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谈判的第二天清早,安心把昨晚没来得及译的部分完成后,在汪嬷嬷的陪伴下,亲自送到了外厅。
她见钟儿不在,只得对门口小厮吩咐道:“这是昨天变更部分的译稿,你送进去给韦先生,若他方便就让他出来,有两处意思我还不太确定,需要与他核对一下再交付。若没空你只说这页姑娘还不确定,等他回清芬院再核对。我在门口等你回信。”
小厮点点头进厅去传信,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是东蒙国使官正欲进厅,见了安心客气道:“去年金殿中一睹姑娘的风采很是佩服。没想到又见面了。”见安心一脸莫名其妙,立即做了自我介绍。安心虽不喜欢东蒙国,面上礼数还算周全。
礼毕,东蒙国使官指着身后老者道:“这位是初到我东蒙国的译语阿齐博,姑娘可有时间看看他的译文,请姑娘赐教。”安心打量了下眼前这位白须老者,见他满脸沧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安心刚想开口,正厅的门打开了,伯弦走了出来,听完安心的介绍后说:“厅里正议的热闹,我一时也走不开。这样也好,你们去偏厅相互切磋。下午等我回清芬院再核对也不迟。”安心点头道好,伯弦与东蒙国使官回了正厅。
小厮立即安排阿齐博与安心到偏厅,彼此行礼后坐下,开始读起了对方的译文。汪嬷嬷为两人倒了茶站一旁伺候。安心看着看着手心额头开始渗出了汗。
她的语言全靠幼年行走于多国自然习得,虽接受过正规教育,却从没师傅教过她该如何翻译。她的译文曾被公认用词精准,但看完阿齐博与自己译的同一段协议后,立即发现了自己的局限。
安心收起轻慢之心又认真读了一遍双手奉还,向阿齐博诚心一拜说:“老先生译得比我好太多,在您面前我就是一个黄毛稚子,不知道先生是否愿意指点我一二?”
阿齐博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汉族译语如此谦虚真诚,立即起身还礼道:“不敢当,姑娘译得相当好啊。”
安心摇摇头惭愧道:“今日我方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了。”随后指出一段道:“这句话先生译为: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实在比我大气多了。”
说罢把自己不足之处一一指了出来,语气中满是对阿齐博的崇敬和对新知的渴望。
阿齐博沉吟片刻后答道:“姑娘万不可妄自菲薄。姑娘年幼,可翻译时不悖原文,不偏离不遗漏,也不随意增减意思,达其信,已在万人之上矣!可否打听一下姑娘的出身?”安心放下对东蒙国的成见,挑了些过去真实的经历告诉他。
老者点头道:“原来是阿拉坦达赖带大的孩子,难怪蒙语用词精准。从汉文翻译回蒙文时,姑娘不拘泥于原文形式,译文通顺明白。我看完就猜到你必在蒙国接受过教育。这已达到了翻译的第二层境界,是万万人所不及的。”
安心被老者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摇摇头问道:“可是,我与老先生的翻译相比,总是缺了点什么。我只知道有缺憾,却不知道缺在哪儿?如何弥补?”
站在一边的汪嬷嬷见安心愁眉苦脸,上前加了些茶劝慰道:“姑娘才多大岁数,已是这等才华,怎么对自己要求这么高呢?”安心对她无奈地笑笑。
安心突然想起一事抬头问道:“这么说老先生也认识阿拉坦达赖?”阿齐博等王嬷嬷添了茶,抚须点头称是,遂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下。
安心听完情绪更加低落了,反倒是阿齐博洒脱地笑道:“我们蒙国有一句谚语,翻译过来是张牙舞爪的人是脆弱的;内心强大的人是自信的。自信就会温和,温和就会坚定。
姑娘还年轻,对自己要求极高,有这等心性,何愁学不好翻译呢?”
安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了想再次起身作揖道:“老先生若在我国必是大鸿儒,今日有幸认识先生,还请先生不吝赐教翻译之道。”
老者赶紧起身还礼道:“姑娘快别行大礼,我只是东蒙国的奴隶,姑娘是大国的译语,我受不起。”
两人再次落座后,阿齐博捻须轻叹道:“你们中原有一句诗叫“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姑娘苦苦追寻的可是那一缕魂。”安心听了顿时如被雷击,惊得说不出话。
阿齐博继续道:“最难的就在这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感觉得到的“魂”字上,有了它译文就会显得文采斐然,流利漂亮。”还待要开口,只听屋外传来脚步声和小厮行礼声,门一开长卿走了进来,大家忙站起来行礼。
长卿得知安心和阿齐博去偏厅已经坐了大半天,很好奇他们说了什么,见前厅事情告一段落,就过去看看她。
进屋后见安心眉头紧锁,一副不开窍的样子,立即感觉到不对劲,关切地问:“今天可有收获?”
安心似还在神游,过了一会儿才点头道:“今日遇到了高人,我顿觉以前的译文粗糙无味如同嚼蜡。”
正说话间东蒙国使者差人进来,让阿齐博去前厅伺侯。安心忙起身紧张地问:“先生明日可得空?我还有些问题需要先生解答和点拨。”
阿齐博行礼道:“我是奴隶,全听使官吩咐。”安心看向长卿,长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对阿齐博道:“你去吧,有事明日再说。”阿齐博作揖告退。
长卿随即对汪嬷嬷说:“你先回清芬院看看姑娘的饭摆好没。”嬷嬷瞅了一眼两人,福了福也出去了。
安心坐回椅子,两眼空空地望向远方出了神,长卿好奇地问道:“看来不是谦虚,今日真的遇到高手啦?”安心点点头刚要说话,伯弦走了进来,安心忙起身行礼。
伯弦说:“长卿,侯爷那儿午饭摆好了,现在可以去了。”
长卿见安心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有点不放心,对伯弦说:“你和侯爷告个罪,就说我今天头疼,想回清芬院用点清淡简单的。”伯弦看了一眼安心,皱了皱眉,勉强点点头出去了。
回清芬院的路上,安心方有点缓过劲来告诉长卿:“那阿齐博原是大蒙国的大卿,当年因蒙国遭难,幸亏他会多国语言才留了条性命。先是做了胡夏国的奴隶,后来又被胡夏国当礼物送给了东蒙国。”
“难怪去年上金殿他没来。”
“王爷,他年轻时倾慕华夏文明曾来过太学院短暂学习过,后来回了大蒙国做类似太子太傅兼鸿胪寺卿的职位。只可惜物是人非,现在有点才华还可以用用,未来老了只配睡马厩等死。”安心说到此唏嘘不已。长卿叹了口气。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长卿笑道:“没想到你们一上午聊的这么投缘。你别着急,回头想找他聊,我替你出面借就是了。”安心感激地冲他点点头。
回到清芬院正厅安心见众人已准备就绪,忙说:“王爷慢用,我回去了。”
长卿拦道:“坐下一起吧。再同我讲讲你们上午聊了什么。”
“可是苏叶会等我的呀。”安心解释道,“那我去和她说一声,让她先用吧。”
“苏叶是你的丫头,让她过来伺候你先用才对,规矩不可乱。”钟儿听了忙把苏叶叫来。
安心不在意地点点头在长卿右手边坐下,毕竟共处了二年多,虽是他俩第一次单独用饭,倒也不觉得拘束。
长卿见她坐下后食之无味,关心地问:“菜不合胃口?”安心摇摇头继续蒙头扒饭说:“不,我还在想阿齐博的话。”
长卿一脸不悦责备道:“昨天自己还说人间有味是清欢,今天吃饭却在想别的事情,岂不是辜负了美味?”
安心看了他一眼索性放下饭碗不动了,长卿忙温言劝道:“我何时嫌你译得不好了?偏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说罢夹了一筷子莴笋到安心碗里道:“听苏叶说你爱吃清淡的,这个你必定喜欢,来尝尝。”钟儿悄悄地使眼色让侯府嬷嬷们回避,自己和苏叶站在两侧默然布菜。
安心抬头皱眉说:“阿齐博评价我的翻译少了一缕魂,我对这句话既懂又不懂,我还有好多话要问呢,王爷一来就打断了我们,害得我现在魂儿都回不来了。”说完尝了口莴笋,果然清香爽口,安心夹了一筷送到苏叶嘴里问好吃吗?苏叶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长卿指指桌角边对苏叶道:“那芥辣瓜儿也是这儿的特产,给姑娘夹点。”苏叶忙称是,把碟子取了过来。
长卿继续劝道:“你给我好好吃饭!明日我去帮你去借阿齐博,好不好?”安心尝了一口展颜道:“王爷指的菜都好吃。”
长卿笑道:“别老盯着素菜吃,一会儿饿了又要贪甜食了,尝尝那牛肉。”
苏叶刚想夹,安心摆手道:“没胃口,苏叶你爱吃,留着你吃吧。”说罢迅速的夹了些凉菜,三两口就把饭吃完后放下碗说:“我先把阿齐博译的东西写下来,我想把自己译的和他译的再做番比对。”
长卿忙放下饭碗,用自己的手帕擦了擦安心的嘴角说:“不可以。你先去午睡,你译起来不要命,我可是见识过的。这里不是京城,你那旧疾万一发作了,可没人能治。”说罢揉了揉她的脑袋。
安心低下头噘着嘴自去厢房午睡,睡到朦胧间听到外面似有人在训话:“你怎么伺候……咱们府里夫人谁有过……”一阵凉风吹过安心又沉沉的睡过去了。
万卷堂里等伯弦和柳青都回来后,长卿把阿齐博的坎坷经历讲了一遍,众人摇头叹道:世事无常,英雄落寞,可惜了好人才。
安心有心事午睡很短,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见长卿三人都在书房,行完礼也不多话,开始回忆起刚才阿齐博的译文。大致写完后,对比了一番,再次感叹道自己真的不如人。
伯弦安慰道:“你还小,你的译文在方译知和宰相看来已是相当好的了,何况你自己也说就一些用词不同,别太逼自己了。”
安心对伯弦摇摇头自嘲道:“韦先生,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高手,比了才知道唯有这数字译的是一样的。”说罢又仔细看了看数字问:“这样看来你和户部老爷们把税率算出来喽?”
伯弦称是。安心想了会儿问:“你有演算过程让我看看吗?”伯弦摇头道:“都在户部,我当时看过没问题,你问这个干吗?”
长卿抬头笑道:“过年时我在王府问过她。这丫头又上心了。”
安心抬头对长卿笑道:“我自己也挺好奇的。”转头又问伯弦:“还是年前先生教我的算法吗?”
伯弦点头答是,起身翻了半天抽出几张纸说:“这是我当时的演算步骤,后半段我找不到了,思路是一样的,你有兴趣就看看。”
安心忙起身拿过来,低头刚看了个开头,钟儿就进来说:“王爷,魏侯爷带了公子和姑娘来求见。”
长卿嘴里说着快请忙起身相迎,见了侯爷,更是一惊拱手笑道:“不知平宁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平宁侯率子女与众人一番行礼后在左侧坐下。那姑娘坐在安心对面,对她温柔地微微一笑,安心只觉得这女孩有点眼熟,也对着她点了点头咧嘴笑笑。
还没等长卿开口,侯爷指着身旁一对儿女道:“还不赶紧给恩公跪下。”两个年轻人立即站起身,长卿忙说:“不可不可,平宁侯何出此言?”
侯爷叹气道:“王爷贵人多忘事,犬子沐恩可是对八年前王爷在乌衣巷中伸手相救念念不忘啊。这次得知王爷来寒舍,定要带着他妹妹来给王爷磕头谢恩。”
见长卿还是满脸疑惑,沐恩开口道:“王爷难道忘记了八年前元宵佳节前一天,救过一对被赖崇福紧追不舍落荒而逃的兄妹吗?”长卿盯着沐恩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原来是你们兄妹俩?”
沐恩高兴道:“王爷记起来了?”说罢又想下跪。长卿笑道:“不可行此大礼,快快起来。我想起来了,那赖崇福我们都管他叫赖大头,从小横冲直撞的,让你们受惊了。”
柳青好奇地问:“王爷八年前做过什么,让恩大爷如此念念不忘?”
沐恩指指妹妹娓娓道来:“当年我们两人随爹进京拜年,那天下午我带妹妹去集市看看,回驿站的路上遇到兵部尚书的公子。皆因我手下小厮与他家小厮发生了口角,他们竟然把我妹妹的轿夫打了,妹妹也险些跌出轿子。”众人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沐恩继续道:“我见他们人多势众,那赖公子得理不饶人,对我妹妹语气轻薄,我只得拉着她向驿馆跑去。可恨京城道路不熟悉,一跑入小巷就迷路了。
经过乌衣巷时,幸亏遇到王爷,碰巧前一日我们在南静王府见过,当时王爷也认出了我,听闻我们被追,指了指巷子深处让我带着妹妹躲进去。
那儿正好放了第二天元宵节要用的灯笼,我们听到后面追兵已近,也不及细想就藏了起来。
不一会儿那赖公子带着仆人就追到了眼前,我听到赖公子问王爷看见我们没有,王爷说就在那些灯笼后面。当时可把我吓坏了,没想到他们却退了。”
平宁侯接道:“这件事犬子回来后和我说过很多遍,一直吵着要去拜谢。只可惜第二日王爷要陪公主进宫,我们看完灯也要走了,所以,错过了去王府道谢。
这些年我年纪大了,也不怎么出门,这次听说王爷来家里,就想着一定要带两个孩子来感谢王爷。沐恩仲夏还不快快给王爷磕头。”
长卿见两人齐齐跪下磕头,立即起身走下座位扶起沐恩道:“不敢当不敢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见那女孩仍跪着不肯起,长卿只得弯腰假扶道:“姑娘快快免礼。”这女孩缓缓起身后微红着脸看向长卿。
众人这才仔细看了看仲夏,只见她雪肌乌发,身材颀长,袅娜娉婷,那张饱满浓丽的红唇,让人不由地想起屋外开得正艳的石榴花。
她对长卿害羞地笑道:“当年幸得王爷援手相助,这些年来我时时放在心里不敢忘记。今日终于有机会当面道谢了。”安心转头对柳青调皮地眨眨眼,两人相视一笑。
三人再次落座后又说了好一会儿话,那姑娘温温柔柔地倒没怎么开口,一双眼睛时不时得扫一眼长卿。
魏爷见时间差不多了,向下人使了一个眼色,有人从屋外抬进来一架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花卉并行书诗词的刺绣。
眼前绣品配色极雅,每一枝花侧皆有古人题此花之旧句、诗词或歌赋不一,皆用黑绒绣出。那字迹转折、轻重与笔行无异,一看就知出自名家之手。众人纷纷称奇。
魏爷称这是小小心意,长卿自不肯收。双方推辞间,仲夏走过来施施然向安心行礼道:“我常听爹和哥哥说起姑娘上金殿翻译的事迹。昨日席间见了,安姑娘果然好风采,大气魄。
只是姑娘来去匆匆,总觉得没谈够。我仰慕姑娘已久,不知道姑娘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再来拜见姑娘。”
安心忙还礼笑道:“除了午饭后我会小睡片刻,其他时间都在这书房里。仲姑娘任何时候都可以来。原该我去拜见姑娘的,只是我虽不用去外厅,但那边会随时派人送文件过来,我也不敢擅离这书房。请姑娘谅解。”
仲夏红唇一抿,点头说:“安姑娘公务在身不必客气。我横竖没事,明日再来拜会,只要姑娘别嫌我烦就好。”
安心只觉得这女孩的红唇比湿润的蔷薇花瓣还娇艳,忙说:“岂敢岂敢,王爷他们白天大都不在书房,我也甚是寂寞。姑娘随时可以过来。”仲夏点头称好。
那边双方一番客气后,长卿收下了礼物,送别魏爷一家人。
回书房后长卿又带着大家欣赏了会儿绣品,连连点头称妙。伯弦对柳青笑道:“长卿的墨宝铁书银钩,冠绝朝堂。这幅绣品连他都夸好,确实是上乘之作。”
柳青点头称是,对安心说:“长卿师从王子敬,尤以行书著称,如今他一直盯着你练字,你就好好珍惜吧。”
安心对书法一点兴趣也没有,胡乱点了点头好奇地问道:“那位就是魏侯爷?”
伯弦摇摇头笑道:“这位平宁侯是幽州节度使守忠老爷的大哥。魏家上三代是一等侯,长房袭了爵,你刚才看到的是世袭三等平宁侯守义老爷。而幽州节度使守忠老爷是前些年才封的忠靖侯。”
安心恍然大悟道:“难怪我听到平宁侯有点陌生。忠靖侯凭一己之力封侯,必是立下过大功劳的吧?一门两侯真是厉害。”
伯弦笑道:“安心真聪明,一点就透。忠靖侯当年是主战派,曾立下过赫赫战功。”
安心说:“以前柳青说过,能成为稀有的“忠”字开头封爵的,都是官家极看重的人物。”
柳青呵呵贼笑道:“姑娘真聪明,一点就透。”
安心没理会柳青的揶揄,回头又问道:“赖公子就是曾经来我们家讹诈的那个人吗?”
“对,就是他。”长卿听安心把鸿胪寺说成家里很高兴。
“王爷和他说了什么他就退了?”
伯弦也好奇地附和道:“对,我也想问这个。这件事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长卿笑道:“那年你回去过年了。当时我身边就一个长坤,我看他们兄妹逃得狼狈,时间紧迫也是没办法,就让长坤带他们躲灯笼后。长坤是习武之人,我怕他气势过猛冲了赖大头,就让他离我远点。
赖大头人虽莽撞,倒也学过些兵法,看长坤在不远处玩灯笼,果然上了当,不敢贸然进巷子,自己就撤了。”
柳青皱眉说:“那赖大头没轻没重的,你竟然为了英雄救美还让长坤离远点。”
长卿正欲辩解,安心抢着嘲笑道:“空城计都不懂,你当王爷是你啊?满脑子英雄救美。”
长卿朝安心欣赏地点点头道:“赖大头带了十多个小厮过来,当时我也是赌一把,想让他们看见不远处的长坤,误以为长卫,长卯都在我身边。我还故意让长坤把灯笼弄乱些,为的就是让他们感觉到后面有埋伏。
安心拍手赞道:“当年孙坚对董卓,曹操对吕布,荀彧守兖州,程昱守鄄城,王平街亭之战,文聘守石阳都是极精彩的手段。今有郡王诈大头,此招被王爷使得真叫天衣无缝出神入化。”
伯弦微笑道:“那空城计我只知孔明对仲达,你一个姑娘,讲起旧事来头头是道的,可见坊间茶楼没少混。”
安心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抬头正遇到长卿默默地注视着自己,见她看向自己并不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报以微笑,仿佛有意想让她知道自己一直关注着她。
安心受到鼓励,激动地站起来道:“你们别小看我,我虽是女孩,可常年在路上行走,我爹可是常讲些兵法故事,当防身术教我的。
空城计,主要是在信息不对等情况下进行一场心理博弈。进攻方不敢冒进,就是因为不清楚是否有伏兵。
我刚才听恩大爷说的时候就猜到王爷用的是此计。关键是这招用的太好了,太符合王爷的身份和当时的状况了。
要知道主导空城计的往往都是名帅名将,本身就很难对付。王爷虽不是习武之人,可身份放那儿,这就占了名帅之风。
与对方交手时自己要做到轻松自如,让对手摸不清背后是否暗藏杀机。防守方抓住了进攻方这种心理上的疑虑,才能成就空城计。”
说罢走到长卿身边,向大家介绍道:“再看看王爷与生俱来闲庭信步的姿态;弄乱灯笼,让自己兄弟离远一点,故意做出一副请君入瓮的架势。
这些在武人出身的赖大头眼里不就是暗藏杀机吗?王爷从来没领兵打过仗,却能在紧急情况下把这招用得淋漓尽致,真叫人不得不叹服!”
说到此兴奋处竟手舞足蹈起来,见众人都默默地看着她,忙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长卿笑道:“没有,就是好奇你怎么连排兵布阵都懂。还有我第一次觉得被个姑娘夸得有点脸红了。”众人也都笑了。
安心高兴地挠挠眉毛,还在回味长卿的妙招,柳青嘲笑道:“伯弦,你看看她像不像茶楼里的女先儿。”
伯弦正色骂道:“胡说,不可抵毁姑娘。她不仅知其然还知其所以然,你能说吗?好好跟姑娘学学。”
柳青不服气地皱了皱眉,转而又问长卿:“平宁侯带姑娘来见你,用意太明显了。都是侯府嫡女,这娥皇女英你怎么选?”
长卿虽然知道选妃这件事瞒不了多久,但也不希望在安心面前被提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安心还在回味空城计,见柳青又说那小家子气的情情爱爱,转身挖苦道:“要不你帮忙消化一个?”
长卿扑哧笑了出来,伯弦摇摇头说:“他们两个应该换一下性别,这关注点都是错位的。”
安心慢慢走回自已的座位讽刺道:“好啊好啊,柳青我和你互换吧。你若做女人,在王爷身边那肯定是宠妃一个,艳冠群芳。”
她见柳青满脸怒气向自己走来,惊道:“你长安街捡不到漏来打我?”
伯弦奇怪问道:“这丫头总说长安街捡漏是什么意思?”
“姑娘们排着队在长安街等王爷挑选,他不是正好去捡漏?”长卿没好气地白了安心一眼。伯弦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
安心的脑袋被柳青的扇子敲了一下,大叫道:“你干什么?被我说中了想动手?姑娘我从小是草原上的鹰,我怕你这野鸡?”说罢撸起袖子。
柳青收手退回到她座位边哼道:“好男不和女斗,你别太得意了,你这辈子也只能嫁人,做不了长卿的幕僚。”
安心回头对长卿笑道:“哈,看看他有多想嫁给你,你们真有缘,这辈子做兄弟,下辈子他还要投胎做姑娘,与你百年好合。那长安街上的姑娘们怎么办?”说着话大大咧咧地坐了下去。
长卿着急地喂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提醒,椅子就被柳青快速地往外一抽,安心正兀自得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啊地叫了起来,愣了一会儿放声大哭。
长卿站起来怒道:“柳青,你过份了。”
“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信口开河没完没了了。”柳青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叫道,“就这水平还是草原上的鹰?”
伯弦从没见安心哭得这般厉害过,刚想起身去扶,钟儿就走了进来,见屋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该和谁说。
见长卿紧张得冲到安心身边,钟儿只得对伯弦道:“魏侯爷派人过来说,今天请了好些幽州地方官员,大多到了。”
伯弦向长卿说:“我们已经晚了,赶紧去正厅吧。”
长卿不耐烦道:“她这个样子我怎么走得开?你先去,我一会儿再来。”说话间一把把她抱起来,轻声安慰道:“吓坏了吧,不哭不哭。”
伯弦知道安心从小不是矫揉造作的,哭成这样肯定摔得不轻。见长卿满脸惊怒,无心顾及其他,估计安心不停下来,他是不会离开了,只得跟着钟儿急冲冲地出了书房。
一时万卷堂里就剩下两人,长卿把安心抱到椅子上后,自己也搬来一把椅子靠近她坐下,见她哭得气都喘不过来,安抚道:“哪儿痛?我帮你揉揉。”
长卿温柔地揉着她后腰尾骨处,见她大哭不止,心疼地替她擦起了眼泪。
安心仍撕心裂肺地哭着,长卿忍不住抱紧她,不断地安慰着不哭不哭,揉揉就好了。
安心第一次离长卿这么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安息香味,体会着长卿手掌传来的温度和绵绵细语,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长卿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打叠儿千百样的款语温言劝慰姑娘,见她平静了点,轻声劝道:“刚才吓到了吧?别怕别怕。以后别老用话去激他。”
安心刚好过些,听了这话暴跳如雷叫道:“是他错了,你不骂他,还让他走了。你偏心。我才不要跟你们来呢。你就这么对我。我痛死了,我要回去。”语无伦次地发了一通脾气,又扯到了痛处,哇哇大哭起来。
长卿再次抱紧安心,让她依偎在自己肩头,轻轻揉着她的腰道:“是是是,是他错了。晚上我让他向你道歉。不哭了。”安心任由长卿温柔地揉着,抽抽搭搭地停不下来。
长卿见安心不理自己,只得继续柔声劝解:“揉揉就不痛了。我们安心从小就是个坚强的姑娘。”
安心回忆起小时候被爹抱在怀里温暖的感觉,又过了一会儿心情终于平复下来,哭声也渐渐止了。这才发现和长卿挨得太近,动了一下想离远点,只觉得一阵刺痛从尾骨直冲脑仁,皱眉想:“这仇我该怎么报复回去?”
长卿看看她的表情,轻轻说:“晚上我定让他向你赔礼道歉,你可不能再放蛤蟆到他床上了。”
安心见自己的心思被撞破了,破涕为笑不说话。长卿低头凑近安心耳朵嘱咐道:“听到没?不许再捉弄他了。”
安心点点头避开他的眼神道:“我懂,这儿是魏府,等回去再收拾他。”长卿手掌不停地帮安心抚着腰笑道:“这才是懂理的孩子。”
屋外似有脚步声,安心又动了动,长卿见有人进来只得站起身,却是鸣儿赶来问他什么时候过去,韦大人来催了。长卿心里虽有万般柔情,见安心止了哭,又让人找了苏叶来,交待了几句才离开。
席间伯弦向长卿打听,得知安心已无大碍,方才放下心来。
伯弦叹道:“今天这事,虽是柳青的错,但安心那张嘴也是越来越利害了。前两年她刚来那会儿,你对她管束颇为严厉;这丫头精明得很,现在见你对她越来越宽松,说话也渐渐没了分寸。按理也该管管了,否则会吃大亏的。”
长卿不以为然道:“安心还小,她原比普通人聪明,又是个姑娘伶牙俐齿些很正常,横竖在我身边能吃什么大亏。何况今日那话也不是安心提的头,反倒是柳青说话没轻没重的。这小子真是该死,把那丫头都摔傻了。”
伯弦见长卿一味地护着安心,只得默然不语。
这日晚宴宾主相谈甚欢,魏侯爷请了戏台班子,隔着水演奏,只听那萧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令人心旷神怡,回味无穷。
回来的路上柳青意犹未尽地大呼这顿大宴安排得十分隆重,令人难忘,又赞道:“这魏府的派头比长卿的王府还大,你今日用的雕花碗,竟然还镶了金边呢。”
长卿莫名道:“不都一样吗?”伯弦摇摇头说:“我也发现了,就你和魏爷的一应饮食器皿与别人的不同。魏侯爷对你是青眼有加啊。”长卿抬了抬眉没作声。
柳青对安心动手本就是一时冲动,见长卿对他冷冷的,早就后悔了,过了一会儿轻轻问道:“那丫头怎么样了?”
长卿哼道:“你还好意思问,她直直地坐下去,摔坏了脊柱怎么办?以前小打小闹就算了,她若有个好歹,你让我怎么向安家交待?你还叫安柏一声大哥呢,竟也下得去手?”说罢恨恨地自个儿走了。
伯弦接道:“柳青,今日确实是安心口无遮拦惹了你,但娥皇女英之说却是你提的。当时那场景看到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安心能不懂?可她连暗示都没有,说明她比你有分寸。
何况选妃兹事体大,你怎么可以当众说出来?这清芬院进进出出的全是侯府的丫头婆子,传出去人家姑娘名声还要不要了?这件事你言行都有亏啊。”
柳青被伯弦和长卿一顿夹击后,愧得不敢出声,又想到临出门前安心撕心裂肺的大哭,结结巴巴道:“我,我也是一时冲动。要不我回去后帮她请个郎中看看吧,别真摔坏了。”
长卿停下脚步道:“回去向她赔礼道歉?以后动口不动手,听到没?姑娘本来就金贵,人也大了,不能再动手动脚了。她刚问我,你带我出来就是这么好好对我的?那丫头骑马比你我都好,若一赌气自个儿回京城了,你翻译去。”
柳青忙低头称是:“再也不敢了。”
长卿恨道:“凡事你就让让她又怎么了?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你是男人,被她打两下能痛到哪儿去?你收手了也就消停了。偏要在小事上争个输赢!你那手又没轻没重的,再让我见了,仔细你的皮。”柳青唯唯诺诺地应着再不敢说话。
三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伯弦欲打破僵局,转而问柳青:“今日我见你像是遇到了故人?”
柳青点头叹道:“可不是故人嘛,潘松落,当年胡夏作乱时,我救过他,后来是长卿救了我们俩。”长卿回忆了下摇摇头说:“我没印象了。”
柳青忙道:“也难怪,当年兵荒马乱的,他和我都是那年没了父母的,他比我大一岁。逃难时我见他可怜,分了一半馒头给他,后来就和他一直在一起了。
之后我们遇到了你。你和他接触了没几天,他就被伯父接走了。今日他乡遇故人,哎……真是激动啊。”
伯弦问:“他今天是以什么身份坐在席上的?”柳青还沉浸在当年的兵荒马乱中叹道:“他跟着伯父逃到了幽州,这两年做了魏爷的幕僚,成了家终于安定下来了。”
三人边走边聊到了清芬院门口,柳青问:“还要去书房吗?今天喝了酒,要不你们直接回住处吧,我去看看,她若睡了,我明天定给她赔不是。”
长卿远远看去,万卷堂似还亮着灯,皱眉想了想道:“还是去书房看看吧。”众人知道他不放心,只得跟着进了书房。
安心吃不准今晚伯弦他们会不会回来,一直在书房里等,心情激动满是期待。见长卿三人进来,赶紧起来行礼。
柳青讪讪道:“姑娘还痛吗?”安心白了他一眼没理他。柳青见长卿盯着他,忙上前向安心作揖赔礼道:“今日之事是在下鲁莽了,我向姑娘赔礼道歉。将来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姑娘尽管开口,我一定做牛做马地回报姑娘。”
安心听了这一通不伦不类的道歉便笑了。她原是个大气的,见柳青这么说摆手说:“算了,本姑娘宽宏大量,不和你一般计较。”
长卿没想到安心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了,和伯弦对视笑笑,刚想问她这么晚怎么还不睡。只听安心开口道:“韦先生,我刚泡了茶,放你桌上了。你喝口茶醒醒酒吧。”伯弦笑道:“好好,谢谢你。”
又见她手里拿着纸凑上前道:“这是我根据互市税率算的榷场年收益,先生醒醒,帮我看看这过程推演的对不对?”
伯弦没想到安心仍对收益念念不忘的,见她满脸堆笑,只得喝了口茶,接过纸来看。安心怕蜡烛光不够,又从自己桌上拿了蜡烛过来,恭恭敬敬地站在伯弦身旁等着。
长卿心中止不住一阵落寞:“你怎么忙得都不看我一眼,也没有对我笑过。”柳青更不敢多话,一时屋里寂静安然。
伯弦越往下看脸色越明朗,抬头高兴道:“安心,你怎么做到的,除了这几个步骤写得不规范,你算的全对。”
安心听闻此言高兴地忘乎所以,抬头看见长卿正盯着她,自豪地问:“王爷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啊?”动作夸张了点,牵动屁股,又呲牙咧嘴的浑身一抖。
长卿一见那张可爱又自豪的小圆脸,刚才那丝不快早没了影,笑着点点头。伯弦不可思议地叹道:“你这丫头真是奇了,下午哭成那样,怎么一顿饭的功夫竟被你算出来了?”
安心把蜡烛放回自己桌上奇怪问:“不是你教的吗?”
伯弦摇摇头说:“计算收益非常复杂,难为你把成本考虑的这么全。算土地面积涉及到了几何,连这都会,真是了不起。”
柳青不怀好意地插嘴道:“莫不是今天摔聪明了?”长卿白了他一眼道:“你自己摔一个试试。”柳青不好意思地喝了一口茶。
伯弦没理会柳青继续问:“难道你自己在家练习过?”
安心点了点头,接着道:“你看过我就放心了。王爷我先走了,我要回去吃晚饭呢。”
众人大惊问道:“这么晚了还没吃?”安心摇了摇手上的纸道:“算不出来,我吃不下啊。”
长卿生气地数落道:“你这丫头就是一根筋,当初不睡,现在不吃。那饭菜放久了一是不好吃,二是这大夏日的放不起,容易吃坏肚子。是不是疼得没胃口?”
柳青见安心一直在揉腰心中早已后悔不迭,听了长卿的话更吓得把脖子缩了缩。
安心摆手笑道:“没事没事,苏叶拿了些药油帮我擦了,我已大好了。”
长卿点头道:“你别吃完就睡,会积食难受的,让苏叶陪你在院子里走走。”
柳青见安心一直拿着那张演算稿,问道:“怎么这个还要带出去?”
安心兴奋地说:“你们走后我就开始算了,连仲姑娘来,我都没去理会。算了好几个时辰才算出来的,我太高兴了,今晚要抱着它睡觉。”众人都摇头笑了。
伯弦轻轻地问:“仲姑娘又来了?”安心摇头道:“好像是遣人来送了些吃的,我那时算得起劲,也没兴趣管,就让苏叶帮我收了。”伯弦对长卿笑了笑。
柳青奚落道:“一张演算纸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偶遇意中人了呢,这么高兴。”
安心太兴奋了,顺着柳青的话接道:“底下几步我原本就会,只是好久不用忘记了,所以这不叫偶遇,应该叫重逢才对。”安心说罢自顾自大笑了起来,却没来由地想起了一个人。
伯弦笑道:“难得姑娘说这话,快被柳青带歪了。”
安心已走到大门口,突然回头道:“与学问重逢可比与人重逢简单多了。世界太大了,没有刻意的见面,就真的不会再见了。”说罢落寞地笑笑走出了书房。
柳青摸着下巴坏坏说道:“哼,这丫头有故事。”
伯弦摇头道:“你又小看她了。我倒觉得她至真至纯坦白可爱,是难得的好学之人。”
柳青不理伯弦拦住安心问:“姑娘,我倒想知道你以前在草原,平日起居男女分开吗?”
安心摇摇头说:“连房子都没有,怎么分?就晚上睡觉分开。”
“那你们成天混在一起,有哥儿喜欢你吗?”
安心想了下说:“有啊。”长卿的笑凝固在了嘴边,放下杯子看向她。柳青得意地看看伯弦随即问:“然后呢?”
“哎,这是个悲伤的故事。”安心把演算纸顶在脑袋上抬脚就走。
“说说。”柳青拦住安心去路,“说了明天让长卿帮你找阿齐博。对吧?”
安心回头见众人都看着她,不好意思地说:“那你们不准嘲笑我。”“快说快说。”
“那段时间师傅安排我和一个长得还行却异常难管的哥儿一起训练。有天三公主拜托我和她对调我同意了。没想到他一天没给我好脸色看,中途还故意骑马溅了我一身泥。
那天晚上他莫名其妙地把拉着我跳舞的哥儿打了,还质问我怎么可以白天不和他骑马,晚上和别人跳舞?他竟骂我不专一。
我说:敖包节那天你明明接受了好多姑娘的礼物,凭什么要我专一?你先保证绝对忠诚再说。
他厚颜无耻地大叫:她们爱我我也没办法,你得习惯我身边有很多姑娘的,但我心里只有你。
敢情被个草包看上还要本姑娘感恩戴德?没等他说完我就把他揍了一顿。”长卿忍不住笑了。
柳青大叫道,“长卿,她看着大大咧咧的,原来很容易吃醋。”
“是啊,我就是容易吃醋。哪怕我哥哥多看其他姑娘两眼,我都会替我嫂子吃醋。他若敢做出对不起我嫂子的事,我就把他休了,跟我嫂子过。”安心叉着腰越说越气愤。
长卿呛了一口笑道:“姑娘果然是至真至纯坦白可爱。”
“敖包节是不是草原上的元宵节?彼此有意的青年男女会在这日互赠礼物?”柳青最喜欢打听这些事。
“是啊。每到这个时候,总会有人手里捧着一大堆礼物在我身后说:哥儿让一下,小心别碰着。”
伯弦大笑道:“果然是个悲伤的故事。”
柳青摸着下巴继续问:“若你爹在,会给你挑个什么样的夫婿?大蒙的王公贵族还是京城的富商豪绅?”
“他会让我挑个自己喜欢的。”
“让你自己挑?”
“对!小时侯我在路上看中一盒糕饼,买回来后我把饼分给大家,独把盒子留了下来。
马队里的叔叔都笑我傻,花了那么多钱买了个盒子。可我就是因为这个盒子好看才买的。我很沮丧,爹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认真地对我说:没关系的,喜欢比值得更重要。爹支持你。”
“喜欢比值得更重要。”柳青轻轻地重复了一遍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哥儿?”
“高大魁梧、武艺高强。反正不是你这样的。”安心只想快点打发柳青,“走开走开,我肚子饿了。
“你的意思是能打架?”柳青拦着她揶揄道。
安心点点头说:“那当然,草原上就拼谁拳头硬。我突然想起来了,你以前还说我看上你?你细细弱弱像个姑娘似的,你能保护我吗?我保护你还差不多。”
安心抱着演算纸噌得一下跳开大叫道:“你说你哪点能被我看上?你读书没我好,算得没我准,跑得还没我快。等姑娘我吃饱了,明儿咱们再打一架,你准输。你给我等着今儿的事咱们没完呢。”
长卿看着鼻子都气歪了的柳青大笑道:“这下可算把仇报了。”伯弦笑骂安心淘气不改。见她跑了,大家随便说了会话便散了。
安心终于回想起来这方法是多年前睿之教她的,今天下午在安静的书房内,不断地逼自己思考、重复演算后,时间仿佛倒流回了太学院的小书房里,灵光乍现,那曾经学过的算式全部回忆了起来。
“睿之我好笨,我昨天做到很晚还是错了,我再也不学算学了。”
“安心别气馁,提高算学能力首先要找到错在哪一步,接着理清错因。
这绝非仅仅指的是逻辑运算方面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犯错的原因,包括马虎、看错行、进错位等,甚至是光线不好没看清,不管你找到的是啥错因,先记住。”
“昨天我侄子来了,我们玩了好久,所以很晚才写的,脑子晕乎乎的。”
“很好,你已经在问题复现了。这一步是重点,当你找到错因后,重新算出之前那个错误答案——也就是再走一遍错的路,如果这条路不通,就证明你的错因没找对,那就重新回到上一步,直到找到真正犯错的原因,一定要明确自己犯错的根源。”
安心指着错题自言自语:“设儿子十年前的身高为未知数没错,等式的这边是比值,另一边是实际值,儿子的我写了身高,父亲的我却仍用了比。誊到最后一步纸不够了,是我马虎了。”
“太好了,你能找到原因,就一定能找到相应的解决方案。比如说算错的原因是“马虎”,那解决方案可以是字写工整点、换张大点的纸。”
安心把错题订正好后递给睿之问:“可以了吗?”
“还缺最后一步:举一反三。这一步,绝对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多做几道题就行了。”
睿之转了转小眼睛,在纸上写下一道题:
(15971+53353+37535+79717+91199)÷55555
递给安心说:“我爹当年教我的“举一反三”,就是完成前面四步后,算这样的大长式。不能打算盘用笔算。”
安心一看大叫道:“啊,这么难我怎么算得出来?”
“那是你没用我教你的方法。”
睿之开始耐心地教起了安心,直到那双圆眼睛因为听懂而笑弯了,他才放下心来。
“睿之,你就是算学王国里的大将军,杀伐决断,勇往直前。”安心满脸崇拜。
“没有啦,你不觉得其实搞懂了位值原理,算这类题很容易吗?我后来出的几道题,你也都会了呀。”睿之羞涩地笑道,“我爹说师傅讲课留作业,明明无差别的对所有学生,为什么考试时每个人的成绩不一样呢?”
“从我学算学的经验来看,他们错了就错了,只有你会反复研究错题。这几次我用了你的办法,也可以考满分了。”
“太对了。不仅要做错题,还要揪着错误往死刨,去逆向补漏?只有二者结合,才能真正避免“头疼医脚”的无用功。
另外提高纠错能力,别说在算学上,就是在写文章时也同样适用。
当年我在陈家学堂里淘气被抓,先生让我回去写了检讨再来。爹问明事情经过后觉得我故然有错,学堂师傅也有责任。他让我好好写,阐明事实、说明原因的同时,还得适当给师傅提个醒,当然,这个度要把握好。
我清楚地记得,爹给我列了个提纲,我连学都没上,写了整整三天,足足写了五张稿纸,更因为分寸原因来来回回地改了十几回。
直到我最近学写策论时才幡然醒悟,原来爹早就偷梁换柱用他自己考策论的格式替换了教我写检讨。所以我的诗词虽不如哥哥们,写策论倒顺利,而且越写越好。我总觉得我之所以是家里第一个中举的,是因为老太太和太太从不干涉爹“惩罚”我。
安心,我一直想谢谢你,我发现自己会做和教会别人完全不是一回事,每次教会你以后,我就更熟练了。而且你特别聪明,一点就通。”
“睿之,你本不需要那么努力的,如今不止算学好,才学、文章、对策样样都好,你是我见过的最上进最出色的世家子弟。”
“因为山珍海味都很昂贵,山河远阔又很遥远,而你偏偏那么优秀。我只有变得更好才能配的上你。”
睿之,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别人翘首以盼的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