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业十八年十月末,一道圣旨送到了岐州: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求治在亲民之吏端重循良,教忠励资,敬之忱聿,隆褒奨......着令岐州知州张昌和升任大理寺少卿,从四品,令尽快回京赴任,钦此。
这道圣旨,算是彻底打破了张家十几年来表面平静的生活。
是夜,张夫人房里,张昌和坐在靠椅上眉头紧锁,张夫人小意温柔地帮他揉捏肩膀,心中却颇有点心绪不宁。良久,张昌和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还是把起儿喊回来吧。咱们一家人,一起回京。”
张夫人揉肩的手一顿:“老爷......”,张昌和握住夫人的一只手,语气坚定:“越是躲避,就越惹人疑。圣旨来的蹊跷,可见对方已经起疑,我们索性大大方方地回去,拿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不敢轻易动手,咱们一家暂无生命之忧。”
张昌和为官十几载,从不曾有显眼的政绩,故此一直外放漂着。虽然曾经师从前宰相蓝铭山,当年会试表现也十分优秀,本该有大好前程,但他从七品做到五品,用了比同僚多一倍的时间。如今,恩师蓝铭山已经去世五六年有余,同窗如若要保举他,必然会提前与他打招呼,所以这次升迁,不是自己人给的好处,自然就是敌人了。
不管张昌和是否愿意,总归不能抗旨不尊。张夫人从10月中便开始张罗回京事宜,按照圣旨要求,张昌和最迟要在十二月初到京城上任。岐州离着京城,走官道大概也需要半个月时间才能到,留给张夫人张罗搬家的时间只有十几日。张夫人命管家带着几个仆从先回到京城宅子里打扫布置。
张家老家在武宁,祖上几代都经商,累积了不少家财,但几代家族子弟却都不是读书的料,到张昌和这一代才开始有人作官,张昌和便是其中学问做的最好的。自从家族子弟陆续读书赶考,张家自然要在京城购置了不少族产供家族子弟使用。也正是因为家族财力雄厚,张昌和为官多年薪资微薄又不贪墨,妻儿却能生活富足,就是因为有族产在支撑。所以张之南和哥哥弟弟们才能受教于最好的私塾先生,才能请得动西山西宗门的师傅教习武术,请得动一流的琴棋书画先生。
第二日清晨,张夫人的院子里,一个绯红色身影迎着朝阳,从回廊那头奔跑而来,后面跟着个气喘吁吁的小丫鬟,迈着急急的小碎步一路追着。绯红色的身影跑到正房门口,轻轻跳过门槛进了屋,张夫人吓了一激灵,赶紧起身扶住了几乎是扑过来的绯红身影,看着娇俏的女儿嗔怪道:“南儿,哪家的闺秀走路不是款步姗姗聘聘婷婷的,你瞧瞧你,已经及笄了是个大姑娘了,怎的还是如此冒冒失失。”
张之南笑嘻嘻的压根没把亲娘的絮叨放在心上:“娘,爹爹说要接大哥回府,让我去西山吧,西山的路我可熟了。”
张夫人一口回绝:“张全已经在套马了,一会子就出发,哪用得着你去,这一来一回可不得要个三五天,你一姑娘家家不安全。”张全是张昌和身边最得力的管事。
张之南摇着张夫人的手臂撒着娇:“娘,不是还有詹师傅嘛,詹师傅的功夫您是知道的,西山又没出岐州地界,白天赶路,夜里就能到了呀。母亲大人,求求您了好不好。”
张夫人被她摇得头晕,松口到:“别捣乱,张全马上就要出发了,你来不及收拾东西,乖,听娘的话,留在家里收拾行装。”
论对付母亲和父亲,张之南敢认第二,就每人敢称第一。她太了解张夫人的脾气了,之所以不昨晚过来求,是因为张夫人既容易心软又容易反悔,趁她心软的时候得马上走人。她示意杏儿上前一步,把手里的包袱给她娘看:“娘,我都好久没见过师傅了,这一去京城,就更难见到他老人家了,您就让我去吧。看,女儿都收拾好了,詹师傅已经牵马等在二门外了。我们现在出发,今天戌时就能到。再说就来不及了,女儿出发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跨出了门槛往二门欢跑了出去。
张夫人颇为无奈,三个孩子,十六岁的大儿子张之起从小习武,为人持重,12岁的小儿子张之舟满腹经纶少年老成,唯独这排行老二的女儿是个鬼灵精,虽然只比大儿子小几个时辰,但因为是唯一的女儿,她爹很是惯着她,养成了这无拘无束的性格,想想回京后要把女儿调教成规步矩行的大家闺秀,张夫人就头疼不已。
张之起已经在西宗门跟随门主慕容修学习了五年,早先张昌和曾经重金请西宗门的二门主慕容平到府里教习,故此张之南说的师傅就是慕容平,她本身没啥学武天赋,跟着哥哥学了四年,也不过落个强身健体,对付一般的歹人小贼没问,遇到高手就只能任人宰割了。而大哥张之起则因为天赋过人,直接被推荐给了门主慕容修,成了慕容修的关门弟子。张之起每年只有三五次回家机会,所以,张之南一年里总要借口替爹娘探望哥哥,探望师傅,好几次溜去西山玩耍,西山和西宗门对她而言,像是另一个家,比自己家还要更无拘无束的家。
张之南一行人骑马出发,路上不耽搁的话,确实夜里就能到西山。一行人打马快行,很快就来到了城门口。要出城门的时候,西边也策马而来一群人,声势不小,张之南抬眼望去,呵,巧了。
西边打马而来的人,其中一个扬起马鞭兴奋地朝张之南喊:“张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张之南心中警惕,才一夜的功夫,对方竟然已经查清楚她的身份了?他们究竟是何来历?而且,今天他们并不止两人同行,二人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劲装男子,似乎是侍卫。
两群人在城门口汇合,张之南疏离地朝郭瑞安拱拱手,问到:“郭兄这是要离开岐州了?”郭瑞安也不隐瞒,大大咧咧地道:“正是,正是,去往西山。张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张之南撒谎从来不眨眼睛:“出城秋游。”此话一出,詹师傅看了郭瑞安一行人一眼,眼神不算友好。在詹师傅的认知里,小姐要撒谎的对象,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