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醒来已经是午后了，墨染抱着她坐在船头，虽然是夫妻还是过于伤风败俗，可燕子的样子让人不忍苛责。
天气热她没有戴帽，光秃秃的脑袋露在外面，整个人被墨染包裹着如同孩童。
女人们已经忍不住擦眼泪。
燕子没有看他们，她在看花，正值夏日，繁花似锦，墨染找来许多开得正艳的鲜花，一盆盆摆在船舱之上。
她看了一圈，姹紫嫣红，美轮美奂：“真是好时节。”
离得最近的一簇，艳丽的红，大朵大朵地盛开，燕子拿手比了比，花朵比她手掌还要大。
花瓣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它偷偷藏起的露珠，晶莹闪耀，好似马上要滴落，又稳稳地留在尖端，要落不落地让人心急。
燕子坏心地用指尖轻触，水珠落于指尖，小小的凉意顺着手指蔓延到心头。
“看，多美啊，”她抬起手指给大家看，“在心情好的人眼里如珠似宝，在心情不好的人眼里如眼泪又咸又苦。”
二哥随意坐下：“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
“一滴水罢了。”燕子擦了擦手。
“都不用在我面前装着开心了，我这四年来，没有一日真正地看过花，戏过水。”
“痛苦到了一定程度，连掩饰都难，你们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在你们面前也不想装无所谓，哥哥，我好疼。”
燕子的话让所有人泣不成声，她自己也不去忍耐，任眼泪如雨撒下。
“四年了，我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每日吃不下睡不着，疼痛如影相随。”
她歇口气继续：“我试图用死亡结束这一切，我甚至恨墨染一次又一次留下我苟延残喘。”
“冬儿又让我放不下，你们又都不舍我离开，我忍了又忍，一直忍到今日，没有希望却不能了却残生。”
林子明抱头痛哭：“都是哥哥没用，当年害你被带走。”
二哥和两个弟弟也围了上来：“是我们没有用，这么多年还是不能保护你。”
“你们怎么没用的呢？大哥为了我东奔西跑，居无定所，四处挣钱，满足我开善堂。”
“二哥和弟弟们在任上兢兢业业，护一方百姓，本是农家子，在朝堂无根无叶，寸步难行，还要时时惦记着我。”
“我们兄弟能力有限，发展太慢才不能护你周全。”
燕子握住二哥的手：“你们已经做得太好太好了，有几个家里兄弟皆是进士及第？又有几个当官的一心为民？”
“从我离家你们就对自己苛刻，一日不得闲，小弟才多大也早生华发。”
“我有今日不过是咎由自取，与你们何干？”
“拿到李家放妾书本应与李宇轩再无瓜葛，为了点小情小爱，我不顾清风派众人性命，一心一意护着李家人。”
“为了成全我那点小心思，门派撒了多少血，为了我不干为妾，所有人一心护我成正妻。”
“我为自己快活，不顾父母担心，一心嫁他为妻，门不当户不对，今日一切都是自取其辱罢了。”
“燕子，不是的。”墨染插话，他不想看她如此自轻。
“你们只是爱我护我，所以才看不清事实，不愿看清罢了。”
燕子停了一会儿，看看众人脸色，墨染喂她喝水。
“我本有你们大家呵护，完全可以任意潇洒，只任性为之，追求不切实际的从一而终，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自己伤痕累累，也拖累师门和家人。”
“我根本不配你们的好，今生有这么些爱我之人，将日子过成这样，完全是咎由自取，半点怨不得别人。”
“李家人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他们也尽力了，德不配位是人都没有办法。”
“娘说得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就是过于强求的结果，半点不值得同情。”
“哥哥弟弟都已经做到最好，莫要再强求，今日都已成家立业，为妻子儿女也该好好修养自身，以我为鉴。”
“林家如此大族，竟然无一人丰腴，本该少年风流，却是早早衰老，这才是我让家人来此地的目的。”
“维持自身康健才能护家园，事是做不完的，适度休息，看看山，望望水，不要只为别人活，最后亲者痛。”
“二哥答应你，我们全家留在此处休养一年，也是该歇歇脚了，你说得对，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媚娘走上前来，从墨染怀里抢出燕子自己抱着：“你也要再坚强一些，当日我对生活失去信心，是你坚持为我寻找到幸福，你怎么可以放弃呢？也许再努力一下就成了呢。”
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她把自己埋在燕子怀里痛哭出声，眼泪湿透了她的衣襟。
燕子摸着她的秀发，辛师傅一家对媚娘很好，媚娘生了三子不但未显老还更有风韵。
“我知道了，已经答应墨染继续努力下去，我的男人还有名无实呢，我不能把他留给别的小妖精。”
“对，自己的男人得自己守着，看你辛师傅看别的女人一眼都不行。”
“那是你的本事了？我辛师傅本就是一张纯白，你就是那唯一一点墨色。”
“我不管，我的就是我的。”
“好，你全对。”燕子闻着媚娘身上的香味，真好，发泄出来后身子都轻了不少，人还是不能憋着。
墨染松开握着燕子脉搏的手，大喜大悲都伤身，还好也去了浊气。
“如果我走了，也不用难过，今生有缘相聚，来世奈何桥头等着你们，替我多看看风景。”
“来生我想做男儿，一剑一马，潇洒江湖，再不愿儿女情长，在后院蹉跎。”
“我还要当女儿家，清清白白再嫁你辛师傅一回，你要护我周全。”
“当然，你来做我妹妹，今生替我承欢膝下，爷奶爹娘都交给你们了，我是个没心肝的。”
“他们自有我等好好照顾，你们路上需要什么？我们去准备。”大嫂擦干眼泪，人总要向前看，哭解决不了问题。
“好，拜托嫂嫂了。”墨染道谢。
微风吹过，带走了一丝燥热，各司其职，各归各位。
燕子痛快的地哭了一回，累得睁不开眼，墨染将其抱回船舱继续睡。
游玩一番回到家，阿桑已经归来，冬儿看到三个月不见的爷爷，像小狗见了肉骨头，撒着花黏上去一刻不离。
阿桑又瘦又黑，受了点轻伤，此行多有不易，他不曾开口，墨染也不问。
两位老大夫研究了几日阿桑带回来的药草，确认了药效磨成细细粉末，给燕子做药膳。
燕子不明所以，一日多汤，以为是母亲大人想养胖自己，任她折腾。
李宇轩的人也时不时送来各种稀奇药材，燕子叹息无奈，何德何能如此劳民伤财。
墨染虽然着急上路，可是也必须做好准备，燕子的身体不抗折腾，路上需要万全准备。
并且阿桑拿回的药草对燕子很好，他拿着庾图与老巫医商量路线。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在老巫医身上充分得到体现。
她简直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大理水土养人，老巫医白了也胖了些，更显慈祥。
“路上要小心，此去多磨难。”
“是，奶奶好好养着身子，我们很快归来。”墨染敬重老人，一辈子为苗疆付出，老了也是一身病痛，却不愿与人说。
不过还好，大夫多，草药多，如今气色好多了。
阿桑也继承了倔强脾气，不过有冬儿在，那老头也开始学着保养了。
家里人都有人照料，他和燕子才能轻装简从，走得无牵挂。
不知此去还有没有归来之日，愿故人安好。
等到终于准备妥当已是秋日，硕果累累，燕子羡慕地看着冬儿和大红“咔咔”啃着果子，嘴里不知不觉冒出酸水。
红红的一定很好吃，燕子的瘦爪子不由自主伸向果盘。
墨染无意间经过看见，摇着头上前，看着燕子磨磨蹭蹭捡了个最红的，在鼻尖闻了又闻，不舍放开。
看她没有偷吃的样子，他独自离开去做事。
燕子吐吐舌头，余光再也看不见那人才松口气，刚想做坏事就被逮到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她怕怕地拍拍胸口。
看着手中诱人的果子，无奈地放下，唉！能看不能吃。
林娘子也看到闺女的馋样了，笑笑去给她准备饭食，今日给她两片肉，再给做些好克化的糕点，里面放少少的果子，让她过过瘾。
燕子吃饭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有果子的糕点香香软软，肉更不必说，真是幸福的一天。
她的好心情带动全家，都多吃了一碗饭。
“看着燕子和冬儿吃东西就是下饭。”媚娘打着嗝，揉着肚子，倚在辛明身上。
辛明有些羞臊，大家都在呢。
他又不舍得扔下媳妇儿，带着她出去遛弯消食。
媚娘趁无人，亲亲他的下巴，害羞什么的不存在啊。
辛明红着脸拉着她，眼角都是笑纹，当年一直是秦小伙伴的小鹦鹉，哪里会想到有一日不愁银钱，有妻有子。
一时兴起收了燕子这个徒儿，是他一生所幸，燕子给了他一个幸福的家。
想到徒弟凄惨的样子，他的心里又冒出苦水，一向不多话，他心思纯净为徒儿难过。
“我也想去找药，我功夫好着呢。”他看着媚娘。
“行，不过是一起去，还是单独行动？”媚娘不会反对，她比谁都心急。
“单独吧，李宇轩的人武功不行，有些地方进不去，我找他要一些，自己带人去看看，我会小心，你放心。”
“嗯，家里有我你也放心，你带着师兄弟去，他们武功也好，只是不愿和李家接触。”抱住男人，她很不舍，他们夫妻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他总需要到处奔波。
“乖乖等我，我好着呢，不会冒险。”拍着她的肩膀，家里留给你了，总让你担心，这次回来我们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