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离开的时候，张之南并没有再碰到司马辰，她还暗暗祈祷以后在京城可别碰上，皇家之人都不简单，接触多了什么时候丢了小命都不知道。
十一月中，张家动身迁往京城。
从岐州走官道，四五辆马车走走停停，用了六日才抵达江陵城。江陵城再往北，山路崎岖，官道也并不好走。张家在江陵休整了一天，便上了开往汴宁府的大船，如果不晕船，走水路比陆路要舒服些，且也更快些。
这时节已经算初冬，经商的人大多已经回家准备过年，所以往北去京城的乘客不多。在房间里看了大半日沿岸风光，张之南有些坐不住了，带着杏儿往甲板上走去。
甲板上，两名男子系席地而坐，二人中间摆着个棋盘，其中一人竟是张之起。
张之南喊了一声“哥”，快步上前站在张之起身侧观战。刚一站定，视线停留在对面男子身上，心道：不会这么倒霉吧，连乘个船都能碰到。不管怎么说总算相识一场，不打招呼是不礼貌的，只是还未开口，就听那男子说：“张小姐，别来无恙。”这人不是司马辰是谁？
大庭广众下，也不好喊六皇子，更不敢喊司马辰的名字，张之南有些别扭地接话：“六公子好。”
拿着棋子的张之起惊讶道：“你们认识？”
张之南点头：“上回去西山，六公子曾出手相救。”
张之起知道这相救，是救了命的，赶忙起身作揖道谢。司马辰摆摆手：“小事一桩，没想到她是张兄的妹妹，你我也算有缘。张兄，请。”说罢捏起一子，下到棋盘中央，不再理会张之南。两人棋盘上杀得认真，完全把张之南晾在了一边。
张之南不动声色地看着棋局，眼神却开始空洞起来，心里却有十万个为什么：他为什么出现在船上？是不是故意接近哥哥的？他去西山的时间那么巧，要找的故人和哥哥有关系吗.......司马辰虽然在认真下棋，却也能用眼角余光看到张之南又发呆了，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张之南还真是想多了。司马辰并非有意与她偶遇，实在是这么些年想要他命的人越来越多，出门在外总是要小心谨慎为好。郭瑞安早两日已经带着他明面上的侍卫赶路回京，目的是引开可能存在的伏击。他则装扮成普通书生，混迹于老百姓中，慢悠悠乘船回京。他也是登船之后才注意到张家，主仆一行十大几个人，很引人注意。因此才寻了个由头，结识了张之起。张家去京城的路，未必太平，张昌和是朝廷命官，若命丧赴任途中，朝廷的面子往哪里搁。司马辰如此想着，完全忽略了自己从不多管闲事的习惯。
由张之起带着，把司马辰引见给了张昌和，有对张之南的救命之恩，加之司马辰本身气质不凡，谈吐不俗，张昌和与张夫人都对这个年轻人颇有好感，尤其是张夫人，听说司马辰是京城人氏之后，向他打听了许多京城现今的情况。
张之南意外发现司马辰其实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前几次接触，一开始的他是冷冰冰的，后来稍微熟悉了，也都是少言寡语，怎么对着她娘这絮絮叨叨的问话却能耐着性子答话。张之南心里阿弥陀佛地念着，她的亲娘啊，要是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皇子，一定得吓晕过去。
船需要航行三天才能到达汴宁府码头，这三天时间里，司马辰不是在与张之起对弈，就是在和张昌和论事，与张之南打照面的次数并不多。船快到岸之时，张家人忙着收拾行装，闲人一个的张之南独自依在二楼栏杆上看热闹。背后传来了戏谑的声音：“你倒是会找地方看热闹。”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司马辰那厮。没其他人的时候，张之南连礼都懒得行，干脆地问到：“司马辰，你一路跟着我家，有何意图？”司马辰反问：“我比你早上船，怎么不是你们跟着我？”张之南语噎。
司马辰走到栏杆边，背靠着栏杆，双手抱胸说到：“齐王，无咎图。”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张之南却是懂了，小松林里，想抓她的人，原来是齐王的死士。
齐王是个陌生的称呼，张之南从满月起就随父外放，从小生活在岐州以及周边县府，不可能与齐王产生任何交集。现如今的齐王，是嘉业帝同父异母的弟弟，排行十三，比嘉业帝小了十几岁，所以先帝在世时颇为宠爱他，给的封地也是离京城最近的。张之南之所以听到过齐王的大名，皆因一件事：十五年来，齐王府一共死了三任齐王妃，众人都说齐王克妻，齐王府至今没有再娶正妃。
大业律令，所有亲王虽有封地，却必须生活在京城，封地给他们提供收入。所以说，齐王如今生活在京城，不可能和张之南产生任何交集。张之南看着江水默默发呆，司马辰一看她开始发呆，就知道她又聚精会神想事情了。也不打扰，两人一个面对江水，一个背靠栏杆，就这么静静地呆着。从远处看，一个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如意纹素面长裙逶迤拖地；另一个则身材颀长如松柏，剑眉凤目，衣和发都飘飘逸逸随风舞。如有画师经过，势必要将这一对碧人收入画中。
待上得岸去，司马辰也没有要与张家分开的意思，只说孤身一人，若不嫌弃便一起作伴。张夫人自然是欢喜允诺的，有这么一个见多识广的年轻人同路，自是增添了许多乐趣。
张之南自知道齐王要抓她之后，思来想去，决定找她爹谈谈。有些秘密，如果她不知道，根本没办法早做防范。
张昌和看着眼前的女儿，从前性子比男孩子还欢脱，近些日子倒是安静了不少，此番要他屏退左右，不知又打什么歪主意。
“父亲。”张之南开口道：“有一事，女儿心有疑问许久，大哥，是否与我和弟弟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