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我因为袁秦跟江子宁吵架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褚玉苑找我,由此可见,他是个十分小心眼的人。不过也罢,我又不在意他生不生气,还是照常找袁秦玩。只是天气不知不觉地冷了下来,将军府花圃里形形色色的花都已经瞧不见了踪影,余下的只有一片暗沉的绿,还有尚未开花的腊梅。
大瞿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纷纷扬扬的大雪飘满了整个天地,只一夜之间,洁白的雪团子便无声地覆盖住了整个南临城。我素来是个怕冷的人,所以早早在房中置办了火炉。
我懒散地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头枕着双臂望着天花板发呆,这时,一个丫鬟给我送来了一些糕点,说是丝厢阁的徐姑娘专门为江子宁做的。我懒懒地看了一眼,那些馅饼外表倒好看的很。“既是专门为少将军做的,为何又分到我这里来?”丫鬟说:“徐姑娘心善,又大方,所以府中上下的人都可以尝上一口。”“送去给袁秦吧,我现在没什么胃口。”丫鬟听了我这话却是愣着没动,只说:“鞠姑娘,袁秦不在府上。”我从床上翻起来,疑问道:“不在府上?那他去哪了?”“少将军前几天安排他去做任务了。”我皱着眉头从床上腾起来,想了一会儿,决定去找江子宁。
我披上大氅,径直出了门,可迎面而来的冷空气让我不由得浑身哆嗦了一下,我看着雪就像米粒一样下着,于是忍不住用手接住,可入手即化。突然就想起,母妃以前是顶喜欢大瞿的雪的,因为东夷的冬天很短,雪花也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常常才十天半个月,平原之上的雪便融化成水,不像大瞿的雪似鹅毛般,下得漫山遍野,无边无际,天地之间就像变成了冰雪世界。
见到江子宁时,他身着一身玄纹白衣,披着一件貂毛大氅,只手在雪中撑着一把油纸伞,身姿挺拔,风流倜傥。我看到他身旁站着另一名女子,那个女子长的很好看,穿着一身如血般殷红的棉衣,可她穿地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衬出她出挑的身材和不凡的气质,我想,她应该便是徐安芝吧。两人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不过徐安芝是江老将军看上的女人,江子宁跟她是不可能的。
我听到徐安芝对江子宁说:“下个月家父要在茗香楼设宴款待生意上的各方贵宾,不知子宁哥哥有没有空赏光来赴宴?”声音极其温柔。我还没等江子宁开口说话,便走过去喊了一声:“阿宁。”
两人回头看到我,神情俱是微微惊愕。
“若晗,我……”江子宁似乎是想要解释什么。“这位便是徐姑娘吧,果然貌若天仙。”我随便夸了她一句,其实我本来想喊她安芝姐姐的,可是她喊江子宁子宁哥哥,我总不能在称呼上将他们俩变成一对吧。
徐安芝似乎还不知道我是谁,我不太想跟她太亲近,于是我自我介绍道:“我是鞠若晗,你叫我鞠姑娘就好了。”她对我颔首一笑,说:“没想到将军府还有这样一位讨人喜欢的妹妹,子宁哥哥怎么没跟我提过?”江子宁没有作答,我问他:“我来是想找你问问袁秦的。”他神色明显一暗,对徐安芝说了一声:“失陪了。”便拉着我走了。
他神情凝重地将我带我进房间,我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于是焦急地问他:“少将军,袁秦呢?”
“他死了。”他只说出这三个字。
我以为我听错了,袁秦怎么可能死了呢?江子宁玩笑开的未免也太大了,可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没有开玩笑。“他怎么死的?”我感觉我快哭出来了。江子宁不忍地用手扶住我的肩,似乎想要解释,“若晗……”我猛地甩开他,“是你,是你做的对不对?”我几乎在一瞬间认定了就是江子宁害死的袁秦,可他这时什么都没有再解释了,仿佛是坐实了我的质问。“江子宁,原先我以为你不过是性情高傲固执,但没想到你根本就是冷血无情,壕无人性,竟然连自己的亲信都敢杀。”我摔门而去,冲进了风雪之中。
江子宁没有再追上来,我一个人走在路上,就连身上系着的大氅何时掉到哪里了都不知道。我只觉我的灵魂浑浑噩噩,就像身体被掏空,什么知觉都没有了。袁秦啊,我没有想到你会就这么离开我,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如此短暂,我从小在深宫长大,也没有什么朋友,我活的这么不值得,是你给了我这一点点光亮……
我走着走着就瘫倒在了雪里,彻骨的冰冷让我昏眩了过去,我想,也许我就会这么死了,但是,母妃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冷清的仪光殿里,她在大瞿也没有亲人,又有谁能替我陪陪她呢?漫天的雪花变成越来越小的白点,飘进刀子般的风里没了踪迹,周遭的世界变成了虚无,只余下没有尽头的黑暗,我四处张望,什么都看不见,原来,这就是死亡的尽头……
可是,我的灵魂在忘川河里游了好久,久到我竟然有了一点点温暖的感觉,我看到了光,不过很微弱,我无力地闭上双眼,然后又睁开,于是周围的事物渐渐看清了些,这是哪里,我的床吗?我试着动了一下,却看到了江子宁,他把头躺在床边,呼吸均匀,可就算是在睡梦之中,他的手依然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我嫌恶地皱了皱眉头,想把手收回来,但没想到这一细微的动作轻易惊扰了他,他的睡眠,竟如此浅吗?我赶紧闭眼,继续昏睡。
我听到他疲惫的声音说:“若晗,是你醒了吗?”我一动不动,他又苦笑一声,像是自言自语:“我又梦到你醒了,梦到你睁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我,你的眼睛像装满了星星,可那里面,我看的明明白白,是对我深深的憎恶……”他的手指轻轻摩擦着我的手,说的甚是伤感,“礼部尚书谢安成是瑶妃的人,当初徐家赌庄创立之初,他暗地派人入了不少股,想必早已与徐北昌有所勾结,如今徐北昌欲与义父结交,所以特意让自己的女儿徐安芝来将军府做客,这其中有怎样的阴谋,我又如何不知?除掉谢安成,只是给瑶妃的一个警示,我派袁秦去完成这次的刺杀,他的死,我确实问心有愧。若晗,你现在是不是很恨我?”
我睁开了眼睛,看着他说:“我当然恨你,我怎么会不恨你。”他惊讶地看着我,脸色同时掠过欢喜与悲哀,半晌,扯出一丝笑来,说:“你醒了就好,应该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我继续合上眼,只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可他又自顾自继续说道:“你伤寒严重,饮食应清淡点好,那我便叫下人给你熬一碗小米粥吧。”说完,便兀自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