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清晨天气微热,知了早已不知疲倦地叫了起来。安心很早就醒了,随手带了本诗集就出了清芬院。
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会儿,就见游廊尽头栽了一架子郁郁如盖的紫藤,虽已过了花期,站在架下听着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只觉惬意,索性在石条桌边坐下翻开诗集静静地读了起来。
昨天见了阿齐博又想起了一些往事,读了会儿诗,脑中控制不住地回荡起了金戈铁马声,安心不禁发起了呆。
就在此时一位老者从月洞门里缓步走出,此人头发灰白约摸五十上下;身材高大笔挺,虽穿着家常便服,脸上自带一番威严。安心忙起身行礼道:“老先生早上好。”
老者见安心面生,大清早还拿着一卷书,点了点头好奇问道:“姑娘这么早就开始用功了?”
安心大方地笑道:“我小时不喜欢读诗,近来越发觉得自己活得无趣。见了这一园美景总觉得无诗无酒何得乐?因此立誓从今日起我也要附庸风雅,体会一下有月有泉可消忧的潇洒。”
老者顿觉眼前一亮,哈哈笑道:“姑娘风趣,那你刚才读了什么?”
安心说:“在读杜子美的“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老者打趣问:“人家姑娘都喜欢“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怎么你上来就读《出塞》?”安心摇头道:“那类诗境界太小,我不爱读。”
老者沉吟道:“落日照大旗是宏观的大画幅,细雨鱼儿出则是微观的小画面。这只是画面远近视角不同罢了。若按姑娘的说法,那就是宏观的境界一定胜于微观,远景必强于近景喽?”
安心想了一下点头道:“老先生的意思是,不能因为一幅画的幅面大,就说它高过一幅山水小品。”老者朝她点了点头。
安心继续补充道:“无论豪放派还是婉约派,只要写出境界就是好的,至于境界是大是小、是刚是柔,都不是区分优劣的标准?”老者赞道:“姑娘真是一点就通。”
安心忙道:“若非老先生提醒,我又落入俗套,连附庸风雅都攀附不上。”老者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安心朝他福了一福,内心感叹道:近来在魏侯府遇到了太多的高手,真有点目不暇接。难怪王爷这么厉害,跟他出来一趟连我都长进了,真是不虚此行。
长卿早饭后路过清芬院门口,见到了候着他的安心忙问身体怎么样了?安心点点头说:“我好了,王爷昨天答应我的事没忘吧?”
长卿向伯弦解释道:“要我帮她借阿齐博呢。你说这丫头是不是一根筋?”伯弦呵呵一笑问道:“你昨天晚上抱着演算纸睡好没?”
安心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睡得很好。王爷可不能食言。”
伯弦对长卿劝道:“难得她一身研究学问的痴气。你可不能辜负了她。”两人一路笑着带上安心向外厅走去。
外厅里东蒙使官已经到了,双方行礼后,这次由安心自己做长卿的译语,想借阿齐博指点一二,东蒙使官思考半日点了头却要求加派了一个人跟着。长卿与安心对视了眼,两人明白对方可能怕安心打听不该打听的事,长卿有求于人只得默然答应。
三人跟着小厮去小厅行礼后坐下,安心知道今天恐怕是最后一次见阿齐博了,立即问道:“昨天承蒙老先生点拨,我学到了很多,可是对你最后说的“一缕魂”我苦苦思索仍不得法,还请先生赐教。”
阿齐博同样觉得知音难觅,昨天也想了一晚该如何传授,见时间紧迫,索性抛开礼节道:“姑娘,我今天说的,你可能一下子不能完全明白,那是因为你的人生阅历还没到。你先把道理记住,只要笔耕不辍假以时日定能悟出翻译之道。”安心点头道好。
阿齐博说:“翻译的最高境界是让原作‘投胎转世’,躯壳换了一个,而精神姿致依然故我。好的翻译要做好回归原文的处理,译后朗读要节奏感强,语言丰富,情绪饱满,还要能再现原文的精彩,所以我们不仅要追求“意准”,还要追求“音美”。”
安心索性改口问:“师傅,所谓的音美是不是要压韵?”
阿齐博对这称呼很是得意,抚须笑道:“你说的不完全对。翻译毕竟不是创作,你还是要脱离对字句的雕琢,译时全凭语感,从而使译文朗朗上口,有骨有肉,浑然一体,已臻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之境。只有到了这个境界,你才能任意挥洒,直通读者心意。”
安心皱着眉低下了头,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果然如阿齐博所说一时消化不了。老人喝了口茶接着说:“总而言之,译事三难,你已超越前人达到前两层了。最后一层文学性也;文学性者,当雅则雅,当俗则俗也。三者齐备,则入化境。”
安心大受感动,这是阿齐博最后的绝唱,他前半生是时代的宠儿,后半生历经风雪,沦为敌国的奴隶。与她萍水相逢却倾囊相授,而她无以为报。
安心刚想开口,小书房的门被打开,东蒙国的小厮进来向安心鞠了一躬后说:“互市商议已经开始了,使官传阿齐博去伺候。”安心点点头只得站了起来。
看着安心不舍的眼神,阿齐博叹道:“姑娘,昨天我回去后仔细回忆了一下,我也想起你来了。你虽不常驻我们部落,可你的故事早已传遍了草原。”见安心惊讶,阿齐博笑问道:“你就是那个用智救马的孩子,当年是哥儿打扮,你和阿拉坦达赖是毕力格大汗的掌上明珠。”
安心笑笑低下了头。阿齐博见自己猜对了继续道:“难怪你如此与众不同,竟大难不死活到现在真是奇迹。这个蓬勃的时代之于姑娘才刚刚开始,活着,然后去做点事吧。”说罢跟着小厮和监官走出了书房。
安心看着老人的背影,呆呆地坐了好久,往事一幕幕地从眼前划过。当转到烈马嘶吼的那刻,她长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能再想了,擦了擦微红的眼睛,独自走出外厅。
厅外迎面是一座翠嶂挡在前面。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叠石成山,林木葱翠。昨天跟着长卿回去,没好好认路,现在只能凭记忆走了。
穿山渡水沿着掩映在密林中的小路,经过蜿蜒迂回的游廊和栽花种草的天井。一路虽有多重哨卡,但众护卫早已熟悉她,倒也没人阻拦。
安心觉得这个园子设计的很巧妙,每次似乎走到路的尽头,却又看到另一番开阔的天地。也是拜此设计所赐,明明已进了二门,偏偏找不到清芬院。
不远处有一扇月洞,走过月洞却是一片开阔的荷花池,竟比半园还要开阔些。荷塘边翠柳依依,安心驻足赏景良久,轻轻叹道:“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此时她已确定走错了路,凭自己恐怕找不到清芬院了。刚打算原路返回,去角门找小厮问路,转过身却发现不远处有个面如满月,双目如漆的富贵公子正在打量她。
安心顿觉失礼,赶忙走上前低头行礼道:“我是周王爷的丫头,今天从外厅回来迷了眼,恳请公子指我一条回清芬院的路。”
那公子很早就看见安心失魂落魄地走进花园,远远看去此女身材高挑苗条,待走近才发现她打扮素净,盘着高髻英气十足,有种让人见之忘俗的爽朗大气。刚听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更断定她不是普通丫头。
公子温和地问道:“敢问姑娘芳名?”安心忙报上姓名。
公子喜道:“你就是去年上金殿的那位姑娘吧?”
安心见他说话温和有礼点头道:“正是。公子知道我?”
“听说你当年还是个幼童,没想到姑娘这通身的气派,超然如野鹤闲云。”
“公子谬赞!这一年来旁人都说我又长高了。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那公子笑道:“失敬失敬,我姓魏名沐风,家里排老二。”
“我知道风二爷,柳青日日说起你。”
沐风叹道:“柳爷是京城有名的才子,王爷身边都是高手。”安心笑笑摇摇头。
沐风随即问安心还记不记得睿之,因有了共同的朋友,两人更觉亲近,说着话便往九曲桥走去,到湖心亭坐下。沐风对金殿谈判很感兴趣,问起了当时的情景,安心挑了些精彩的片段告诉他。
沐风津津有味地听完,又对安心怎么会多国语言好奇起来。安心只得把之前的经历说了一遍。
沐风自忖识女无数,美艳的有才的单纯的他都喜欢,当年听表弟大赞同窗是他从未见过的奇女子也没当回事。及至见到真人,不得不叹服她很特别。那双猫儿似的圆眼睛看起来憨态可掬,可她一开口却是其他姑娘不擅长的朝堂政务,见解独到思维活跃,不过两三句话就让人觉得她才思敏捷不同寻常。
沐风感叹道:“姑娘真厉害,柳青肯定也很崇拜你的吧?”
“崇拜?风二爷他又不像你谦谦君子,这些年不知骂了我多少回丑八怪了。”
沐风摇摇头对安心温柔道:“那是他没长眼睛。”
安心挥挥手大大咧咧地说:“没关系,我不和他一般计较。我说长得丑怎么了,只要不照镜子,恶心的是你又不是我。”
沐风大笑赞道:“姑娘好口才。”
安心挑眉道:“这两年我长高些了,当年我才十四出头刚去鸿胪寺,他可没少嘲笑我是个小矮子。”
沐风笑道:“想来姑娘不会束手就擒的。”
安心扬起下巴得意地说:“那当然,我说你不就是想和我说,见了我你抬不起头吗?”
沐风拍手大笑道:“我现在知道柳青为什么从不提姑娘了,他必是你的手下败将。”
安心摸了摸后腰笑道:“各有输赢,不好说不好说。”
沐风只觉得这姑娘幽默风趣与众不同,还想听他们的趣事,不料有丫头走来催道:“风二爷原来你在这儿,害我好找,太太那儿摆饭了,快来吧。”那丫头不认识安心,说完向她福了福,拉起了沐风的手臂。沐风只得与安心作揖道别,
安心微笑着看这一幕,想着这么粘人的丫头在王爷身边是看不见的,王府里从上到下都挺敬畏他。睿之也不会,他是庶子没这待遇。柳青肯定会羡慕沐风在脂粉堆中吃的开。
沐风走到一半又想起安心迷路这事,忙转身指着一条隐蔽的小径道:“那边有条小路,稍稍有点绕却是直通清芬院的,姑娘赶紧回去吃午饭吧。”正好看见安心笑盈盈地看着他,只当安心像其他姑娘对他有情,心中止不住地一暖。
安心顺着沐风指的小路回去时发现原来这花园离自己住的小院只有一墙之隔。这才理解清芬院取名时必是借了墙外的一池荷花。
午饭后长卿三人回到万卷堂暂做休息,柳青吩咐钟儿别让人进来,清了清嗓子后尴尬地说:“昨天收到老家来信,田梦不辞而别了。”见长卿神色平静继续道:“当初听了你的话,骗她我要来幽州两年,送她去了乡下,这才半个月不到就熬不住了。”
长卿点头道:“她见你兴师动众地准备了两大箱衣物,又把自己送那么远,信以为真了。她本是棋子,既打探不出消息,又耽误她找下家,也就没必要再装了,这些本就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柳青羞愧道:“都怪我误了大事。”伯弦不便多说,拿杯喝了口茶。长卿说:“将来结交来路不明的朋友要吸取教训了。”柳青点了点头。
长卿问道:“让你来幽州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一是避开红颜祸水,二是让你学些互市政务历练历练。魏侯这儿都是为官做宰的老爷,这次户部也有一位主薄会留下来,你跟着他们好好学学,你还年轻只有练就了一身真本事才能把路越走越远。对了,幽州的房子找好了吗?”
柳青点头道:“找到了,幸亏松落对这儿熟悉,没他不可能这么快找到离魏侯府又近又干净的房子。那儿一应家具物什都齐全,他说明日再帮我找两个小厮。”
长卿说:“你在这儿的所有费用全部由我来。别替我省钱,多找几个小厮,跑腿用得上;再找个好点的厨子,将来自己一个人吃住,要照顾好自己。”
想了下又说:“太太那儿一直在帮你看着门当户对的姑娘,婚事等你回来再说吧。”
柳青忙道:“再不会做那糊涂事了。”
伯弦见长卿一副亲大哥殷殷嘱咐小弟的样子,笑道:“柳青以前确实是被你保护得太好了。你们俩从没分开过这么久吧?太太都快把他当成自己儿子了。”
长卿点头道:“太太舍不得他,听见要离开这么久,都流眼泪了。”
柳青觉得气氛有点伤感,清了清嗓子道:“今天上午你们在谈正事,我和松落看房子的时侯,听到不少有趣的消息。听说魏侯爷年轻时心狠手辣,杀过不少人呢。”
长卿点头道:“这个正常,胡夏乱华前侯爷曾管过兵部,后来官家把魏爷调走了几年,不就乱了吗?”
伯弦叹道:“这幽州节度使不是白当的。当年若没有魏爷,京城怎么可能那么快平定下来?手上沾过血不是很正常吗?”
柳青摇头道:“你们知道吗,魏侯爷就沐风一个儿子,外面人都说那是他年轻时杀降不祥得的报应。所以他钱多女人多女儿多,就儿子少。”
“这都是那些眼红侯爷今日威望,无知老公愚妇们编排杜撰的。”伯弦摇头笑道,“不过我倒也是第一次听说魏家就风二爷一个儿子。魏爷妾室那么多,除了夫人所出,竟连一个儿子也没有确实挺奇怪的。”
“原来还有伯弦不知道的事。”柳青得意道,“长卿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周老将军与东蒙国打仗时,魏侯爷手下有一个管粮草的千总叛逃了?后来害得周将军粮草不够只得退兵。”
长卿点头道:“记得,就是二年前的事,魏侯爷和赖尚书为此都罚俸降职了。”
柳青叹道:“听说那个千总是因为知道魏爷吃空饷,见上面派人来查帐,怕被灭口才逃的。”
众人第一次听到这消息,惊得不知道说什么。伯弦叹道:“我只当魏侯爷是响当当的主战派,一条硬汉,没想到也有这腌臜事。”说完摇了摇头。
柳青撑开扇子轻轻道:“若不是松落,这种事旁人哪里知道,说不定官家当时也有数,这才降职小惩了呢?毕竟朝中除了魏爷也没人压得住这幽州啊。哦对了,最近魏爷和兵部的赖尚书联络频繁,赖尚书送了好些吃的玩的来魏府呢。”
柳青说完顿了一下,长卿看了看伯弦,两人都皱起了眉头。兵部赖尚书!也太巧了,乐善亲王允和的王妃就姓赖。跑这么远难道还走不出允和的阴影吗?
长卿沉默良久道:“幸亏你们是故交才得到这么多消息。要多留意,互市合约没签定前我们一定要有所防备,不能松懈。田梦的事才刚结束,我担心他们有后着。”柳青和伯弦都严肃地点点头。
三人坐着又聊了会儿便赶回前厅与东蒙国继续商讨互市细节。一个多时辰后,彼此都有点累,魏府小厮请长卿他们移到偏厅休息,双方约好半个时辰后回来继续。
柳青自去找松落了,伯弦和长卿坐下不多久,鸣儿就被叫了出去,长卿见他皱眉说了好一会儿话,等他回来就问什么事?
鸣儿说:“出来路上我看见郎中进来就问是谁有事,清芬院里嬷嬷派人来说是姑娘身体不好。”
长卿忙问:“哪里不好?”
鸣儿说:“听说是拉肚子。不过已煎了药送去了,刚才那小厮来报姑娘不碍事了。”
长卿立即想到必是安心昨天的晚饭出了问题。心中焦急,皱眉对伯弦说:“我去去就来,若回来晚了,你先替我谈着。”
说完带着鸣儿火急火燎地往回赶,心里越想越焦急:难怪今天午觉睡了那么久,怎么刚才我回来没人通知我。也不知道严不严重?那丫头原本就挑剔吃的少,这下更不肯吃了。
一走到清芬院见书房门大开着,门外站着几个嬷嬷,里面似是有人在,长卿内心称奇走近看了看,竟是安心坐着在写字,跑进来急问道:“怎么回事,不回去躺着休息,跑书房里做什么?”
鸣儿见长卿进了书房,随即把屋外的嬷嬷调开。自己站外面侯着。
安心午觉起来后见长卿三人已经离开,就打算把早上阿齐博传给她的话记下来,才刚写了没几笔,就见长卿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忙放下笔站起来行礼。
长卿忍不住地数落道:“昨天我就告诫你晚饭要及时吃,谁让你那么晚吃的。这天太热了,饭菜放不起,果然吃坏了吧?这么大个人还不会照顾自己,你现在怎么样了?肚子还疼吗?别写字了回房躺着去吧!今天吃些清淡的。”
听完长卿这一通莫名其妙的抱怨后,安心摆手道:“王爷,你搞错了,我没事。是苏叶拉肚子。”
长卿一愣回头看看屋外的鸣儿,鸣儿无辜地说:“我只听他们说姑娘,也没说明白是哪位姑娘。”
长卿这才知道搞错了人,饶是这样还是不放心道:“她既得了病,你今天别和她一起睡了,自己也要注意饮食。哎呀,那今天没人伺候你了。鸣儿,去向魏府管家调些丫头婆子来吧?”
安心摆手道:“不用麻烦,魏府已经派了两个小丫头和两个嬷嬷来伺候了。何况苏叶没什么大碍。”
见长卿犹豫,安心凑近他轻声说:“这院子白天办公,咱们在书房说话从不避钟儿鸣儿,如今魏家派了四个仆人来,我冷眼看着很有规矩,必是挑选过的,若临时加人难保人品。
二来晚上院门一关,就只有我和苏叶两人住,四个仆人怎么不够了。王爷再加仆人,难道让婆子们后半夜凑一桌赌钱?到时院门大开的,反倒不安全。”
长卿点头道:“罢了,倒是你想的周到。”又挨着她坐下问道:“怎么成了她吃坏了肚子?你们俩不是一直同吃同寝,你反倒没事?”
安心笑道:“说来也巧,昨天下午仲姑娘说今年幽州的瓜特别甜,放井里凉过,特意送来给我尝尝。我那时满脑子都是税率,也没心思,就让苏叶和两个小丫头吃了,这不她多吃了两块吃出了病,小丫头倒没事。”
长卿关切地问:“你昨天晚上吃晚饭没?”
安心摇摇头,见长卿又拉下了脸来忙道:“天热我没什么胃口,苏叶为我蒸了两个蛋,我吃得饱饱的才睡的,王爷看我今天不是好好的吗?”
“家里倒是有那上供的雪泡梅花酒,就是夏天没胃口时开胃用的,这次忘了给你带些来。回去后再给你吧。”
话音刚落鸣儿敲了门进来说:“韦少卿派人来传话,外厅那儿商议又开始了。”
长卿吩咐道:“知道了,就说我不去了,让少卿谈着吧。”鸣儿称是出门传话去了。
长卿想了会说:“既然这是仲姑娘的好意,苏叶的事也别告诉她了。”
“已经知道了,今儿大清早仲姑娘来找我扑了个空,那些丫头见了她什么都汇报了,连我昨天摔了都知道。王爷还要不要加人啊?”
长卿笑着问:“你若不想见,回头我吩咐你有公务在身,闭门谢客吧?”
安心摇头道:“这是她家不能这么做。她也没有恶意,何必伤了她的心。哦对了,王爷怎么不问我,两位姑娘哪位更好看?哪位性子更好啊?”说罢对长卿调皮地眨了眨眼。
长卿微微一笑道:“那你说来听听。”
安心看了一眼门轻轻道:“当初老太太房里虽然有很多女孩,但我对伴姑娘印象深刻。她是标准的大家闺秀,举止娴雅,相貌标致,温和有礼,性子看着是极柔顺的。
直到昨天才知道仲姑娘竟也是侯门嫡女,按我看仲姑娘长得更娇艳妩媚些,是个极细致有眼力见的姑娘。”长卿笑而不语。
安心低头想了会儿说:“昨天当我看见平宁侯带着儿女过来道谢,突然想到怕是王爷这次来不止为了互市,还有其他使命在身,顿时理解了可怜天下父母心。”
长卿看了安心一眼没说话。
安心若有所思道:“我又细细回味了下老太太房里的情景,突然发现前一天晚上我可能被有心人引导了,对魏夫人的评价未免刻薄了些。”
长卿对安心温和地笑笑,安心亦对他眨了眨眼睛笑道:“毕竟案子是案子,姑娘是姑娘。
一想到那些不经脑子的话我就芒刺在背。所以请王爷原谅我说话造次,万万别被我那天的胡言乱语带偏影响了判断,平心而论,伴姑娘是极好的。”
长卿见安心一脸坦诚,内心反倒五味杂陈起来。他不喜欢安心这么平静地和他说话,他试图找到一丝言不由衷的神情,可是完全没有。
长卿见安心在等他反应,便问:“那你更喜欢哪位姑娘?”
安心托着下巴回忆道:“当年我爹把我托给阿拉坦达赖,并非看中公主伴读可以混迹于贵族,而是要我学她的独立懂事、善解人意。
公主生母早逝是被庶母带大的,她成年后对庶母每日起居饮食关怀倍至,庶母生病,她端茶送水伺候左右,比亲子女还孝顺。
不止如此,公主开朗豁达,她从不看低自己,也不轻狂高傲。她拒绝了花里胡哨的陈国王子,选了能力不凡青梅竹马的巴儿思图。
我爹说自古以来女人在家庭里的位置至关重要,影响着家族的兴衰。女安则家宁,家宁则福聚,所以娶妻要娶贤。
如果,我说如果。”安心笑笑不好意思道:“我还有一个哥哥,而我爹面前又刚巧有两个姑娘,他会为哥哥选伴姑娘的。”
安心说完松了一口气,满脸高兴样。可是长卿却眉头紧皱,神色冷峻,安心不解地看着他心想:“难道你喜欢妩媚的仲姑娘?那是因为你还没见过伴姑娘,相信我的眼光,不会错的。”
她接着补充道:“性格远比容貌重要,一个性格好的姑娘对人宽宥、大度包容,若再多一点幽默风趣、乐观果敢,是不是想想都觉得很美满?”
“你在说自己吗?”长卿笑嘻嘻盯着她问。
“我?哈哈!这么说来我确实不错。”安心又开始洋洋得意起来,“我还能赚钱,是不是很厉害?”
长卿发了会儿呆后问:“如果你爹在,他会为你找个什么样儿的?”
“找个会挑瓜的。”
“啊?”
“找个会挑瓜的人,去瓜田里为我挑个最大最甜的西瓜!这样整个夏天都是甜甜的!
等到夏蝉鸣叫时,听着酿好的青梅露在玻璃杯里与冰块一齐浅吟低唱;
接着把冰片、莲蕊与香茅制成片片梅花小饼,放入炉中慢熏,蚊蚁尽散,凉香微漾;
再挑一把扇面精美的“拂暑小妖”放入背囊,从此日日清风常相伴;
最后约上喜欢的人,去莲池里荡一叶小舟,笑隔荷花轻轻语....”
说到这儿,安心咯咯咯地笑了,长卿完全醉了。
“这是我爹留下的日记,记录着他和我娘如何携手走过这十多个春秋,我想这就是他对我的忠告。”
安心托着下巴回忆道,“因为我小时候崇拜英雄,爹便告诫我英雄是天上的太阳,太过耀眼会让人盲目。如果有的选择,挑一个相处起来让你放松的人!”
“你和我在一起放松吗?”长卿盯着黑色的瞳仁紧跟着问道。
“挺紧张的。”安心脱口而出,见长卿的脸瞬间不自然了,忙改口道,“王爷在敬诚堂很严肃的嘛,谁都会紧张呀。”
书房一时安静了下来,安心看向长卿,不知道他为何不说话也不走,过了好一会儿长卿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放到安心面前说:“给你吧。”
这是一个纯玉制的白鹅,小巧玲珑,触感温润。此鹅并非振翅欲飞,而是安静睡着的样子,既像在月光下温柔地栖息,又像在水面上悠闲地清眠。
“王爷是讽刺我爱睡觉吗?”安心把玉鹅托在掌心里问。
长卿笑道:“你喜欢吗?”
安心摇摇头把玉鹅推回去说:“王爷自己玩吧。”
长卿慌张地问:“你不喜欢?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
“不是,一来我从不佩戴饰物,二来此物太贵重了,与我身份不符。上回师母生日王爷送了好多东西,害我被师傅数落了半天。”
“收好。”长卿按住安心的手说,“是你提醒我们柳青身边有鬼,是师傅把你推荐给我。这是师兄的一点心意。”
长卿钟意安心久矣,喜欢她极简清雅的打扮,喜欢她待人接物的态度,更喜欢她陪自己说话哄自己高兴。
这些年他饱尝过兵荒马乱、家财散尽,经历过丧父丧弟、丧妻丧子,他原以为自己再不会笑了。可是当这个活泼泼的姑娘出现后,自己的生活慢慢地变好了。
那双闪闪发亮的圆眼睛,真诚里透着淘气,憨态中藏着故事,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忍不住痴心牵挂,更忍不住把她捧在手心里。
可是门第相差太大了,他总在顾虑中左右摇摆。自昨天揽她入怀,便放开了许多。今天听到安心生病,情急之下再难克制,索性将心爱之物奉上,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心。
安心见长卿满脸真诚,只得把手缩回去,复又把玩起了手中的玉鹅。
“我知道你不喜欢花哨之物,此物系绳佩带或置于案上皆可。”长卿看着她的高髻说:“你的饰物虽不多每一件都别出心裁,今儿这支簪就很清新别致。”
安心轻轻笑道:“此乃信物,当然别致。”这时门外传来脚步人语声,“许是仲姑娘派人送花来了,我看看去。”说着话便走出去了。
屋外安心连连道谢,提着一个大捧盒进来笑道:“搞错了,是魏夫人赏的甜食。跟着王爷真好,天下美味应有尽有。”
长卿笑道:“好好的三顿饭不吃,偏喜欢这些东西。”安心把捧盒放在一边,反身去书架上取了一个玉鸭香炉焚起了香。
长卿见她动作娴熟,惊讶地问:“这是什么香这么好闻?”
安心点头笑道:“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这是瑞脑香。食盒里有味道,手头没有衙香先用这个凑合吧。”说罢把香炉放到不远处的案几上。
长卿体会了一阵子后说:“此香有着高洁清凉的香气,却又透出坚忍的气息,很像你。”
“我只是一个猴在马背上的野丫头。一盒香而已,快别取笑我了。”
“和香者,和其性也;品香,品自性也。难怪梁狄鞮曾说你虽年幼,品位却高雅独特。”
安心想了想说:“有几次我见你们不在,就把敬诚堂里的衙香换成了自己调的香,梁狄鞮的确与我聊过几句。”说罢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长卿笑道:“对待熏香的态度,与身份无关,只和自己的人格品性有关。”
“王爷说的也是我所想的,这世间有人清醒通透,喜欢冷香;有人热情洋溢,倾向甜香;有人温和恬静,更容易被清香吸引。”
“那你呢?”
安心笑道:“我没有固定喜好,都喜欢。”
“不专一。”长卿轻轻骂道,还想开口,却被鸣儿再次打断了。
眼看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长卿毫无去意,鸣儿只得进屋提醒道:“韦少卿刚派人来说前厅都谈妥了,今晚魏爷在听雨轩设了家宴,王爷时间不早了可以过去了。”
长卿嘟哝道:“怎么过得这么快。”说罢不舍地站起身来叮嘱道:“那我先走一步,你晚饭趁热吃,别贪那寒凉的水果,甜食也少吃点。若有事无论多晚都要派人来找我,别自己扛。”安心满口称是,起身向他福了福。
长卿慢慢走到门边又快步转了回来,安心忙问:“王爷忘记拿什么东西了?”说罢便低头找了起来。
长卿笑笑说:“没有,是我记岔了。”说罢若无其事地问,“才刚说到一半,是谁送你的信物?”
安心早忘了那玩笑话,愣了会儿问:“什么?”
长卿似笑非笑地指了指她的脑袋不说话,安心摸了一下簪子突然笑道:“你问这订婚礼物?”
“你什么时候订婚了?”长卿第一次慌了神、乱了心。
安心转转眼珠无所谓道:“我们平民订婚哪用得着昭告天下?王爷快去吧,那边等着你呢。”
“是哪家?”见安心笑而不语,长卿满脸急怒凑近她问:“不会是你私定终身的吧?”
“对啊!”安心见他贴近自己,一个侧身躲闪开笑道:“这喜鹊登梅镂空簪是我爹当年亲手做了送给我娘的定婚礼物之一。他们真的是私定终身的。”
长卿这才发现被戏弄了,禁不住笑骂道:“你竟敢这么说父母。”
“这有什么?他们有媒人有婚书,只是私定又不是私奔。我至今没见过比他们更情比金坚的一对。”
“你爹怎么还会做簪子?”
安心点点头说:“会啊,他对我娘情有独钟,嫌外面的簪子不是太小家子气,就是太过富丽招摇。和珠宝铺子掌柜混熟后,跑到作坊里自己选了材料做的。”
长卿不可置信地摇头赞道:“太了不起了。难怪你也这么聪明。”
安心扬起小脸骄傲地说:“前两年京城流行的累丝嵌蓝宝石花卉纹簪,我娘十年前就有了。
我爹的疯狂举动远不止这些,原本安家只有文房生意,我爹喜欢打扮娘,就为她开了绸缎庄;知道她爱江南茶叶便开了雪沫茶苑。”
长卿打趣问:“怎么没有胭脂铺子?”
“我娘不施脂粉,唇红齿白,淡如仙子。我嫂子说的,我没见过。”安心耸耸肩道。长卿眼中划过一丝不忍。
安心看了一眼在门外焦急等待的鸣儿再次催道:“王爷不是有宴会吗?怎么还不走?”
长卿意犹未尽仍站着不动,想了会儿问道:“为什么今天要戴你娘的首饰?想你娘了?”
安心摇头笑道:“今天是七夕啊,所以我要戴上喜鹊,让他们在天上相见。”
长卿顿足叹道:“我倒忘记了,早知道应该把这晚宴推到明天。”
安心反问:“王爷今天想和谁鹊桥相会吗?”长卿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后,安心立即回厢房去看苏叶,见她已大好了,扶她起来要给她喂粥,苏叶惊道:“姑娘快别这样,我是仆姑娘是主。若让钟儿看见又要骂我没规矩了。”
安心笑道:“管他们呢!你第一次出远门,身体不好,父母又不在身边,我理应照顾你的。”见安心说得真诚自然,苏叶感动地低下了头。
晚饭后安心见苏叶已大好了,也放下心来。打发了嬷嬷回到书房,她想趁着记忆深刻赶紧把早上阿齐博的话写完,刚写到“三者齐备,则入化境”,就听见门外回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抬头看去竟是沐风走了进来。她愣了一下赶紧起身行礼道:“风二爷怎么来了?柳青随王爷他们出去了。”
沐风笑笑直道遗憾,站着讲了会儿闲话,指着桌上的纸笔说:“姑娘真用功,晚上还在写字。”
安心说:“现在还早不想歇息,平白等着无趣,索性把今日与蒙国译语的对话记录下来,今后遇到困难时,拿出来看看还能找点灵感。”说着话忙让座。
沐风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的字笑问:“姑娘真是好学,你们说了些什么,姑娘也给我讲讲吧。”
安心回顾起了阿奇博的教诲,她的表情本就丰富,把自己的不足说得格外生动。沐风只觉得安心讲的全是自己平日里没听说过的学问,更加佩服了。
他见安心起身取了茶壶来倒,摆手道:“姑娘不必忙了,屋里有点热,姑娘可有雅兴,一起去荷塘泛舟赏月?你那些故事,我还没听够呢。”
安心一怔忙回绝道:“这不合适。”
沐风笑道:“今日家父设了家宴款待王爷,请了戏班子和一众歌女来家里,他们在听雨轩喝酒看表演,晚上应该不会回万卷堂了。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做译语这么有趣,我们何不泛一小舟,绕到听雨轩侧面,赏月纳凉听曲子,岂不快哉?”
在半园安心就很喜欢荷花,泛舟荷塘对她吸引很大,魏候府荷塘的水面更宽阔想来更美。看了眼刚写完的译稿,正好扫到案上正在清眠的天鹅。
“两个月前睿之来我家,最喜欢一个人泛舟湖上。”沐风见她犹豫怕再被拒绝,试着搬出了睿之。
“两个月前不是刚放榜,他怎么会来你家了?”安心果然来了兴趣。
“他虽中了进士却有满腹心事,跑来散闷的。”
“你们是亲戚吗?”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沐风使了个跟我走的眼色便向屋外走去,安心把案上的蜡烛吹灭,毫不犹豫地跟上了沐风的脚步。
今夜的星斗清而亮,每一颗都低低地俯下头来,湖水轻轻漾着,把灯影和星光都流乱了。沐风把船划到湖心,此时湖上拂来一阵微风,安心惬意道:“鱼得水逝,而相忘乎水,鸟乘风飞,而不知有风。”
“姑娘能不能不要相忘乎,能不能再等等?”安心低下头用手轻抚着水面,重重地叹了口气。
“姑娘之前坐过船吗,刚才看你很害怕的样子。”沐风不忍看她难过,换了个话题。
安心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这是第一次泛舟荷塘,刚才的确有些晕,好在月色怡人,已经好多了。”
沐风见她满脸伤感、神情落寞随即提议玩飞花令,他说想挑战一下睿之的诗词师傅。安心便问起睿之的诗词可有长进?
“上回陈家家宴上得了榜眼。”
“从第四到第二,有进步啊,状元是谁?他大哥吗?”
“那次我正好在,所以,哎,害他错失状元了。”
安心这时头也不晕了,伤感也忘记了,卷起袖子指着沐风笑道:“原来是你!快快出题来。”
或许是安心太想为睿之出口气,也或许是皎月太动人,两人投入地玩着飞花令,任由小船在湖上飘,慢慢靠近了听雨轩。
今晚魏侯爷只请了长卿和柳青,是真正的家宴。席间柳青好奇地问:“风二爷呢?”
魏爷摆手说道:“犬子成日不知在忙什么?昨天明明和他说好了,今日又说遇到一个朋友,会友去了。他从小就是这么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个性,我们开席吧不用管他了。”柳青笑笑只得作罢。
听雨轩盖在湖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吟诗作赋谈古论今是柳青的拿手好戏,酒过三巡听雨轩的气氛被烘托的刚刚好。
这时远处芙蓉榭的歌曲停了下来,听雨轩里珠帘后似有衣香鬓影,慢慢地响起了清雅的古琴声。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今夜月华如水如酒,清澈而又迷离。山风习习,流水在转折处低吟浅唱。珠帘后的琴声悠悠扬扬,那一丝情韵听了让人荡气回肠。琴声如诉,似是过尽千帆之后,心中留下的一片澄澈。长卿有些沉醉了。
他啜了口酒,转头往窗外看去,远处的湖面上漂来一叶小舟,船上两人相对而坐此景好美。待船再飘近些,只觉得人影熟悉,眯眼一瞧,那穿白裙的不正是安心吗?长卿心中怒气陡增,一道剑眉深深锁在一起,顿时无心听琴。
“难怪刚才一个劲地催我走,原来早和相好的约上了。”长卿心中的怒气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猛地灌了一杯酒,“这种女人不要也罢。”
远处的安心不老实地站了起来想去摘池中的莲蓬,够了半天没够到,被对面的公子笑话。恨得她拔下荷叶扔了过去,对面那人温柔地接在手里,起身去搀扶她。
柳青听古琴入了迷轻轻地说:“兰夜私语祭婵娟,这个七夕真是太美了。”
长卿艰难地咽了下口水闷闷不乐地想:“我们认识两年了,你从没和我这么亲密过,还说和我在一起紧张,你有脑子吗?”
身边的柳青感受到了长卿的气息起伏,转头看向窗外,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不怀好意地想:“说什么晚上约了朋友,原来约的是她?沐风这小子倒是哪个姑娘也不放过。且等我明天好好审审安心。”一时兴奋地摩拳擦掌起来,恨不得现在就跑过去问个明白。
一曲终了,伴夏从珠帘后出来行礼,长卿等人起身答谢。彼此算见过一面,伴夏带着丫头匆匆离去。
柳青待伴夏离开,真诚地夸道:“兰夜流萤飞舞,华灯如雨,伴着微微荷香与姑娘的曲子,才知天上人间尽在魏府。”
魏爷乐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这个完美的嫡女是他全部的骄傲。“原本想请王爷和一首的。既然手生了那就下回吧。”魏侯遗憾道。
芙蓉榭那边又开始唱了起来。有柳青在,长卿不用担心冷场。独自生着闷气,倒也没被发现。
“他竟然背着我和其他女孩好,那我不要他了。”长卿没来由地想起安心昨天的话。“她猜到我此行的目的,所以要另择良人?那你也不能和其他男人出去。”
“他都喜欢其他姑娘了,凭什么要我专一?”安心的话再次回荡在耳边,长卿隐隐不安起来。“这丫头太倔强了,要不明天我和她说,不是她想的那样,我其实心里……哎,这个还需要说吗?”
“约上喜欢的人,去莲池里荡一叶小舟,笑隔荷花轻轻语。”
长卿一想到这话,心都碎了。他克制不住地望着窗外,那脆弱的神经如湖面的涟漪一次次被挑拨着。他不喜欢这种掌控不了自己的感觉,却又身不由己地沉沦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