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末年,蒙军残暴,天下灾年不断,望神州大地,哀鸿遍野,触目所及,皆为白骨,耳之所闻,皆为悲嚎。
山丘的阴面,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走在比他高半头的草丛中,看着山下的元军大营,闻着营中飘来的饭香,忍不住舔了舔舌头。他抬头望见荒丘高处的一座破庙,慢慢走了过去,只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小男孩连忙趴了下来,害怕有元军在里面。
过了好久,男孩儿额头上被蚊子叮了五六个大包,他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只觉庙中妇人哭声暂歇,并无元军的声音传来,不一会儿,一娃娃的哭声响了起来。“想来是个妇人独自产子罢了。”男孩儿心想,便没那么害怕了,独自一人向破庙走去。
刚进庙门,便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一个娃娃浑身是血地躺在那妇人的脚下,身上的脐带还未曾剪断,他凑近看了过去,那妇人紧闭双眼,连身子的呼吸起伏都极为微弱,想来已是不久于世了。男孩儿向那土砌的菩萨像看过去,台下还放着一把剪刀,他上前拿起剪刀,摸索着找到脐带剪了下来,看了看那浑身是血的婴儿,像是在看一块儿到嘴的鲜肉。“都说元军爱吃婴孩儿,其味乃是人肉之最,想来自己今日也有口福了,不必再冒死去元军的军营里偷饭吃了。”男孩儿心想道,拿着脐带的手微微颤动,贪婪地吸了一口这纯粹的血腥味道,既有活下去的欲望,又有面对一个刚出生婴儿时孩童的好奇与单纯。
“代我,照顾好她!”突然一只大手拼命地抓住了男孩儿的手臂,男孩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那个快死的妇人,没一会儿,那妇人便失去了全部力气晕死了过去。
男孩望了妇人一眼,见她头顶的包裹里还有两块剩饼,便将剪刀和手里的东西丢下,扑到那妇人旁边啃了起来,待将两个饼子全部吃完,又搜了一遍整个庙宇,没发现一点吃的,却在那妇人的包裹里又翻出了一个小金坠儿项链,看着地上的婴孩儿,正不哭不闹,睁着眼睛望着他。
这不由得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是身怀六甲时饿死在了家中,看着婴孩仿佛想到了自己那未出世的弟弟妹妹,心中某些邪恶的欲望被慢慢压了下去,“罢了,将她带上吧。”男孩消瘦的脸庞上一双眼睛明亮地闪烁着,他略带温柔地看了那婴孩一眼,见庙门口有个水桶里还有水,他先给自己装了一壶水,又大口喝了个饱,剩下来的水,沾在抹布上,给这娃娃擦了擦身子后,便用妇人的衣服裹起来,背在身上。
男孩一路想着下一顿饭怎么解决,一路摸索着死在路边的人身上的东西,可惜,大多数人除了一副骨头,什么都没剩下,甚至有的只剩下一个脑袋,大概四肢已经被砍了拿去炖汤了吧。男孩儿想到这里,不由得警惕地看向周边,生怕背后突然出现一个人把自己也大卸八块拿去吃了。幸好这背上的娃娃还算安静,远远望去,就像是这男孩儿驼背了一般,丝毫不引人注目。
走了半天左右,男孩儿察觉自己背上的娃娃正在踢他,他摸了摸肚子,也饿得厉害,终于到了城门口,男孩只觉眼冒金星,瞬间天上的乌云压了下来,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城楼上的人影绕着他转着圈,只听扑通一声,男孩儿重重摔在了地上,竟饿得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男孩儿只听得磨刀霍霍,门外一中年男音响了起来。“今天收获不错,一出城就捡到了一个细皮嫩肉的男娃娃,他居然还背着个刚出生的婴孩,正好拿来炖人肉汤,不柴还香,这样好的娃娃,做人肉包子就可惜喽。”男孩儿听得真切,睁眼看了一下房间,只见房梁上挂着七七八八用来剁骨头绞肉馅儿的工具,灶上还炖着水。男孩儿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只觉碰到了一个肉球,转身一看,正是那娃娃。
男孩坐了起来,看到自己靠着的墙上面就是一面小窗,正好可以让他爬出去,“那老贼估计也不知我还活着,居然连绑都不绑我。”男孩心想,麻利地翻上窗户,看了看地上的娃娃,又爬了下去。男孩在墙角找到一捆麻绳,绑在娃娃的身上,他先翻上了小窗,然后将娃娃拉上来放在窗边,待自己跳出去,才又将娃娃拉出来,张开手臂接住,这娃娃也是奇特,快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也不哭不闹。
“想把老子炖了?没门儿!”男孩儿看了看那扇窗户,连接着的正好是隔条街的包子铺,男孩儿趁他今天又出新包子的时候,一下窜到了人群中,伸手拿了两个包子就撒丫子快跑,一直跑了五六条街。见并没有人追上来,男孩坐在草垛上,掏出怀里的俩黄皮包子,大口吃了起来,虽然面皮并不好吃,也无甚调味,但男孩吃起来如山珍海味。
突然背后的娃娃叫了两声,男孩儿解开胸前的布袋结,将她放了下来,男孩儿将剩下的包子皮在口中嚼了嚼,又抱起娃娃吐给她吃,想着接下来要去哪里。可娃娃却吃不下这包子皮,竟然咳嗽了起来,估计是年纪太小被呛到了。
可是,要到哪里去给她弄奶喝呢?
男孩儿想起了他之前遇到的元军,营帐南面似乎专门关押了一批女子,高兴时元军便会拿她们取乐,饥饿时,元军便会拿她们取食。说不定,正好这群女子中有刚生产过的呢,而且元军知晓她们如羔羊一般沉默,并没有反抗的能力,也就随便在营地边上圈了个围栏圈养她们,倒是不妨过去看看,说不定在元军营帐里还能偷到羊奶呢。
男孩下定了主意,便又将女婴背在了身后,打算摸索着前往元军营帐。多年的安逸生活,让这些骁勇善战的元人变成了贪图享乐、热爱施暴的废物,男孩之前也曾经两次出入元军营帐偷吃的,竟都没有被发觉过,他见背上的女婴从来不哭闹,便直接背着她溜进了元军大营。
刚摸进军营,就看到远处一群元军正围着篝火吃不知什么肉,其中一个元军说道,“今天抓的壮丁不够吃,倒不如‘和骨烂’香,听说南边栅栏里有女人刚生了孩子,不若抓过来加个餐?”众将士纷纷附和道。
男孩悄悄跟着他们的脚步来到圈养女人的地方,顺路走进没人的营帐偷了两块奶酪,只见一个妇人拼命地护住自己的孩子,却直接被元军挑断了脚筋,那刚出生的孩子也被抱走。元军又嫌那女人身上脏兮兮的,直接将她扔出了军营,那妇人顺坡滚下,不知生死。
待元军走远,男孩悄悄走到女人身边,还能看到她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嘴里还喃喃自语道,“孩子!我的孩子!”她目光呆滞,看着倒跟死人差不多。男孩连忙把自己背上的女婴解下,放在她手中,“你的孩子还在,她饿了。”
那妇人触及婴孩柔软的皮肤,连忙解开衣裳喂奶,可是她自己又多久没吃饭了?女婴不停地吮吸着,撕咬着,也只能喝到混着血汁的一点点奶水,妇人被疼得诶呦一声,紧紧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男孩连忙把女婴抱了回去,将刚刚在元军营帐那儿顺来的一块奶酪分给那妇人,道,“你养好身体,这孩子后面还指着你呢。”
那妇人点点头,怜爱地看着女婴,仿佛她真的就是自己的孩子一般,拿起乳酪,啃食起来。
从此男孩每天都会想办法偷些吃的过来,然后拿给妇人吃,再慢慢将她挪至离元军营帐更远的地方,待元军从此地撤离时,早已无人记得这里不知何时扔下过一个妇人了。
男孩儿虽然力气还小,可是头脑却很活泛,他去元军之前驻扎的地方拾了些废弃的木头、篷布还有破毯子,在离蕲州城十几里地的下风坡处搭了个简易的木屋,将女婴和妇人一起安置在了这里。他则每日外出寻食,可能是乞讨来的几个窝窝头,也可能是捡来的半副鸡架,或者是从地主家顺来的几个包子。妇人慢慢也能略微挪动了,在家帮忙照看着女婴。
就这样,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一起住在了一间破败的棚屋内,日子久了,倒也和谐,不知不觉竟快六年了,男孩儿也慢慢长成了十二岁的少年,虽然不过十二岁,却已经历经无数白眼,遭受过不知多少次毒打。
一日男孩上街,见茶馆里有人说书,便也蹲下来听着,他最喜欢听汉武帝刘彻派兵讨伐匈奴的故事,特别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那一段,也喜欢今天说书先生讲的唐太宗降服外邦的故事,当听到“三年隐忍一朝醉,大唐雄威万邦垂”时,他忍不住拍手叫好,胸中闷气一扫而空,眼睛里闪烁出不一样的光芒。想到父亲之前是地主家的世仆,因而跟着姓了周,自己从此便改姓“李”吧,一扬唐太宗扫荡边陲之威,再自取名为“彻”,以“李彻”之名,贯通汉唐,荡今日元人之祸!
男孩想到自己终于有了自己专属的名字,不由得开心起来,总有一天,这些元人会被赶出去的!他手里拿着今天去码头帮忙搬货得来的铜板,买了三块热乎的烤饼,便准备回家去了,听说最近刘福通、韩山童已经起义了,若不是自己还舍不下妹妹和姨母(也就是救下来的那妇人),早就跟着去杀元人了。
回家的路上,他看官兵从城外用板车拉了一堆东西进城,上面蒙着一块巨大的黑布,可是下面却还淌着血水,几片头发随风被吹到了地上。男孩冷眼看着,嗤之以鼻,谁知道这些狗官又在搞些什么。
“姨,我给你和小妹带了烤饼,还热乎着呢!”李彻话音刚落,推门而入,却被吓得靠在了门上,手中的烤饼也滚落到了地上。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屋内凌乱不堪,姨母躺在地上,只见尸身不见尸首,地上的土块被鲜血染得殷红,李彻愣了一下,突然大声喊了起来,“小妹!小妹!”
突然,木床后的菜缸里传出响动,李彻赶过去掀开菜缸的盖子一看,正是小妹。
“姨母告诉我,要我躲在这里不出声,我听外面没有声音,一直又等到哥哥回来,才想爬出来的。”小妹奶声奶气地说道,六岁的年纪,刚刚和菜缸一样高。
李彻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说道,“你继续回菜缸里躲着,千万别出来,等我叫你时,你再出来。”小妹点点头,一如往常的乖巧。
李彻转过身去,目光深沉,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他拿起门后的铁锹,在棚屋后挖了一个六尺见长的坑,从下午一直挖到了月上梢头,后山的野狼嚎叫着,李彻轻轻将姨母拖至坑中,在她手边放了一块烤饼,一点一点将她埋下,一想到连她的尸首都没有找到,只有尸身,便只觉心中愤懑,他眉头紧锁,并不愿意掉下眼泪,可是当他将最后一捧土挥下,眼泪也还是跟着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他想起了自己被饿死的亲娘,想起了代替地主家儿子被抓去服徭役的父亲,想起了被官府当作“起义军”冤杀而取之首级邀功的姨母。万千思绪点燃了他对元军最深处的恨意,可是弱小的他也只能抬头望向这浩渺的星空,伴着远处狼群的呼唤,大声痛哭了起来。
直到哭干了眼泪,喉咙都开始咳嗽时,他才想起小妹还在屋内,连忙拿衣袖擦了擦眼睛,跑了进去。待掀开菜缸的盖子一看,才发现小妹又睡在了里面。李彻抱出小妹,又从地上捡起剩下的两块烤饼,简单收拾了些还能用的衣物,便借着月光离开了这个他生活了六年的地方。
李彻背上的小妹轻轻翻动了身子,“哥哥,我好冷,肚子也饿了,我们为什么晚上要出门呀,姨母去哪儿了?”
李彻将小妹放下,拿出包裹里的旧毯子给她披上,上面还有姨母打的补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捂得温热的饼子递给小妹,轻声说道,“姨母去了很远的地方,去找你我的亲生母亲去了,那里冬天也很暖和,也不会饿肚子的。”李彻顿了顿,揉了揉小妹的脑袋,接着说道,“以后你就跟哥哥相依为命了,从此我就叫李彻,你跟我姓,便取名李庙吧,也算是对你母亲的一份思念。”
小妹点了点头,啃着干巴的烤饼,将毯子又往身上裹紧了些。李彻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下来,快入冬的夜里凉气入骨,看见小妹在,他便觉得心里暖暖的。
忽而李彻听到山下似乎有不少马蹄声传来,他警觉起来,只是这四周都是草地,也无处可避,只能静观其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