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一点一点克服内心的恐惧,向长廊深处走去,两边的牢房空空如也,只能听到假山上方泉水流过的声音和偶尔渗透下来的水滴声,终于,前面没路了,她向右转身看到了这个监狱里唯一的囚犯,正趴在墙角背对着她,两条极粗的铁链紧紧地拷在那囚犯的手腕上,借着烛火摇摆不定的光线,文庙只见他背上有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红色或紫色的鞭痕,而大腿上的伤势则更为严重,好多地方血肉已经翻了出来,甚至隐约能看到露出的白骨,因为长期没有处理伤口,表面有些地方竟然已经腐烂,带着腐肉的味道,看得文庙微微有点想吐。
她灰色的眼眸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双手扶住牢房的栏杆,向里面望去,有些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文正哥哥?”她只觉那人的脊背抽搐了一下,看着他起伏的身躯似乎呼吸正在加重。冯文庙瘫坐在地上,眼眸骤然收紧,“文正哥哥?”那人依旧没有回答,但文庙已经确定了,就是他!
“我会求义父放你出去的,我一定会求他放你出去的,文正哥哥,你别这样!”冯文庙看着眼前趴在地上宛若一具尸体一样的朱文正,只觉哽咽到无法呼吸,竟然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她有些无法想象如何将眼前的这具“尸体”跟曾经那个桀骜不驯、刚强骄傲的锦衣少年联系在一起,有些愣愣的。
忽的朱文正转身坐起靠在墙角冲她大声吼道,“你不要去求他!他不配!”他大腿后方的烂肉被地上的枯草刮出一道道血迹,文庙看着万分心疼,说道,“那我偷了钥匙来,趁义父不在时,放你出去,好吗?”
朱文正仰起头略带嘲讽地笑道,“这天下都要是他的了,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文庙看着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何要谋逆呢?”
朱文正眼里有些失落,叹了口气说道,“原来你也认为我要谋逆。”文庙摇摇头,忙说道,“我不信的,只是义父他们都这么说。我知道你不会的。”可是从开始义父去洪都抓他回来,就用的是这个理由,如果不是谋逆,义父为什么要抓他呢。
朱文正和她对视了一下,终于恢复平静缓缓说道,“你走吧,就当今日没有来过。”他低头看向地上的一堆枯草,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文庙也不知怎么了,只是觉得义父和朱文正都很奇怪,若是谋逆,为何义父不公开审理?若不是谋逆,又何必将朱文正这么关着,她心里还有好多好多问题想知道,可是眼前她却什么也不知道。忽的铁门的开关响了起来,文庙心中一慌,朱文正忽的抬头,给她指了指对面牢房的一角。朱文庙顺着没关犯人也没有锁的牢房钻了进去,里面正好有一大堆茅草隐在阴影中,估摸着就算关押犯人,也甚少用这个牢房,主要就是用它来堆放茅草的。
朱文正见文庙的身子缩进了阴影中,前面还放着两三个木桶遮挡视线,忙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右腿上的茅草有些少了,又立刻大声咳嗽了几声,遮盖住文庙整理茅草的声音。
朱文庙因着全身被茅草覆盖,有些看不太清楚外面的情况,又不敢乱动,只能听着声音。
“你怎么又来了?”这是朱文正的声音,带上了一如既往的狂傲不羁。
“你婶婶请我放你出去。”这是义父的声音!义母果然去请义父放人了,谢天谢地!毕竟是亲叔父亲侄儿,有什么问题出去之后都好解决,自己待会儿出去就先做些金疮药让他敷上,那肉还没有烂彻底,还有得救!
“我婶婶是我婶婶,你是你,难不成你真的会放我出去?”朱文正这嘲讽的语气太明显了。文庙忍不住为他着急,真是的,稍微缓和一下语气,说不定义父就真的放你出去了呀。
“逆子!你如今还不知错吗?”义父的声音有些颤抖,想来是又被朱文正气到了。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犯的什么罪。你若说我对下属疏于管教,这点我认,可我自己并没有做过那些腌臜事,况且朱亮祖、蓝玉他们做的丑事比我多得可不止三四倍,你又何曾罚过他们?”朱文正的声音带着些许倔强和不服气。
“你胆敢谋逆,又私通张士诚,这便是大罪!”义父的声音更添了几分怒气。
“谋逆?我只是派人去浙江买了点私盐,这也算谋逆吗?请问叔父可有证据?那封信不过是人伪造的,就算字迹可以模仿,可说话的语气这么多年你是辨得的。到底是我犯了谋逆大罪,还是叔父你希望我犯谋逆大罪,好给你儿子让路开道!”朱文正语气充满了挑衅,故意说得慢吞吞的,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清晰。
“你……”文庙只觉义父气极,竟连话也没有说完,只听到义父从墙上摘下马鞭的声音,“啪”的一声巨响,文庙微微听到朱文正闷哼一声,却并不求饶。
“你有什么资格打我?我从未想过谋逆,就算是品行不端,这点你也没有资格斥责我!当年韦德在战场上溺水而亡,你不抚恤其家属,反将他妻子纳入后院,竟与她偷偷产子,事后还将她又许配给了胡汝明,你又算个什么男人?陈友谅的次妃你也要纳入后宫,在濠州时那姓胡的寡妇你也要抢,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廉耻心?可曾考虑过我婶婶的感受?你将她捧得高高的,也不过为了让她帮你照顾那一大堆不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杂种!”朱文正大声说道,只听他挨在身上的鞭子更重了。文庙瞪大了眼睛,义父他……这些事情义母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文庙继续听着,只觉胸口一起一伏,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你自己夺人妻妾,却又不许别人找自己喜欢的人了么?我告诉你,我不会谋逆,是因为陈友谅已经死了!早知道我当初就该把洪都拱手送给他的!至少他杀人放火敢作敢当,不像你一样遮遮掩掩!弑君篡位?这种事你迟早也要干,跟他也没什么区别!至少他还敢大大方方地承认!”文庙只听朱文正越说越离谱,真想跑出去告诉他别再说了!这样义父只会越来越生气的。
文庙没有听到义父的回答,只听到一鞭一鞭抽到朱文正身上的声音,想到他之前的伤痕,想来义父下手不会轻的,可他竟然愣是一声不吭,只是偶尔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文庙的指甲掐进了手掌的肉中,一点一点血迹顺着手掌滴下,她没有发觉,只觉每一鞭都打在了她的心里。
虽然她早就认命了,虽然她早就知道自己和朱文正没有一点关系了,虽然她告诉过自己无数遍不用管他,可是却依旧不由自主地注意他的一言一行和他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她也不知道为何。
“你,我……”朱文正声音变得异常微弱,还未说完,就没了下句。
“皮糙肉贱的硬骨头!还在胡言乱语!”这是义父在说话,一听又是重重的一鞭下去,文庙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眼泪无声地留下。
忽的又一声马鞭落地的声音传来,只听一阵脚步声渐远,那铁门咔嚓一声被打开,又缓缓关上。待外面没了动静,文庙连忙从茅草堆里钻了出来,只见对面的牢房里已经是一片血泊,朱文正趴在地上,早已看不出人样。
许是想着朱文正快死了,也许是想着没有人会过来,这次义父气得连牢房的门都忘了锁。
文庙红着眼眶跑了过去跪在他身边,轻轻将他的发丝拨开,只见他左边脸颊上露出了两道狰狞的鞭痕,嘴里还在往外吐着血,忙慌乱地去怀里掏药瓶。朱文正见状,艰难地伸出左手挡住了她,“没用了,我要死了。”说罢,他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谢谢……你……能……来看我。”
文庙哭得有些泣不成声,她摇了摇头,将止血丹喂他服下,怎料他又伴着一股鲜血吐了出来,“般若,我还是喜欢你这个名字……那……那时候你……还小,行事表……表面乖巧顺从,心里的主意却……大的很。”他沉重而又艰难地呼吸着,“我这辈子,不能娶你了。”
黄豆大的眼泪从文庙的眼眶里哗啦哗啦地流了下来,砸在朱文正脸上,她握住朱文正的手狠狠摇了摇头。说不上来的难过,纵使从小文忠哥哥就说他不学无术不要自己跟他在一起玩,纵使现在旁人都说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是金陵城所有少年中最耀眼的一颗星。他犯下的错,她愿意陪他一起去偿还,哪怕千刀万剐。
两颗互相吸引的心在一起是不需要理由的。
朱文正没有再说话,他心里有好多句对不起,都还没有说,可是他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心里对她满是愧疚,一句“对不起”太过廉价了,下辈子又遥遥无期。他缓缓伸出右手,蘸着怀里的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风筝,风筝,筝,正,他知道她绣的那块缎子,一直都知道,也许是要给他做一个香囊的,可是还未送出去他便已经成亲了……对不起。
对不起。
犯错的一直是我。
却要让你这么难过。
朱文正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文庙抓着他的手渐渐变得冰凉,她伸手划过他的脸庞,却再也触碰不到他的呼吸,转身看见他画的风筝,文庙忍不住哭出声来,“文正!”
直到她的身子坐得有些僵硬,才缓缓站了起来,又跪了下去,截下他一小段发丝,握在手中,她已经忘了自己现在浑身都是鲜血了,手上也是,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朱文正的血,最后又转身看了他一眼,慢慢向外走去。
到最后,自己连给他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文庙苦笑出声,眼中尽是悲凉,门口的蜘蛛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趴在了其他的地方,文庙缓缓推门出去,只听到假山旁水流潺潺。这是一条活水,和城内的沟渠、城外的长江是通着的,文庙将沾满了鲜血的外衣脱掉,就着溪流洗了洗,她手上还在不断流血,是刚刚用指甲抠出来的血缝,一遇水有些刺痛,幸好她今天穿的裙子是黑色,现在天又黑了,走在路上也不起眼,文庙使劲拧了拧外套上的水珠,挂在树枝上吹了一会儿,等它干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回房。
文庙的脑袋现在有些木然,在走廊上两次差点摔倒,她连忙扶住旁边的柱子,收一收情绪,擦一擦泪痕,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才缓缓朝自己的院子里走去。月亮此刻已经高高挂起,此刻怕是春儿已经和奶娘在偏屋睡下了。
文庙慢慢走着,推开院门,却见主屋内依旧亮着烛火,窗前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人影,她收拾收拾表情,缓缓推门而入,却见文英正坐在桌前,手指扣在桌上,奶娘和春儿并不在,想来确是已经睡下了。文庙站在门口,见他一路风尘仆仆的样子便说道,“我让人去给你烧水洗澡。”
文英看着她,沉声道,“你去干什么了?”
文庙今天感觉很累,不想跟他再去讨论这个问题,开门准备去烧水,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呵斥,“站住!我问你,你刚刚去干什么了?”说罢,只见朱文英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重新将门关上。
朱文英看了看她身上半干未干的外套,隐隐有些怒气,待闻到她身上那盖不住的血腥味时,朱文英皱了皱眉,努力压制住自己的脾气,问道,“你去干什么了?”
冯文庙看着他,感觉有些难过,她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过是去看了一个死人。”她抬眸看向眼前的丈夫,是她亲手把他捡回来的,可是现在,他却和义父年轻时越来越像了。
朱文英逼近问道,“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冯文庙歪了歪头,双手交于胸前,冷笑道,“是没什么好看的,只是没想到,相公刚从新城回来,竟然连死人的事都要管?”若说那封谋逆的信是假的,能模仿朱文正笔迹的人也没有几个,每一个她都认识。
朱文英没想到他回家之后,第一声听到的“相公”竟然是出自她的讽刺,有些愤怒,“我在外面连年征战,都是为了你和春儿,可你却为了一个死人这样跟我说话!”
文庙没有在言语,她看着朱文英,只觉跟他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一滴眼泪无声地从脸颊上滑过。在外人看来,她和朱文英是一类人,聪明谨慎,乖巧懂事,可实际上,他们并不是一类人。朱文英的聪明谨慎是为了掩盖他的野心和目的,而她的乖巧懂事只是不想让自己身边的人伤心而对自己的委曲求全。一个心向权力,一个心向自由,他们都隐藏的很好,连自己都没有发现彼此根本就是同床异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