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三更天,青岚来提醒沐英准备上朝时,他还呆坐在外厅,哄着自己怀里的孩子,就像小时候哄晟儿一般。“将军,已经三更天了,再不上朝就来不及了。”青岚轻声说道。
沐英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他面容憔悴地望向外面还未亮的天空,又低下头去皱着眉头,不想说话。
“那我去吏部说一声,先给您告着假。”青岚说罢,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沐英哽咽着,有些喘不过来气,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自己,为什么他刚刚出生的幼女就这样离开了自己。文庙身子又那么虚弱,若是她知道了这件事,病情只会更重吧。沐英抱着怀里的孩子走出了正屋,如今庙儿最喜欢的梅花又开了,可是她十月怀胎的孩子就在这时离她而去了。
沐英抱着女儿走进了书房,里面还有他刚做完的摇摇床,之前沐春出生的时候恰逢陈友谅、张士诚各方混战,沐晟出世的时候又是建国伊始,他同样忙得脚不沾地。这次他是想好好从小去疼爱这个孩子的,心里还一直期待着是个女孩儿……
沐英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到摇摇床里,小声哼唱着,“盘脚盘,盘三年。降龙虎,系马猿。心如水,气如绵。不做神仙做圣贤。”
“东屋点灯西屋明,西屋无灯似有灯,灯前一寸光如罩,可恨灯台不自照。灯前不见灯后人,灯后看前真更真,慢道明尤远,提防背后眼。”
“笤帚秧,扫帚秧,直干繁枝万丈长,上边扫尽漫天云,下边扫尽世间尘……”沐英边唱着童谣,便看着摇摇床里的孩子,不由得潸然泪下,放声痛哭起来。
待到天色大亮,这孩子全身已经变得冰凉,沐英忙把她抱在怀里暖着,“乖女儿不怕,爹抱着你,不冷了啊。”沐英坐在书房里紧紧抱起女儿,将她捂在怀里,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文庙还沉沉睡着,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才悠悠转醒,一睁眼便连忙问道,“我的孩子呢?”
柳红看着夫人,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这件事,只抿着嘴不敢答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柳叶也不敢乱说,将军没有让告诉夫人,便只答道,“将军在照料呢,夫人放心。”
文庙闻言,便要起身去看孩子,“将军在哪儿?我去找他。”柳红见夫人脚步虚浮,已然是由于这次产子劳损过度了,再也忍不住了,“夫人,这一胎因为难产,生下来时,孩子就没了气息,您节哀。”说罢柳红连忙跪了过去,抱住了文庙的小腿,柳叶见状也连忙扶文庙坐回床上。
文庙灰色的眼眸像蒙上了一层雾气,氤氲着泪水,她有些自责,若自己养胎是不那么任性,按时吃饭吃药,是不是这孩子就能保下来了?她蜷在床角,只觉心如刀割。柳叶见状连忙劝道,“夫人,您万万不可掉眼泪呐,月子里哭是伤身子的。”说罢,忙把小丫头刚刚端上来的药递了过去,“夫人好好养身子,您和将军还会再有孩子的。”
“将军呢?他在哪儿?”文庙抬头问道。
柳叶一边喂文庙喝药,一边叹道,“将军今日一早就抱着,抱着那孩子去了书房,现在还不曾回来。”文庙只觉自己心中十分难受,刚喝了两口药又全都吐了出来,想来这孩子在自己肚子里是就察觉到父母不和,所以才会离自己而去吧,那些日子她总是想着自己之后一个人要怎么怎么样,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离后,这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应该怎么办。她离自己而去,想来也是对自己这个母亲失望了吧。
文庙哪里忍得住不哭,豆大的眼泪落在被子上,她只觉一阵心绞痛,难受得厉害,不一会儿又哭晕了过去。
青岚从吏部回来,见将军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不由得心疼,“将军,您节哀。我已经去寿材店里给三小姐定了棺木,您还是让她入土为安吧。”
沐英幽幽抬眸看向青岚,他从昨天下午被青岚叫回来,到现在滴水未进,喉咙里干涸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青岚见沐英这个样子,叹了口气,壮着胆子走上前去,从沐英怀里抱走了三小姐,准备给她擦拭身子、更换衣服。
沐英呆呆地坐着,看着青岚从自己怀里把孩子抱走,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忽的只觉喉咙里一阵难受,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摇摇床上,也滴了一地。
“将军!”青岚焦急道。
沐英摆摆手,让他抱着孩子出去,自己收拾着地上的一摊残血,忽的嗓音沙哑道,“不要告诉夫人。”青岚点点头,有些难过地望了他一眼,转身抱着孩子离开了。
却说朱元璋今日见沐英没有上朝,忙派天使来问,却见将军府上乱成一团,一边是当家主母昏迷不醒,一边是忙着办丧事的外院,一边是目光无神的沐英。朱元璋听闻后,不免也跟着伤心了一番,连忙派太医去沐府给文庙看病,冬至那日不用上朝时,还和马皇后一起驾临沐府探望这两个苦命的孩子。
文庙见义父、义母一起过来了,不觉又落下泪来,“义父,阿娘!”马皇后见她如今这般消瘦,不由得万分心疼,连忙走过去将她搂在怀里,“好孩子,别难过了。”
“我已经下令让沐春从中都回来了,估计过几天就到家了,文庙,孩子还会有的,你且保重身子。”朱元璋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他看向沐英,见他神色也憔悴异常,不免说道,“你如今要担负起一家之主的责任来,庙儿这般伤心,你可不能跟着她也一直这样。”
“今年夏季陕西先大旱而后大涝,我命你乘传驿前往陕西,体察民情、布施皇恩,关陕赈灾之事全权交由你负责,下个月就出发吧。”朱元璋沉声说道。
沐英向来最听义父的话,见义父将赈灾之事交给自己,便应下了。
待马皇后和朱元璋一起离开沐府后,马皇后才怪他道,“你没看文庙现在的样子,哪里离得开文英?这个时候你派谁去陕西不行?非要派文英过去!”
朱元璋这才缓缓说道,“那你就没看到我们俩进屋之后,庙儿都没和文英说过几句话吗?他二人现在关系正僵着,我把文英调走,才能让他俩都缓缓,一直在一块儿反而不好。”
说罢朱元璋抱起马皇后靠在自己怀里,叹了口气道,“这些孩子里,文英是最懂事的,受了什么苦都不说,他又向来稳重宽厚,派他去关陕,我也能放心啊。而且正好文忠现在就在山西,万一有什么事情,他俩也能照应到的。孩子们大了,总要历练历练的,明年棣儿也要成婚了,总算是又完成了一个任务。”
马皇后见他神色疲惫,忙帮他揉了揉眼睛,“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总说我操心,你又何尝不是最操心的那一个?”
朱元璋笑着握住她的手道,“秀英,只要你在我身边,什么苦,咱都吃的。”
马皇后被他逗得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雄英这孩子还在我宫里呢,这孩子倒是比标儿小时候看着更机灵些。”
朱元璋点了点头,“且看着吧。”
却说沐英接到义父的任命后,连夜嘱咐了柳红和柳叶几句,让青岚也在家里看着文庙,自己又开始忙碌起来。青岚见他眼睛熬得发红,心疼道,“将军,这次我跟着你一起去吧。”
沐英喝道,“你在家照顾好夫人,我便少操一份心,跟着我干什么!”青岚见他这样说了,便不敢再言语,只每日看好门户,照料着文庙的药食进出。
过了两日沐春回家,沐英便将他叫到书房里好生嘱咐了几句,“我不在家,你就是这一家之主,照顾好你母亲,不许跑出去玩闹,更不许让你母亲操心,你母亲每日的汤药,更要上心。还有晟儿,你是长兄,也要照顾好他。”
沐春点点头,一改往日贪玩活泼的性格,郑重其事地应道,“是,父亲。”
沐英扶了扶额头,一边想着府上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处理,一边想着前往关陕的日程。
洪武十年二月,沐英总算是从陕西回来了,文庙经过三个多月的调理,也渐渐可以出院走动了,只是时不时还会头晕。听闻沐英要回来了,文庙强撑着身子亲自去厨房里做饭。
文庙在厨房亲手擀着面皮,准备烙饼,只见踏雪跳上了灶台,一下子打翻了盛面的瓷盆,文庙忙赶它下去,“踏雪!快出去!”还好她已经将面和好,文庙轻轻用刀把沾了土的那一面切下来放在灶台下烤熟了,让下人丢给外院的狗吃,“这么好的精面,可不能浪费了!”小时候谁吃得上这么好的面食?
剩下的面团文庙看着还干净,就重新揉了揉面团,接着拿来烙饼了。忽的文庙只觉身后有人走来,以为是沐春,便说道,“春儿,再提两桶水过来。”文庙从来不因沐春是沐府的大公子而不舍得让他干活,反而常常教导道,“你现在身为大公子,虽然很多事情有人替你做,你可以不经常做,但是也一定要学会去做。”
沐英从身后抱住文庙,见她如今气色好多了,才放心下来。文庙见有人抱住她,猛地转身,手上的面粉扑了沐英一身,文庙见他在外风霜辛苦,有些心疼,哪里还有什么怨言,只道,“你回屋里坐着吧,待会儿就好了。”
沐英见她不生气了,笑道,“我去挑水。”
如今沐春已经十四岁了,沐晟也快十岁了,文庙又要愁着两个孩子的婚事了,相熟的几家公侯家的女儿,连义父家的皇子都不够分的,哪里轮得到沐春?倒是沐春对男女之事不甚在意,每日只跟着哥哥叔叔们一起舞刀弄枪的。文庙便想着让沐春自己去找,也懒得管他了。沐英又忙得很,在家呆了不到两个月,又因为吐蕃残部抢劫乌斯藏贡使,便被朱元璋任命为副征西将军,和征西将军邓愈一起领兵前往征讨吐蕃了。
沐英领兵出青藏,邓愈领兵出甘肃,分三路前进,吐蕃残部哪里见过这阵势,见沐英和邓愈一路从川藏打过来,只能连夜跑路,沐英更是深入吐蕃腹地,一直追杀吐蕃残部到了昆仑山,俘虏斩首万人才肯罢休。三军沿途获取的马、牛、羊加起来有二十多万匹,沐英想起汉代的丝绸之路,又沿途招降了不少国家,开辟明朝疆土达数千里。
待捷报传回京师,朱元璋不由得大喜,隔空赐予邓愈红蟒暖袍一件、玉带一围,只可惜大军回师路过寿春时,邓愈就不幸因病离世了,此时他也不过才刚刚四十岁。沐英有些痛惜,命人将他的尸体纳入灵柩,才带着灵柩一起率领军队返回。
待邓愈病逝的消息传回京城,朱元璋不由得痛哭流涕,邓愈自从至正十五年开始便率军投奔于他,纯勤不二,那时邓愈不过也才十八岁左右,却屡立战功,实乃他的心腹大将,如今邓愈正值壮年而骤然离世,朱元璋如何不悲痛万分?更是因此罢朝三日,待沐英率军归来,亲自出城迎灵柩祭奠,并追封邓愈为宁河王,谥号武顺,肖像挂在太庙中享祭,尽享哀荣。
“好孩子,快起来吧。”他坐在乾清宫内,看着前来复命的沐英,不由得又潸然泪下,邓愈不过也就比文英大7岁而已呐。说罢他挥挥手,让旁边的侍从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都督府同知沐英抚慰关陕,酌情上奏有功,又西征吐蕃,屡立奇功,汗马宣劳,纯勤不二,旂常炳耀,洵无愧矣。特封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西平候,年禄二千五百石,赐其世袭。
钦此!”
沐英连忙稽首以拜,叩谢皇恩。
“陛下,曹国公在外求见。”门口的太监禀道。
“让他进来吧。”朱元璋扶额,如今总算将文忠这孩子召了回来,不然朝中只有汪广洋和胡惟庸这两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李文忠进殿后,看见沐英也在,撇了他一眼,才行礼。朱元璋也没说什么,只道,“文忠啊,你在北平、山西戍边多年,辛苦了。”
李文忠恭敬答道,“应该的。”
“朕召你回京,是想让你跟韩国公一起总领中书省和大都督府、御史台,商讨军国重事,之后若无战事,你就,留在京城吧。景隆那孩子也该成亲了,你这当父亲的,也要多操操心呀。”朱元璋像扯家常话一般,直接将李文忠纳入了国家政治中心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