你当我怕你?要滚你现在就滚。”

  说着话举起手边的杯子狠狠地砸向长卿,那茶杯在半空中掉在了地上晃啷啷的直作响,顿时满地的碗碎茶流。

  “太太息怒。王爷从小孝顺,这不是他的本意。”金嬷嬷拦着站起来的公主开口劝道。

  公主指着长卿满面泪流地大叫道:“爱珍,把这个不孝子打出去,从今往后黄泉再见。”长卿吓得站了起来,低头不敢说话。

  金嬷嬷心中慌乱,她知道这件事是母子俩的心病,今天怕是再也混不过去了,跪下诚恳地求道:“王爷是我看着长大的,可我的心和太太是一起的。今天能不能容老奴说句中间话。”

  见母子两人别着头都不肯退步,金嬷嬷转过身对长卿语重心长道:“周家能有今天,是靠太太撑起来的;王爷也是太太含辛茹苦亲手养大的。王爷身为周家长孙,理应带着族人振兴家业,光耀门楣,何来为了个姑娘抛家弃子。

  王爷若真这么做了,让太太脸面何存?让周家如何在京城立足?让你心爱的安姑娘背上千秋万代的骂名你又于心何忍?”

  长卿被金嬷嬷这一通道理羞得低下了头。金嬷嬷见好就收,回过头又对公主说:

  “姑娘虽出身商户寒族,可母家一门三鼎甲到底不凡,王爷不过是苦求淑女,求而不得才会痰迷心窍说出这番糊涂话的。平心而论,这姑娘是极难得,若能娶来也是周家之幸。

  并非我有意美化姑娘,太太只要看姑娘带出来的亭哥儿就知道她在育人上是有一套的方法;还有宫里的祺婕妤今年后宫家宴上拔得头筹,已远远超过普通汉族后妃,固纶亲王能让姑娘教,说明官家也满意她。

  王爷并非轻薄好色之徒,一直强调续弦要找个视庶子女如已出,爱出于天的淑女,安姑娘宜家宜室,配得上妇职既修,母仪甚敦。”

  “嬷嬷,你那腿上都是伤,快起来吧。”长卿发现金嬷嬷真的懂他,把她扶起后亲奉了茶到嬷嬷手里,这才在下首坐下。

  “太太一直说王爷身边没个贴心人,怎么没有?那个日日跟着他,没事讨他开心,有事冲在前面替他挡枪的人,还不够贴心吗?王爷得了她,心也定了气也顺了,这才一心扑在朝堂上,年纪轻轻脱颖而出。”

  “见了她我再也不想做慵慵沉迷之人。”

  金嬷嬷转脸对着长卿说:“太太什么不知道,当年对姑娘也是极喜欢的。前两年的拜寿请柬都是太太让送的。哪家姑娘是和太太王爷一起过家宴的,谁得过这份殊荣?

  那些日子只要送去柳家的礼物都会添一份送去安家。有一次太太听说你两吵架了,连着三天谁也没理谁,太太直说姑娘性格那么讨喜,定是长卿脾气火爆惹了人家,反倒急着送了东西去安家。”长卿偷偷看了眼母亲,羞愧地低下了头。

  金嬷嬷真诚地说:“安姑娘的身体完全是因为王爷才成这样的,王爷补偿些安家也说得过去。

  盯着咱们家王妃位的人太多了,时间长了太太不免受旁人的影响怨起了姑娘。安家是商户没错,说她接近王爷必有所图,这完全是偏见啊。

  安家若有所图,就不会接二连三地把姑娘带走。听柳青说安大奶奶为了帮姑娘找婆家,把亭哥儿放在柳家养,自己带着姑娘去那最远的庄子住着,一面手把手地教姑娘管理田庄,一面急着为姑娘物色人家。

  王爷的心思安家知道,可就是远走高飞也绝不肯妥协做妾,这是安家的骨气。

  王爷见姑娘离自己越来越远了,难免着急上火。太太要理解他的本意不是不孝顺。

  姑娘有偏才,互市谈判用得上她。王爷带上姑娘一则他两配合默契,用来顺手;二则姑娘在身边,王爷才能全心全意地为朝廷效力。否则王爷成天提心吊胆的,怕安家趁他不在把姑娘嫁人,这谈判必定会受影响。

  王爷喜欢这姑娘很久了,知道太太的心思一直忍着,这么忍着到底会憋出病来的,想想二年前王爷瘦成那样我就心痛。太太和我的心是一样的。”

  说到这儿金嬷嬷真情流露,眼圈红了拿出手绢擦起了眼泪。长卿一只手拉着嬷嬷的手臂。小时候每回挨母亲打,都是金嬷嬷适时冲出来保护他,他对金嬷嬷是有感情的。

  公主见两人泪眼婆娑终于开口道:“安姑娘的出色我何尝不知道?十六岁上金殿的姑娘古往今来也就她一个了。但娶妻娶的是门第!你老实告诉我,你若娶她做了夫人,还会不会娶王妃?”长卿低着头不说话。

  公主看了眼长卿难过摇摇头说:“你的心思我全明白,你想让她以夫人身份嫁进来,生了一男半女后再抬王妃。可你想过没,她幼年坠马脑部受过伤。去年被撞了,年纪轻轻天天吃药。她这身体还能生吗?你已经有过一位先王妃了,你还想……?”

  长卿听母亲说这番话,心痛道:“没有她,我早就葬身火海了,她的病皆因我而起。她在一天,我陪一天就是了。”

  公主叹了口气,满脸的忧愁,瞬间老了十岁。

  金嬷嬷忙劝慰道:“能不能生这事也看机缘。听苏叶说这次去巴里丘陵,姑娘胃口已大好了。山里不比书房,听说每天跑跑跳跳的面色红润也没见咳嗽。这姑娘大难不死必后有福。”说罢拍了拍长卿的手,给了他些许安慰。

  一时房中无人说话,闻思香也已燃尽。正房中的蜡烛爆了又爆,外面打起了更,金嬷嬷向长卿使了眼色,长卿知道今天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起身行礼道:“明天儿子走的早,就不过来向母亲拜别了。总之是儿子不孝,期待母亲的回心转意。”公主不舍得看着长卿,最终挥挥手什么话也没说。

  走出母亲正房,长卿心中空落落的,回想到鸿胪寺书房中柳青追问自己为什么放安心走?什么时候娶安心,他犹豫了半天说出实情。

  柳青冷笑道:“当年你就不该等她心甘情愿,趁她十六七岁强娶进门就没那么多事了。如今姑娘年纪不小了,你若再磨磨蹭蹭的,她是绝对不会等你了。听说她身体已大好,等大奶奶把姑娘送去江南,你都没地方哭去。”

  “可是太太受了清河郡主的影响越来越讨厌安心了,在家根本不能提这个名字。若是纳妾也就罢了,夫人是要正式过大礼入宗祠的,没太太点头这事怎么弄?”

  柳青便如此这般的教了长卿,长卿摇头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我说不出口。

  柳青拍着胸脯道:“我对女人还是要比你了解的多些。你就咬定我这辈子不回来了,太太初听肯定又惊又怒。等你一走,她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过不了多久就会意识到还是儿子在身边最重要,到时我和夫人再去帮你求求情,给太太找个台阶下就行了。所以你一定要把握好最后一天。你想不想娶安心,自己选择吧。”唯一没想到的是金嬷嬷能说出那一番话。

  成不成功,在此一举了。希望赌对。

  七月初五一早,长卿带上钟儿、鸣儿和苏叶北上。半日不到王府内外才算回过味来,苏叶这三个月留在书房,原来是替安姑娘留着,王爷与安姑娘终究还是断不了。

  最生气的要属芝兰了,眼看长卿去找安心,儿子又被婆婆要了过去,恨得她摔了好几个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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