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侯府早早地派了管家仆人在幽州城门口等着,把长卿一行人顺利接进府,这晚就在忙忙碌碌地收拾中度过了。
第二天长卿、户部主事及东蒙国使官在侯府的议事厅见面,双方寒暄后就开始为本国的利益较起了劲。原先在京城书房里拟的互市协议果然需要做大改动。长卿吩咐伯弦记下后,派人送回去让安心先把谈妥的部分译出来。
魏侯爷沉吟片刻后问:“王爷是否带了一个女译语同来?”长卿点头称是。
侯爷问道:“可是去年金殿口译,后来又进宫做娘娘师傅那位?”长卿笑称:“侯爷虽远在幽州,对京城的事情倒是十分灵通,正是她。”
魏侯爷笑道:“那次谈判很成功,王爷受了嘉奖,邸报上登过。二则这是我朝开国以来第一次让个姑娘上金殿,听说那姑娘一人能译三四种番语,当时也算是轰动一时的新闻了,王爷身边都是蛟龙雏凤啊。”
长卿忙谦虚道:“不敢不敢,这姑娘从小跟着她父亲游历四方,我也是幸得师傅推荐才认识这孩子。”
魏侯爷点头道:“我们家的姑娘们早就听说过这位才女,对她十分仰慕,既然她跟着王爷来了,能否请她今晚到老太太屋里与姑娘们一同用饭,也让她们一睹其风采。”
长卿笑道:“这丫头最喜欢吃了,让她去吃饭有何不可?我先替她谢过侯爷了。”众人大笑一番自有人传话去了。
安心刚让鸣儿把译好的细则送回前厅,又接到钟儿送来的新细则,此时已接近傍晚,安心见侯府婆子在书房外等候多时,只得吩咐钟儿去和伯弦解释明日一早再译。来不及梳妆打扮,带着苏叶急急忙忙跟着婆子去了内宅。
走进魏府老太太正房,只见满屋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再看看自己打扮朴素,心中暗叹难怪柳青说我像哥儿了,简直像要饭的。
正中榻上歪着一个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着的丫头在那儿捶腿。一位容色艳丽的夫人正站着在说笑。
安心忙上前请老太太的安。魏母欠身问好,又命边上的嬷嬷端过椅子来让她坐。
嬷嬷拉着她介绍道站着的这位是魏侯夫人,她身量苗条言谈姿态很有气势,那双眼睛目横丹凤神凝三角,和蔡姬有几分相似。安心忙上前行礼。
魏夫人见了安心,拉着她好一番打量后夸赞道:“老祖宗,这安姑娘到底是京城贵人身边呆过的,你看她未施粉黛竟比咱们家姑娘强上百倍。”
魏母取笑道:“这下你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了吧?我看比你年轻时还俊。”
众婆子听了都笑道:“我们奶奶原是一等一的美人,年轻时也同安姑娘般是仙女般的姿容。”安心被夸得浑身难受,脸红地抬不起头。
各房的姑娘听说今晚安心要来,早就在旁等候了,魏夫人拉着她与姑娘们相互认识行礼,屋里锦绣辉煌一个个恍如神妃仙子。
礼毕魏夫人拉安心坐下笑道:“在我家住的这几天里,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吩咐丫头婆子们来找我,千万别委屈了。”
安心说:“院里的嬷嬷和小丫头们我昨晚见过了,都很好,夫人费心了。”
魏母也吩咐道:“你们从京城来,饮食上若有不习惯的,只管告诉夫人帮你重新安排。安姑娘看着太瘦了,得多吃点。”
安心笑道:“近一年我突然长高了许多,所以显得瘦了。我原是吃得多又不爱动,长得又矮又胖。不怕老祖宗笑话,前两年我们书房里另一个柳公子成天笑话我胖。有一次他手头紧问我借钱,我说等我瘦了再你借吧。他气得骂我:不想借我就直说,这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姑娘们听罢都捂嘴笑了,魏母问:“那你现在瘦成这样,他再问你借钱,你打算怎么敷衍他?”
安心转了转眼珠笑道:“前儿他又缺钱来问我借,我说柳青我教你一个快速发家致富的办法吧。找了一本刑部出台的政令,告诉他发横财的办法都在这里面,好好学学。”
“哎呦,这姑娘真有意思。”魏母指着安心哈哈大笑起来。
魏夫人发现安心很会讨魏母高兴,见大家笑得意犹未尽忙说:“安姑娘,把你们那儿有趣的新闻故事,再说些给我们老太太听听吧。”
安心想了想,便挑了些鸿胪寺里有趣的日常讲讲,底下姑娘们何曾听过这些话,自觉比鼓目先生们说的书还好听。魏母也觉得有趣,连连点头道:“安姑娘小小年纪难得有这番见识,只怕老爷的门客们都不如你。”
安心忙谦虚不敢。
屋里不知哪位奶奶开口:“一般的姑娘跟在爷们身后吓得只会扭扭捏捏咬文嚼字了。这安姑娘说话简断爽利,真就是不一样。”
魏母说:“他们书房里全是杀伐决断的大事,哪里装的下蚊子哼哼似的美人。姑娘多大去的鸿胪寺?”
安心忙笑道:“我十五不到去的书房。刚去那会儿,我见了王爷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这两年见识了点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习惯了也就好了。
前儿我嫂子说:最近也不知道是你长大了,还是去书房后学了些眉眼高低,人圆滑点了。
我哥哥立即说妹妹不仅性格圆了,那脸也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众人冷不防安心自嘲,绷不住的又都大笑起来。
魏母听安心说到长卿,就问她进过王府没有?公主可好?安心便照实说了。
魏夫人便问:“我们这种中等人家都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知那世宦书礼大家过年是什么样子的,安姑娘给我们说说吧。”
安心想了想笑道:“过年时去过一次,那时乐善亲王刚被东蒙扣下,春节前我被调去了中书省,王爷见了我急着问了一大堆国事,我倒没在意他家怎么样,只记得他吩咐我初八就回鸿胪寺干活去。”
众人纷纷说:“王爷心里装的全是家国天下。”
安心点头说:“我进书房也快两年了,王爷没一天不来敬诚堂的。他常说我们国家前些年积贫积弱,如今草原不太平,这正是我们利用优势闯出一片天地的时候。”
魏夫人还待要开口,有丫头进来说晚饭摆好了,夫人忙扶着魏母起身,众人一起到了花厅,魏母在上首坐好,夫人让安心坐魏母左侧首位,安心再三推让才坐下,其他姑娘们告了坐方上来。
先有丫头端过两盘茶,大家吃毕。站在一边的两位奶奶,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乌木镶银的筷子,点清人位按席摆下。安心这才知道过年北安王府那一屋子女人根本不算多,今儿才算开了眼。
两位奶奶并魏夫人立于案旁布让,外间伺候的媳妇丫鬟虽多,连一声咳嗽声也不闻。安心学着姑娘们的举止寂然饭毕,有丫鬟用小茶盘捧着茶和漱盂上来。安心想:这点魏府倒是和王府一样的。刚伸手接茶,不料那丫鬟手滑了下把半杯茶打在了她的手臂上。
安心不动声色地擦了个干净,那丫鬟见做错了事反倒受了惊吓,忙跪下求饶。安心见夫人容色骤变,立即起身说:“夫人莫怪她,是我自己不小心,与她无关。”
魏夫人拉着安心的手说:“这丫头这般粗心让姑娘受惊了。我扶姑娘下去换身衣裳吧。”安心忙摆手道:“我不妨事,衣服也没湿。擦擦就好了。让老太太和姑娘们笑话了。”
众人看这光景已猜到安心在帮那丫头,夫人再三邀请她去套间。安心没办法只得和老太太告了罪,跟着夫人下去了。
等再回花厅众人已在聊闲话,安心原打算坐会儿就走,没想到对他们的话题颇感兴趣,索性又坐着聊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行礼告退。
见魏母点点头,魏夫人拉着安心道:“方才席间我见姑娘甜食吃的多,已让人装了些没动过的,姑娘带回去吃,我们家的虽比不上宫里和王府的,权当打发时间的小玩意。”
安心笑着恭敬不如从命,此时有几房姬妾起身告退,有那顺路的同安心结伴走了一段路,直把她送回了借住的清芬院方彼此挥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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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芬院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居中有一处三开间的正房,名万卷堂是长卿等人临时办公所在。后面另有数间厢房,安心和苏叶住在这边。长卿三人被安排在离此不远的撷秀楼里。
安心一入清芬院就看见万卷堂里灯火通明,猜测长卿他们在,带着苏叶进屋行礼。礼毕在柳青下首坐下,钟儿忙为她送上茶。
长卿笑问道:“今日见到老太太和魏夫人,可有什么感触?”
安心无奈地笑道:“老太太问太太的好。要说感触嘛,这一屋子好几十号有头有脸的人物,行礼行到我腰都直不起来了。”
柳青好奇地问道:“姑娘们长什么模样?”
“个个花容月貌,就是人太多了,脸和名字对不上号。”
柳青怂恿她再想想。安心促狭一笑说:“名字中带夏的姑娘,每人头上一顶红宝石累金凤,头上身上挂满了珠钗耳环、金玉香囊,晃得我眼睛发晕。要说印象最深的事嘛,我觉得她们像正月十五那天挂满灯谜的玉树。”说罢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长卿见她又开始用夸张的语言讲起了平凡的琐事,顿时来了精神。
柳青白了她一眼道:“这才叫婷婷袅袅,环佩作响,你真是个没见识的傻丫头。”
安心眨眨眼笑道:“说正经的,我觉得她们不仅长得美,教养规矩极好,个个腼腆温柔,未语面先红,一副怯怯羞羞的样子,肯定是你们喜欢的那类姑娘。”说完伸手从柳青指到了长卿。
柳青听出安心的抑揄口气,鄙夷道:“人家侯府姑娘,哪像你活得像个哥儿似的?你好好学着点,别成天猴在马背上。”
伯弦笑着打断道:“你既问了她,就让她把话说完,何必她说一句,你挖苦她一句;一会儿你们俩又要打起来了。”
安心白了柳青一眼道:“我可学不来,听说这些候府姑娘们不足十岁就要学习“贵族礼仪”。
琴棋书画也就算了,竟还请了宫里的嬷嬷学习如何行礼举杯,如何笑得恰到好处,甚至吃饭擦嘴时手要折到哪种角度;嘴巴只能擦拭三下,多一下便是粗鲁。这架势难道要批量生产公侯夫人吗?”
长卿呛了一口笑问:“还有这种教仪?”
“对,有的,学费还挺贵。她们会教你如果被邀请和王公夫人们共进午餐,应该如何应对?长卿你家姐儿不用愁,普通京官但凡想把姑娘上嫁的都趋之若鹜。”伯弦说。
“那敏儿会学吗?”
伯弦摇摇头说:“矫揉造作,我不喜欢,”
“伯弦,敏儿是有可能嫁公候的,你也不是没这财力。”柳青劝道。
“实话告诉你吧,我和夫人都很喜欢这小皮猴儿。”伯弦指指安心,“人贵在真诚自然,敏儿长大像她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哼……”
“你哼什么哼?”安心指着柳青叫道,“胡夏骑兵就在国门百里开外,这些精雕细琢的虚礼在强大的军队面前不堪一击。国强才能民富,成日想着把女儿高嫁,图个眼前安逸,这安逸能持续多久?
姑娘我番语汉语张嘴就来,骑马射箭样样精通,互市买卖烂熟于胸。哪怕正面遇到骑兵,好一点能继续做译语自食其力,差一点也能战死沙场,绝不堕我中华凌云之志。你行吗?”
“算你见多识广,茹毛饮血的生活你最适合。”柳青轻蔑道。
安心站起来正色道:“别以为你比我多读几年书就了不起,我的见识就是比你广。你们世家子弟从小养在大宅里,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京郊。
你看看你,幽州这边的菜肴与京城稍有不同这一路都是你的埋怨。我见过很多人长大后离乡背井,可是走到哪儿都要寻家乡菜,这种口味上的偏执,往往伴随着观念上的狭隘。
以你眼高过顶的态度,就算去过许多地方,也只有“见多”没有“识广”。
我认为生活在京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无可厚非,去江南应该适应鱼虾,到闽南可以尝试海鲜,在草原茹毛饮血,吃牛羊喝奶茶有什么错?接纳大千世界的不同,才不枉我来过这山河远阔的世界。”
“说得好!”长卿击掌大呼。“在这屋里,姑娘的见识最广。”伯弦附和道。
“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柳青咕哝道,“你是不用学,反正也嫁不了王公。”
“你当我稀罕?”安心不屑道,随即对伯弦说:“韦先生,今天席间我们又说起郑员外家兄妹对簿公堂的事了。”
伯弦笑道:“原来魏府内宅也知道了。”
安心点头道:“是啊,这事儿闹得挺大的。你们知道吗,那个哥哥不是郑员外亲生的,他竟是养子。”长卿叹道:“难怪对妹妹们这么心狠手辣。”
安心皱眉道:“我听了真觉得这个养子脑子有问题。你都不是亲生的,得了这么多还嫌不足,霸占着人家亲闺女应得的那份。不过好消息是这案子维持原遗嘱了。”说罢拍手大笑起来。
长卿指着安心嘲笑道:“这么判才能让我们安大侠放心睡觉。”
安心说:“虽然结果出来了,但过程还挺曲折的。有一件事,你们不知道,不是有两个女儿吗?我昨天告诉你们一个是寡妇。另一个妹妹还没出阁呢,他竟要那个妹妹嫁给他。”
伯弦摇头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啊。这个养子做人卑鄙了点。”
安心气鼓鼓地哼道:“不止这样,这个养子早已娶妻,有儿有女。竟为了财产让妹妹做妾。这才逼得两姐妹联合起来与他对簿公堂。你们说好端端的姑娘谁愿意做妾?”听安心骂得掷地有声,长卿不由地皱了下眉。
柳青摇头道:“虽说这哥哥不堪,可女子与兄长对簿公堂总是不成体统。”
安心哼道:“魏夫人也这么说,之后好几位奶奶和姑娘都是这么附和的。我一开始没说什么,憋得我难受死了。后来没忍住还是发表了下看法。接着一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长卿笑着摇摇头道:“你还真是不见外。”
柳青白了安心一眼道:“长卿,她借着你狐假虎威呢。”
安心打开食盒送去给长卿,长卿摆了摆手,安心又递给伯弦,伯弦笑眯眯地挑了一块,最后走回自己座位,递给了柳青。柳青摇摇头皱眉问:“你晚饭没吃饱吗?”
安心点点头笑着说:“我可不认为女子对簿公堂有问题,因为这是遗嘱规定。何况给亲生女儿才这么点。想当年我爹娘定婚后,祖母知道母亲会跟着爹北上,当即就分了家。你们知道我娘分了多少吗?”
柳青猜:“十分之一?”
安心摇头道:“除开祖母的那部分,剩余的田产我娘分走了三分之二。他们在苏州成婚后,就把田产卖了,然后回到京城在城南买了田。这也是我爹遗嘱上写城南的田产分我一半的原因。”
柳青惊道:“你外祖家竟如此开明?”
安心点头道:“是啊,并不是我外祖家开明,而是江南都这样,男女近乎平等,这儿还在争二十分之一呢,在我听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江南那儿姑娘若出嫁了再分家,会比未出嫁的继承少,毕竟陪嫁时已经拿走了一部分。
总之这与各地风俗、与娘家的亲疏关系有关。幸亏我娘生在苏州,要不然我怎能轻轻松松成为小地主婆呢?”
众人纷纷大笑起来。长卿见安心又捡了一块忙说:“你少吃点吧,快睡了小心积食。”安心哦了一声,眼睛仍盯着食盒不放。
长卿吩咐道:“钟儿把食盒拿去给苏叶收好,别让这馋嘴猫再看见了。”
安心噘嘴道:“雪沫乳花浮晚盏,人间有味是清欢。王爷又剥夺了我的一大乐趣。”
在食盒收走前她又抢下一个香糖果子,送进嘴里缓缓说:“为什么我今天一回来说她们像棵树,我顶看不惯这做小伏低的样儿。什么性情体贴,话语缠绵,好像我们女孩生来就是学习顺从的?我说的明明是对的,竟没一个人帮我!”
柳青满不在乎的说:“三纲五常没错啊,女子本就是未嫁从父,嫁人从夫,哪像你……”本想奚落的,看看伯弦的脸色,硬生生的把后半句吞了下去。
安心抬头道:“我觉得这句话就是错的。若那不识字的妇女,未嫁从父,嫁人从夫,尚能接受。可她们都是侯府小姐,读书识字明理辨是非,明明有自己的思想,为何要从小学习顺从?若受了教育却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只沦为别人的附庸。那和没受教育有什么区别?”
说罢便陷入了沉思。长卿忙鼓励道:“你刚才说的很好,怎么不继续了?”
安心对他摇摇头道:“算了,我也说不清。总之我是学不来魏府姑娘们的温柔顺从。”
柳青摇摇头道:“你这想法会害死你的,将来谁敢娶你?”
“自有那有眼光的人排着队想娶我,不用你操心。”安心道,“若我是郑员外的女儿,非和他拼个鱼死网破才罢休。
我从小在户外行走,我认为生命力就在于不顺从。你有没有注意过那小小的蝴蝶,平时在你手里一捏就死了。可是在暴风雨来临的时候,它们会怎么样?”
柳青不像安心从小在野外长大,歪着头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安心道:“蝴蝶再小,暴风雨来临也会躲避,会挣脱,会求生。可是一张白纸往风中一扔,只会顺着风四处飞扬。任何一个鲜活的生命都在于不顺从。”
柳青哼道:“那你的意思礼教规矩都是束服人的,不忠不孝倒是活得鲜活了?”
安心摇摇头:“我指的不顺从不是要人顽劣,无礼,不忠不孝。是你既读了书,不能耽于书本,遇事既要保持清醒也要深入思考,不能人云亦云。”
柳青白了她一眼道:“你怎么知道人家魏府姑娘没思考?就你咋咋呼呼的才叫思考。”
长卿见安心歪着脑袋默不作声,立即说:“所谓理不辩不明,如果遇到一件事我们什么也不说,表现出来的行动又顺从了大多数,这样的思考有何意义呢?”
安心霍地一下站起来对长卿拜了拜道:“王爷提醒的对,我想说的是,只有当我们用提问来回应问题,而不是一味接受答案,这时问题才会变得有意义。提问本身就是不顺从,是思考。”
伯弦说:“子曰学而不思则罔,你刚才说遇事要深入思考我赞同。若事事不顺从,那不会偏于狷介吗?我保留意见。”
“韦先生和顾师傅的想法倒是很像,前两年我住顾家,一直要与师傅辩论思考这件事。因为师傅和爹爹的想法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我更认同我爹的说法即顺从的可怕之处不在于顺从本身,而在于我们日渐失去对身边发生事件的思考和判断的能力。
若我们身处严肃正确的大文化环境下尚能苟且,若处在乱世中,则会培养出一批无知无畏的识字文盲而不自知。”说完停了下来,众人都沉默了。
安心见众人都在思考,托着脑袋说:“这些是我爹的原话,以前我也想不明白。但最近看了商君论突然明白了,所谓的愚民不就是让人放弃思考,久而久之沦为奴?”
长卿夸道:“你爹真了不起。难怪当年顾师傅向我推荐你时,夸你爹生前十分了得,是位世外高人。”
安心摆摆手笑道:“以前我们在草原上长日行路,他会和我说很多话,启发我不断的思考。他说生活原本沉闷,但跑起来就有风。还说与其等风来,不如追风去。”
“你爹说得真好!”这次连柳青也情不自禁地佩服起来,“当年他为什么要带你同行,纵然你还小看不出男女,但家中并非无人照顾。”
“娘走的那年我才三岁,他既想摆脱丧妻之痛,又担心和我分开太久再回来我不认识他了。”安心少见地露出一丝苦笑道。
“你爹没再续娶也是因为你吗?”
“柳青你没轻没重的,安家老爷的事是你该打听的吗?”长卿喝道。
“哦,没事的。”安心大方地笑道,“娘走后的十年间,族中常有叔伯劝我爹再娶。有一年途经幽州,伯父给了我爹一幅字,你们猜写了什么?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原来有个姑娘被我爹对亡妻的深情打动,写下这幅字。
伯父劝我爹:“你为心儿娘守了多年,放下过去续弦吧。一来那姑娘娴雅大度钦佩你的为人;二来安心大了,你不必担心她被后母虐待。
我爹把字还给伯父说:看字就知道是个好姑娘,快别耽误人家。又说归有光亡妻之后迅速娶了多个继室;一面深情怀念,一面娶妻纳妾,我不是他。
他见伯父还要劝便说:若没有嫡子为着人伦大礼,我应该续娶的,既然有了他们两个,柏儿也定亲了,我的责任就卸下了。我的一半灵魂早随着她娘走了,另一半留下完全是因为这个女儿。
说罢拉我到身边说:我每次远游携你同行是有原因的,第一要你多观察诸国事物增长见识;第二要你近我身边领悟我的胸怀抱负;第三让你暂时远离家庭烦琐生活,扩大眼光,养成独立思考的见解与能力。我要你知道真正的高贵在于高贵的自尊与自爱。”
“这思路眼界果然非同一般。”长卿连连称奇,伯弦不住地夸着如今才知道姑娘为何这么优秀了。
柳青见众人又夸起了安心,忙扯回来问道:“那晚宴上还有什么好玩的?听说魏夫人很美艳,是吗?”
安心点头道:“夫人美得名不虚传!她的女儿伴夏也是花中第一流的姿容。那姑娘不仅长得美性格也讨巧,很得老太太的钟爱。”
柳青惊讶地问:“叫什么名儿?”
“伴夏。我初听也吓了一跳。”安心嘻嘻笑道,“这魏夫人对我非常热情,一直为我布菜与我聊天。”说到这儿她故意顿了顿,指着长卿嘲笑道:“可惜她向我打听王府情况我什么也说不出来,真是辜负了她的一片好意啊。”
长卿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接话。
安心不依不饶地取笑道:“哎呀,都怪我不好,平时都不怎么关心王爷喜欢喝什么茶吃什么菜,听什么音乐,看什么歌舞。害人家无处下手了。”
伯弦心道:“王府里从太太起,哪一个敢取笑他的,这丫头真坏,在戏弄长卿了。”忍着笑问:“那你怎么答的。”
安心一脸无知样说:“我实话实说除了王爷用的笔墨纸砚,我什么也不知道。”
长卿淡淡地问道:“她是当着众人面问这些的?”
安心满脸不屑道:“有一段时间就我和她两人独处时问的。还问我王爷戴什么金玉器,她当我是傻子吗?幸亏她不知道苏叶出自王府,否则她今晚别想回来了。”
柳青傻乎乎地问:“安心,我还是不明白魏夫人为啥要问长卿带什么金玉器呢?她要给长卿送礼吗?”
安心对着伯弦笑道:“这都不懂?那些外传野史,才子佳人多半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凤凰,蛟帕鸾绦,有小物则遂终身。
若今天我说王爷常挂祖传玉牌,明儿必有姑娘带个开过光的金锁来配。”
伯弦举起茶杯掩饰着自己的表情心道:这鬼灵精,什么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安心接着促狭道:“柳青,那些个小物遂终身都是骗人的把戏,和你那上上签一样,全都可以归入痴心妄想一类。”安心绕来绕去终于把要柳青编了进来,得意地哈哈大笑道,“不如我送你的蛤蟆娘子实在。”
柳青最讨厌安心取笑他的姻缘,就怕被她乌鸦嘴说得不灵了。此话果真触怒了他,他噌的站起来,脸胀得通红伸手就给了她一头皮,把正在打哈欠的安心吓了一跳。
“柳青,你下手也太重了,姑娘闹着玩的。”长卿的怒喝声也把众人吓了一跳。
安心自知理亏,捂着脑袋嘻嘻笑道:“没事没事,反正也被他打惯了,下次轻点就行。”柳青心中虽不服,一时也不敢出声。
伯弦打岔笑道:“安姑娘今天好像对魏夫人有点意见?这可不像她的一贯作风。”
安心不置可否地喝了口茶,冷笑道:“机深祸深,量大福大。那个争遗产的养子听说是魏夫人陪房的亲戚,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
众人奇怪地对视一眼,谁都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安心今天搅来搅去的就是走不出这个案子。
“你吃了一顿饭,连这事都摸清楚了?”
安心耸耸肩说:“不是我故意打听的。可能我在席间为官司里的姑娘辩了几句,之后就有人说了。
那父母官不错,维持遗嘱不变,我都想送他一把万民伞。哦,我打听过了,那官员叫王荆益。王爷,若魏侯爷听夫人的话去迫害这位王大人,你一定要保护他。王大人,我喜欢!”说罢激动地站了起来。
长卿立即点头说:“是,听凭姑娘吩咐。”众人见了长卿一本正经的样子都笑了。
伯弦摇摇头道:“这小丫头和那案子杠上了。搞得像为她自己争遗产似的。长卿你还跟着她起哄。”
长卿笑笑说:“王大人,我也喜欢。”说罢和安心相视一笑。
安心随即解释道:“不是我爱打听,那魏府内宅好像真有点不太平。你们还记不记得我前两天买了好多麝香?
大概是我把这麝香放衣箱里了,今天身上有气味。饭后有一个奶奶明说顺路送我,走到一半满脸忧愁拉着我问姑娘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麝香味?她悄悄地说……”
安心突然低下了头。长卿问:“说什么?”
安心尴尬地直挠头,站起来说:“没什么,我回去了。”柳青一把拉住她,逼她说完再走。
安心见众人都好奇地看着她,结结巴巴道:“哎呀,这叫我怎么说呢?真是真是。”
“你这分明在吊胃口。”柳青哇哇大叫道,“信不信我揍你?”
安心无奈地说:“你保证不笑话我。”柳青点了点头。
“那位奶奶也不知道是魏爷的第几房夫人。她说当年就是闻了这个味道把四个月大的哥儿滑掉了。”说完又挠起了头,“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说完愈发不好意思起来。
柳青果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安心抬手给了他一记头皮,见柳青仍嘻嘻哈哈的,安心恨得站起来揍他,柳青左右腾挪地高喊姑娘饶命。
他俩打闹间没注意伯弦和长卿严肃地对视了一眼。伯弦随即问:“那位奶奶是谁?说话神情是怎么的?”
安心收手转过身说:“不知道。总之神神秘秘的。”
长卿问:“那个争遗产案子里的养子是魏夫人陪房的亲戚也是这位奶奶告诉你的吗?”
安心想了半天摇头道:“那个是在屋里说的,我记不得了。魏爷好像有个哥哥,那边的夫人叫大奶奶。魏爷还有几房侧室,这边的侧室们叫魏夫人大奶奶。那边的夫人和侧室们叫魏夫人二奶奶。最后我完全搞糊涂了。”
长卿笑着对伯弦说:“我二叔三叔家也是两家不分家,家里姑嫂妻妾多,我小时候也像她似的,常搞不清楚。”
伯弦说:“何况她满门心思都在那遗产案子上,估计连脸都没仔细看。”
柳青喃喃道:“官司有什么意思?”
安心随即取笑道:“你只关心什么叫花中第一流的姿容。”
柳青突然觉得鼻子有点痒,抬手摸了摸鼻子。安心只当他又来打自己,忙抱头躲一边。
谁也没想到长卿指着柳青再次厉声骂道:“你怎么回事,平时打姑娘都成瘾了,看把她吓成什么样?你还自称读书人,简直有辱斯文。”
柳青站起身委屈地吼回去:“我又没打她,是她自己反应过激了。你怎么回事,在半园就偏心她,她刚打我你怎么不骂她?我知道了,是你看上了她,所以如今处处偏袒。”
未等长卿开口,伯弦先喝止道:“有句话关起门来我要警告你,以前在鸿胪寺里你常胡说安心,姑娘大度从不和你计较。如今我们是在魏府,这种话传出去一来有损长卿和姑娘的名誉;二来你也算叫安柏一声大哥的,不带这么埋汰人家妹妹;三来……”
伯弦说到这儿气不打一处来,拍着桌子痛心道:“当初就是被你混淆视听,胡乱编派安心,害我们没早做准备,你还嫌害你大哥不够吗?”柳青见旧事重提,气呼呼地走了。
安心反倒不好意思地挠起头:“哎,其实没关系的,他就那样我都习惯了。你们知道吗,他见我喂猫都要端详半天看看是公的还是母的。”长卿忍不住笑了。
“他眼睛里全是这些,后来我跟他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别和我杠,要杠就是你对。慢慢地他也就没兴趣了。
空疏案那件事我挺自责的,我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平心静气地劝他,当初我说话火急火燎地让他下不来台,致使后面的事情都乱了。韦先生以后教训他还是别当着我的面。”
伯弦见安心这么懂事,心情更加难以平复,让钟儿出去把门掩上后解释道:“上回你在鸿胪寺揭发田姑娘后,我们派人去查过,只查到马家的姑娘是允和的侧妃。
田姑娘当初与柳青相遇时提过哥哥是欢场乐师,曾依附在马家,柳青那次为了田姑娘特别强硬,我们也没再坚持。
可是没过多久柳青带回家的空白奏疏就找不到了,又那么巧被人在门下省捡到。
空白奏疏盖章原来是有旧例的,可是这次被掀出来闹得这么凶,正如你所说那姑娘不干净。这时我们才发现被阳谋骗了,但为时已晚!”
“当初你不过是看到柳宅挂帐,怎么就把允和联系进来,真是不可思议。”长卿说。
安心扬了扬眉毛说:“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最终目的,但一想到和宋王爷有关,就隐隐感觉来者不善。
但一想到他是龙子,没必要和王爷争输赢,我又担心自己先入为主对他有偏见。打听后才知道原来他的生母并不尊贵,老宫人还传出他小时侯经历过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这过得比我都不如。我爹说过从小不受重视的孩子长大后容易紧张自卑,所以我更倾向于自己的直觉。”
伯弦点头说:“你的直觉很准。允和完全是靠着岳家的帮扶,这两年才渐渐得到官家赏识的。只是他得势后太跋扈了,谁都不放在眼里。”
“她不是养在深闺的木讷闺秀,从小看多了世间百态,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长卿点头笑道。
安心被夸得有点忘乎所以,飘飘然道:“识破美人计其实并不难。要在你们三人中按一个美人钉子,柳青是最容易下手的,只要那姑娘长得美,粗通些琴棋书画风月情诗,三两下就能把他勾搭上。
我虽常和柳青打架,但不得不承认他品位高雅,为人仗义,绝非市井好色之徒。他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对谁都怀有同情,他不知道同情是人身上的软胁,会把人带到怎样的深渊。”
安心十指紧扣陷入了回忆:“我跟你们说件旧事吧,当年我们在路上遇到一个妓女,我爹同情她给了她些钱,那姑娘便和我们说起了往事。
她家原是农户,刚开始同情一个男人,渐渐地因怜生情,后因父母反对就同男人私奔了。才子佳人的故事讲到这里就结束了,可现实是那男人不仅穷还好赌,最后把她卖到了妓院还赌债。
那女人当时不到三十吧,满脸沧桑穷困潦倒。至今我还记得她对我爹说的话:他信誓旦旦要带我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结果把我带到了人生最低谷。”
“果然是从未去过的地方。”伯弦哀叹道,“以为能找个人遮风避雨,却没想到自己的风雨都是他带来的。”
“柳青因同情害人害已,还错付了一腔真情。最可恨的不是他,而是利用他善良的那帮人。”
伯弦点头道:“柳青说最初就是同情她,第一次碰巧遇到姑娘被地痞欺负,他上去英雄救美。之后又遇到了一次。认识两个月后,田姑娘称哥哥过世了,柳青就让她住进了家里。
现在想想全是计。他们必定连柳青经常走的路线都摸熟了,什么英雄救美,深巷偶遇全是设计好的。”
安心点头说:“那个姑娘长得又美又弱又单纯,必是马府从小调教的棋子,难怪他动了恻隐之心。若不是有马府挂账,我也会被骗的。”
长卿和伯弦又是一惊,双双问她:“你怎么知道那姑娘的模样?”
安心贼贼地笑道:“年初二王爷让钟儿找我翻译,我说译好了自己送去韦府。那时我就打算去柳家看看。我盘算过,若他在家我就推说自己有急事请他送译稿去韦府;若不在家我就会会那姑娘。
正如钟儿所言那天柳青去南府拜年了,我假说柳大人是华冠铺的大户,新年里掌柜要我送些新面料过来。那姑娘见我是个女孩,就让我进去了。”
长卿好奇地问:“那你把布卖出去了吗?”
“当然!”安心突然站起来兴奋道:“若不是来这儿侍候,我肯定能把我家铺子做大。
田姑娘长相清纯身段苗条,那天穿着粉色袄子披着玫红色褙子,头上的钗环都是粉嫩嫩的,像朵盛开的桃花,娇娇柔柔的惹人怜爱。
我一眼就发现这趟料子带错了,一来我讨厌粉红,二来当初我想哪怕她出身欢场,跟了柳青也该从良了,所以那天带去的料子,颜色都偏深。”
“你为何讨厌粉红?”
安心欲言又止撇了撇嘴说:“讲不清楚。”
长卿越发觉得有意思问她:“那安掌柜怎么卖布料的?”
“我发现他家桌上有一本摊开的乐府诗,这么浅显的诗不可能是柳青看的,我猜她定是为了投其所好在用功,就打算放手试试。
我先取出唯一的橘红色料子,她说石榴红的不正,不如浅粉朱红好看。
我说五月榴花忽见春,白头喜见一番新。这本是新婚夫妇最喜欢的颜色。
这颜色还有一个名字叫檎丹,林子里的红苹果会吸引禽鸟来啄食,禽鸟又把捕鸟人引了过来,所以这才是最吸引人的颜色。她想了一下就点头要了。”
长卿和伯弦对视了一眼,忍着笑听安心继续显摆道:“接着我便推荐起了灰色,她嫌老气。我说不不不,这叫相思灰,一寸相思一寸灰,且将团扇暂徘徊。相思灰方能解相思,姑娘家的心事都在这一寸灰上,她想了想也要了。”
“当时她的表情是这样的。”安心把手张开,将拇指轻贴中指指尖,眼波随着兰花指流转。她本想模仿美人的犹豫不决,却无意间做了一个在她身上极少出现的轻盈优美的舞蹈动作,一时把长卿看呆了。
“到此我断定她对柳青是假意,你都住人家里了,还能相思谁?说不定那个“死去的”哥哥才是她的相好。”
伯弦指着她不住地叹道:人精!
安心越说越兴奋完全沉浸到那天的场景里:“我是真的怕柳青突然回来不好收场,要不然我连黑色都能卖出去。”
长卿好奇地问:“你打算怎么说?”
安心假装挑出一块料子,走到长卿身边笑道:“松烟墨,青梅酒,执子手,相濡以沫共白头。姑娘肤色胜雪,和心上人做两件同色的,定能携手走完一生。”
长卿默默地盯着安心乌黑的眼珠,心中翻涌起了一道波澜。安心却调皮地眨眨眼睛问:“怎么样,王爷也心动了吧。这是三年前的陈货,便宜点全折给你吧?”
“那我全要了。”
“没大没小的猴儿。”看着长卿配合着安心,一副心甘情愿被骗的样子,伯弦笑弯了腰,“田姑娘后来买了多少?”
“我带去的全卖了。连一开始被她嫌弃的芰荷也要了。芰荷对于爱穿红色的姑娘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你们知道我是怎么说服她的吗?”安心没等两人回应就自己说了下去。
“我说芰荷是菱叶与荷叶的颜色,是屈原大夫反复吟诵的清新与美好:“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把这穿于身上,象征品性的高洁。
我还告诉了她这颜色是一个叫朱维蒙的画家创作的,此色最早出现在他的美人画中。他只是来自江南的一个民间画家,没有皇家画院的身份,所以留下来的画作不多。
可能是因为画家对光的需要,他喜欢用芰荷搭配月白,因此他画中的美人身段大多有明有暗,份外婀娜多姿。”
长卿思索片刻说:“太太之前画画时确实说过明暗,她能听懂?”
“田氏不一定听得懂,但显然这样的“听不懂”更具有吸引力的。”伯弦揭穿道,“这猴儿看准了那姑娘读书不多一心讨好世家公子的爱好,打肿脸充胖子的心态,她呀肯定狠狠地宰了柳青一笔钱。”
“我对自家的生意有足够的笃定,用呐喊和吵闹的方式卖我喜欢的东西,我可不乐意。”安心神闲气定地笑道,“我只说了一句“买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就收起来了。最后是她死活要买,我有什么办法?”
“这话说得暧昧,吃穿用度,生活里的用品实在太多了,每一样都要“最好的”,哪里受得了?”伯弦笑着站起来道,“梳子要最好,皂角要最好,大到衣物小到巾帕,怎样才是能力范围?怎样才是最好的?芰荷和月白颜色再难得,可谁家没得卖?这丫头就是个妖精。”
“我保证给韦夫人的都是进价。”安心哈哈大笑着把长卿和伯弦送出了清芬院。
回撷秀楼的路上,两人默默地走了会儿,凉爽的夏夜让人恢复了冷静,伯弦轻轻说:“那个奶奶好像是故意让安心知道内宅里的这些事的。”
长卿皱眉道:“我也听出来了,可为什么要告诉一个初见面的小丫头呢?”
伯弦说:“因为她是你的丫头,她的话足以影响你。而且安心果然把话带到了。”
长卿点点头道:“我明白。她们见安心同情官司里的姑娘,立即让她知道魏夫人与案子有关。”
伯弦叹道:“看来有人不希望伴姑娘成好事。”
长卿沉默了会儿说:“伯弦,其实我对那位夫人的感觉也不太好。”
伯弦忙说:“长卿,你若这样想就落入圈套了。那些故意透露消息的人,未必没有包藏祸心。内宅里真真假假的,怎可以偏听偏信。我明天就派人去查查。”
长卿问:“幽州离京城这么远,你的人还能查吗?”
伯弦点头道:“他们原是江湖上的人,又与我是生死之交,银子给到位,总能查到些消息。这次定不能再被骗了。”
长卿的心思却跑远了莞尔一笑喃喃道:“安心真是不简单。”
伯弦摇头道:“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姑娘,聪明有想法。她的很多观点应该是受了她爹的影响。好在做事还算尽心尽力的,只是淘气起来也是没人可比。”
长卿完全没有听到伯弦的话,一脸向往道:“这安老爷不知道是怎样一个风流人物,能教出如此出类拔萃的女儿。”
伯弦没当回事顺口说:“她呀就是个长不大的哥儿。”
长卿忙说:“她在我们面前好像刻意隐藏了一部分女儿的天性,扮成了哥儿。
有天早晨我见她披着长发,和苏叶两人在采露珠。那丫头说:百花上露,令人好颜色,有了露水滋润的四季风物,就像瞳孔有了神采。”
伯弦感兴趣的却是你什么时候开始躲在暗处看女孩儿采露珠了?
长卿见他没作声继续说:“那天清晨满园子都是丫头的声音。她说“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这是竹露;“春风拂槛露华浓”,这是风露;“冷露无声湿桂花”,这是花露;“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这是月露;风花雪月,均有露影,所以赏花拾月,皆与露为伴。”
“什么时候的事?”
“啊?哦,在半园,那天我也起的早。安心越说越高兴,最后站在栏杆上手中举着荷叶说:值此清晨,撷露为引,一叙夏欢,重拾风雅。
伯弦,你没看见她有多调皮,说罢把荷叶顶脑袋上转起了圈。真是其身与露化,无穷出清新。”
伯弦见长卿一脸向往,皱了皱眉心道:你是来挑王妃的,扯那皮猴儿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