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想的却是,召文忠兄长回京绝不止如此简单,如今胡惟庸更加恣意妄为,义父恐怕要开始处理他了。只是沐英等了很久,却依旧不见义父这边的动静,只是提醒了一下百官有事不可只告诉中书省,沐英见此不由得心生疑窦,但也不好去管,只能默默做好自己的事。
文庙丧子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虽说现在身体好些了,可还是精神不济,四月初时,曹国公夫人张氏便邀她过府去玩,沐春一听说要去曹国府,便硬是缠着文庙一起去,连沐晟也带了过去,恰好李文忠的二子李增枝和三子李芳英也都在,沐春总算能体验一下当哥哥的感觉了,跟三个小孩儿玩得倒是不亦乐乎。
张氏见文庙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不免宽慰她道,“你我二人,都是幼时丧母,少时丧父,本是一样的,虽为姑嫂,实则我还比你小一岁,怎的你倒是年纪越大,越看不开了?”
“嫂嫂,我……”她和沐英之间是有个死结的,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那个结点处的人已经死了,又如何解得开?但是这件事,总不好跟张氏说的。
张氏轻轻握住文庙的手道,“好妹妹,你如今的身份是何等尊贵?当朝皇上是你义父,皇后娘娘是你义母,配享太庙的郧国公是你亲生父亲,宋国公是你的亲叔父,曹国公是你生死与共的哥哥,西平候是与你伉俪情深的夫君,你说说你,为何还要整日里让自己陷在困顿之中呢?”
文庙摇摇头,“嫂嫂,我没有。”
“你还说自己没有?整日里愁眉不展的,单论西平候这么好的夫婿,如今整个金陵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几个,军功显赫且不说,单他那宠辱不惊、谦厚宽慈的性格,京城中还能找出第二个来吗?”张氏实在想不通,文庙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整日里跟沐英闹矛盾,连她这个嫂嫂都看不下去了。
“我知道你年轻的时候跟随皇上、哥哥们出征过,如今困在家里管一个小小的院子,自是不肯甘心的,可是,天地万物,各有其位,如今春儿和晟儿渐渐大了,你也该为他们多操操心了。常言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只有把侯府上下管理得一丝不苟,让别人先在小处认可你之后,才有机会换到更大的机会来获得别人的认可,需知厚积薄发,我们女子更要自立自强。你我的婚事,都是当今圣上亲自定下不可离的,所谓立己方能达人,你也该振作起来,抬头往前看,昨日之事不可追,若总想着之前的事情,便没意思了。”
文庙听着有些发愣,想一想似乎又很有道理,只得迷迷糊糊地点头,不由得感叹自己这个嫂嫂真是深藏不露。她挺直脊背,看着院外几个孩子玩闹,才有了一种享天伦之乐的感觉,不一会儿便见文忠哥哥回来了。文庙这才开心起来,“哥哥,你回来了?”
文忠见小妹也在家中,眼神都跟着温柔了几分,见马上晌午了便道,“吃完饭再走吧。”
张氏笑道,“这是自然的,她和晟儿、春儿都在府上,倒是待会儿要派人给沐侯爷送饭过去了。”文忠道,“待会儿派人把他叫过来一起吃饭就行,还送什么?”说罢便坐到旁边将张氏递过去的茶一饮而尽,看向小妹道,“文英啊,他这个人有个坏毛病,就是事无巨细都要亲自经手,总是把自己搞得那么累,我劝过几次他又不听,这样忙下去,迟早把自己的身子给累垮了。妹妹,你也劝着他些。”
文庙怔了一怔,才点点头,“哦。”
“如今西南未定,卫国公又病逝了,徐将军需统领北方诸事,恐怕你家的西平候,还有的忙呢。庙儿,你就看着他常年征战的份儿上,别跟他怄气了。去年我不在,可我也知道,三姑娘走时,他心里绝对不比你好过,你再跟他闹下去,无非是害了春儿晟儿他们。”
文庙低下头去,不愿答话。
“文忠兄长!”忽的只听沐英的声音传来,他大跨步进了正厅,见文庙也在,便坐到了她旁边,拿起她未喝完的茶一饮而尽。文庙看见他这样,连忙又低下了头,手里拿着丝帕绞弄着,她咬着内嘴唇,想着刚刚嫂嫂和哥哥说过的话,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
张氏见状忙出门让人准备布菜,难得一家子比过年的时候还齐全,更是做了不少菜肴,景隆边吃边道,“去年冬天在中都的时候,除了练武,四叔还带我们一起去捉鱼了,他说水面结冰了更好捉鱼,可惜去年没下雪,我们一共只抓了四五条,我和沐春吃了一条,剩下的鱼,父亲你猜都去哪儿?四叔他都去拿给旁边农舍里的人吃了,还一直问他们什么赋税的事情。父亲,赋税是什么呀?”景隆自打记事以来就没受过几天苦日子,之后便一直是曹国府的长公子,哪里晓得普通百姓还要缴税。
文忠见自己这么多年戍边在外,景隆这么大了连赋税是什么都不清楚,不免叹了口气,不想作答,遂道,“问你四叔去。”说罢看向沐英道,“如今元嗣君爱猷识理达腊去世,义父倒是要选个使者前往祭奠了。”义父一向对北元还算是保留一点宽慈,只是如今使者未定,明日进宫,倒是可以再提醒一下义父。
沐英点点头,“这件事虽不甚急迫,却也甚为重要,是要选个合适的人过去。”如今徐达将军镇守北平,北元倒是安分了不少。
待回家后,沐英见文庙气色好了两分,也总算是宽慰了些,轻声道,“你有空时,想去哪里多走走就去吧,不必老闷在家里。”文庙想起嫂嫂说的话,便点了点头。
沐英见她眼神中没有了以往的疏离冷漠和戾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轻轻走过去抱住了她。文庙抬头,见他眼角陡然多了几道皱纹,顺着皱纹向后看去,几缕白发挂在他耳后,不由得感叹时光飞逝,一眨眼沐英都三十五岁了。
文庙想起两人十七岁成婚,如今已过去十八年了,心里再有什么事情,也该放下了,况且文英这么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怕她卷入是非中受伤,文庙终于彻底软下心来,轻轻伸出手去,抚平他脸上的皱纹。
沐英见文庙的眼中满是爱怜,突然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红了眼眶,“庙儿,你,你原谅我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在十三年前写那封信了,他当时头脑发热,本想着和文庙更贴近一步,却不曾想将她推得更远了。
他低头吻了下去,含着自己的眼泪,委屈中带着自责。文庙并未将他推开,只是看着他哭得伤心,也不忍再责怪他什么。嫂嫂说昨日之事不可追,那她便努力学着抬头去看前面每一天吧。
洪武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五开蛮叛,靖州指挥过兴被杀,朱元璋连忙任命辰州指挥杨仲名为总兵官,讨伐五开叛蛮。只是一直到七月底,杨仲名还在和五开叛蛮胶着而不见平定,朱元璋不由得有些不耐烦了,便召沐英进宫。
沐英刚进乾清宫,便见蓝玉和王弼也随后赶来,便知这次义父不想小打小闹,又要动真格了。
朱元璋看着沐英,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将他三人叫至殿上开始商定此次西征路线,“沐英,这次,朕就任命你为征西将军,统领征讨西蕃事宜。”说罢,朱元璋转身看向蓝玉,他是常遇春的妻弟,如今在军中已升至都督,自然离不开朱元璋的扶持,“蓝玉、王弼,这次你们二人跟随沐英,一切要听他指挥。”
三人领命后,朱元璋沉声道,“此次西征,只许胜,不许败!”
“是,圣上!”三人齐声道。
沐英知道文庙不喜欢蓝玉,他也不怎么喜欢,但不得不说,就打仗这件事来看,蓝玉的确是个人才。待出宫后,沐英又和蓝玉、王弼一起去大都督府清点出征士兵名单后,才回到家中。沐春如今已经十六岁了,见父亲又要出征,便跃跃欲试,跑到书房请命,“父亲,这次就让孩儿跟着一起出征西蕃吧!”
沐英看着他沉思良久,才沉声道,“好,我明日上奏向皇上请旨,带你一起去,不过你要答应我下面的条件。”
沐春抬头望向父亲,灰棕色的眸子中闪烁着兴奋又坚定的亮光,“不论父亲开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沐英缓缓道,“第一,你要与众将士同甘共苦,不得借西平候世子的身份在军中以势欺人、冒领军功;第二,每次出战,必须身先士卒,不可落于人后,你不是一直都崇拜你文忠舅舅吗?他向来是冲锋陷阵第一人,自为先锋的。若是能做到这两点,我就准你跟着一起去!”
沐春见父亲这么说,立刻跪下道,“我答应,求父亲跟皇爷爷说,春儿此次愿为先锋!”
沐英看了看他,眼中又几分欣赏,也有几分担忧,毕竟沐春是他的长子,不能一直让他养在府中,可是,战场上刀剑无情,他做父亲的,又怎么能不担心呢?
“去吧,我想你皇爷爷会同意的。只是,跟你母亲说一声。”沐英挥挥手,让他出去,自己接着在书房里办公。
文庙一听说沐春要跟着文英一起去,立刻驳道,“你不许去!”她这才感受到为什么之前文忠哥哥一直不愿意让她跟着上战场,原来涉及到自己的骨肉至亲,人真的都是自私的,她怎么舍得让十六岁的沐春去那么凶险的西蕃战场?
“娘!”沐春一直觉得自己的母亲是通情达理的,没想到这次母亲居然都不听自己说完,便这般否决了自己。“你若不让我去,我明天自己去乾清宫向皇爷爷请命!我还就非去不可了,父亲都同意了。”
文庙见他这般执拗,气得抄起桌上的《稼轩长短句》就卷起来揍他,“娘不让你去,你就是不能去!”沐春忙跳着躲开,跑到了院子里,喊道,“娘,你就放心吧,文忠舅舅和父亲教我的东西我都记着呢,这段时间我去军营里操练,就不回来住了。”
真是儿大不由娘啊!文庙心中叹道,双手叉腰站在门口,虽然知道沐春是和文英一起的,但还是忍不住担忧。沐英处理完军务,一进院门便见文庙站在门口叉着腰,便知沐春已经来过了,不由得笑道,“你现在知道自己当时每次嚷嚷着要出征,我和文忠兄长有多担心了吧?”
文庙拿手中的书锤向沐英,“你呀,要是春儿这次出征回来少了一根头发,你就不要回家了!”沐英拉住她的胳膊,轻笑出声,“到时候我和春儿一块儿去军营里住,过几天把晟儿也接过去,你呀,就只能一个人守着侯府了。”
文庙瞥了他一眼,低头不语,忽的轻轻将沐英的手放到她肚子上,温柔道,“你们都走吧,我还有咱家老四呢。”
沐英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庙儿又有身孕了,一下子将她抱了起来,转着圈进了里屋,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榻上,眼神中有几分抱歉,“庙儿,你怀有身孕,我却不得不出征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会请义母有时间来看你的。”
文庙笑着摇了摇头,靠在他身上轻声道,“你放心吧,我会把侯府里外打理好的,不要担心。”沐英轻轻帮她理了一下发丝,又将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孩子的呼吸和心跳,忽然有些舍不得。只是如今出征之事已定,这次又是义父第一次任命他为主帅,怎可辜负义父的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