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看着沉思的老巫医,花白的头发,瘦弱佝偻的身体,慈爱的面容,能看出曾经绝色的容颜。
老巫医笑着对燕子说:“我不能治好你的病,可以减轻你的痛苦。”
燕子也笑:“那已经是极好的了。”
老巫医点头:“很多天没有下雨了,你陪我求场雨吧。”
“啊?”燕子惊奇,她不会啊。
“到时自然就会了。”老巫医不解释,直接回屋休息去了。
墨染搂着燕子:“我们拭目以待吧。”
“好。”燕子也不再问,冬儿还没回家,也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墨染也在想儿子,离开他这么久,冬儿还认识爹爹吗?
老巫医准备得很快,秋高气爽,祭祀用的物品一一摆上桌子。
老巫医抓着燕子的手,苗人点燃火把,高高的奇形柴堆被点燃,老巫医领着燕子绕着火堆转圈圈。
她的嘴里嘀咕着燕子听不懂的话,燕子转的有些晕,她的身体不适合快速走动,她有些想吐。
老巫医突然瞪大眼睛对着燕子洒水,燕子一个激灵,她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好冷好冷。
老巫医松开燕子的手,她开始围着火堆跳起奇怪的舞蹈,燕子身不由己地挥舞着双手,她的腿脚也灵活了起来。
老巫医看着她点头笑笑,不错,的确是可造之材,可惜不是苗人,如果燕子是苗人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巫者。
巫只有她们族人才行,也许是血脉要求,和医完全不同,老巫医也不明白,她不是厉害的巫,她的老师才是。
老巫医唱起歌,祈雨的歌,燕子越跳越兴奋,有种停不下来的错觉,她莫名地知道该怎么跳舞,甚至能感觉到白云在聚集。
似乎听到了她们的召唤,燕子感觉身边的一草一木都有了灵性,似乎都在呼应她的舞蹈,似乎都能听懂她的心声。
老巫医的歌声越来越嘹亮,渐渐刮起了风,风中传来湿热的气息。
燕子可以肯定她们真的祈求到了大雨,白云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了乌云,天空越来越暗,大雨将至。
燕子的身上已经出了许多汗,她感觉不到疼痛,似乎痛苦都已离她远去了。
她尽情地舞蹈,已经没有舞步的存在,任意旋转着身体,似乎在此刻她还是那个武功高强,身轻如燕的女子,她忍不住呐喊出声,太舒服了。
墨染的脸上掉落了雨滴,他看着场中的燕子,多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她了?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了燕子不是大家闺秀,她是一只会飞的燕子。
折断了翅膀,抹平了棱角,为走一步路费尽力气,吃一口饭都是折磨,这样的日子已经快两年了,燕子从没抱怨过,她只有感恩。
墨染不知道脸上是雨还是泪,他的胸腔里在沸腾,想替她遮挡风雨,可现实是她的伤痛,他无能为力。
无奈已经成了他的日常,微笑也已经是她对疼痛的唯一反馈。
燕子啊!我一定要找到救你的方法,让你像一只真正的燕子飞翔在辽阔的天空,没有任何束缚。
雨淅淅沥沥下着,好似在对人倾诉,人们在雨中欢呼:“下雨啦,下雨啦!”
燕子什么都没有听到,感觉天地间只有自己在舞蹈,没有尽头。
雨越下越大,老巫医已经停止了舞蹈,她看着燕子还在旋转跳跃,这孩子的悟性很强,只有最开始需要她的带动。
燕子能坚持这么久,更是出乎她的意料,这是个悟性好又有韧性,最能接近神的存在,可惜了。
老巫医再次叹息,为什么燕子不是族人呢?
如果……可惜没有如果。
老巫医惋惜地看着燕子,她舍不得移开眼睛,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天赋如此之强,却不能成为巫,老巫医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觉得胸闷气短。
神啊!您为什么要把她送到我的面前?好难过。
大雨滂沱,燕子却如有神助,跳跃腾挪不肯停歇,墨染脸上写满担心。
“她不会有事吧?”墨染盯着老巫医的脸,不想错过她任何表情。
老巫医笑呵呵地举起干巴巴的手,苗人给她支着大大的伞,她勉强能够把手伸入雨中:“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墨染再次看向燕子,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显然老巫医没能说服他。
燕子完全感应不到墨染的担心,此刻她只想飞,飞过高高的山脉,飞向遥远的天际,对那里似乎有着无限的向往。
她忘记了一切,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也许她就是一滴雨,一阵风,一粒沙。
她可以是万物,万物也可以是她。
墨染莫名的心悸,他感觉有什么在失去,他忍不住大喊:“燕子!”
他奔向她,他急不可耐地冲向她。
燕子突然惊醒,她听到了声音,她的记忆一瞬间回笼,她停下了脚步,笑着看他急切地抱住自己。
“我在,”燕子的声音不大,墨染的心却安定下来了,燕子还在,真好,她不曾离开。
燕子也回抱着他,真好,你叫住了我,虽然我不知道会去哪里,但我知道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有你和冬儿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老巫医叹息,她不知道没人叫住燕子会怎么样,她知道那是她们巫追寻一生的答案,可惜了了。
燕子不是巫,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
老巫医再次伸出手,她很想知道巫的终点是什么样子,她一生也没能参透,生命的终点又是怎样的起点?
万物有灵,也许一切早已注定,注定燕子的到来,让她明白了什么才是交换的真谛。
燕子对老巫医行礼:“谢谢您!我感觉不到疼痛了。”
“可你并没有好,我只是用你的伤交换了这场雨,你需要卧床静养。”老巫医并没有看燕子,她的目光一直在远方。
“依然感谢您!您给了我们治好病的希望,能减少痛苦已经是我们不敢奢望的了。”墨染也行礼,他由衷地感谢老巫医。
墨染抱着燕子回房间,燕子抱着他的脖子笑:“我不疼了,你开不开心?”
“开心!”
“那我想吃烤肉,你给我做吧。”燕子趁机提要求。
“你身体并没有好,消化不了肉类,还是喝粥吧。”墨染心疼也没办法。
“喝了好几年粥了,想吃肉。”燕子噘嘴,为什么还不能吃肉?
墨染快步把她放到床上,燕子的撒娇他扛不住,为了不做出后悔的事,他跑了。
燕子张大嘴巴:她是害虫吗?跑什么啊?好不容易不疼了,她还想和他好好聊聊天呢。
墨染做粥去了,他放了一点点肉沫,像冬儿一岁时吃的那样做的,冬儿长大了能自己吃肉了,可惜他娘只能吃粥喝汤。
冬儿,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你都不想爹娘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爹爹快想死你了。
墨染一边等粥熟,一边想儿子,可怜的爹爹,你儿子玩得正嗨皮。
燕子也在想儿子,不知道冬儿现在什么样了,从生下来她一次也没能抱抱儿子。
她欠冬儿很多,没能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也没办法做个好娘。
冬儿很乖从不让她抱,每次都渴望地看着她笑,她的孩子也许心里明白,她的有心无力。
冬儿,你快回来吧,娘好想你,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老巫医能感应到冬儿过得很好,她给冬儿卜卦:“你们不要担心,用心养伤便是。”
燕子看着老巫医慈祥的面容,她信了:“好,我好好养,等冬儿回来了,我也许能抱抱他了。”
墨染帮她梳理头发:“一定能的,这几天我和大巫医、二巫医准备了很多好药材,你很快就能出去玩了。”
燕子知道墨染在忽悠她,自己也是会医术的,虽然不精通:“嗯,到时候我们全家一起爬山。”
“好,你背着冬儿。”墨染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弯了眼。
燕子也笑,如果有一天,她能背着儿子爬山,那是多美的事情,希望会有那么一天。
老巫医看着这对苦命的鸳鸯,本没什么缘分,他们却走出了自己的路,这也许就是中原人说的:人定胜天。
老巫医一辈子只信命运,谁都不能改变命运的齿轮,墨染和燕子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也许命运都是有一丝余地的,只要你坚持下去总有一丝可能。
老巫医笑了,她这些天比她十年的笑容都多,神是慈悲的。
她似乎有一丝明悟,虽然还说不清楚是什么,不过只要她静静地去感悟,总有一日会明了,神对她的期望,让她去完成的使命。
墨染在努力研究药材,他一定可以治好燕子和冬儿,他要让她和儿子幸福一生,而不是痛苦伴随一生。
燕子养猪般的生活着,她听着铃铛读书,故事总是曲折的,结局或欢喜或悲伤,都只是一瞬间。
人生是漫长的,也是短暂的,痛也是短暂的。
燕子不愿意回想痛苦,她只想留下美好的记忆,把不好的驱散出自己的大脑。
我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燕子躺得要长虫子了,猪的幸福她感受不到啊,她想起来,可惜墨染不允许,她觉得自己快跟床连成一体了。
也许乌龟的壳就是这样来的,燕子胡思乱想,她的脑洞大开,也许天的另一边生活着高大的巨人,巨人走到哪里都扛着自己的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