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恒终究还是被参劾诛死,但实在是咎由自取。甘肃本是穷省,他对下压榨百姓,对上虚报旱灾,若不是乾隆皇帝一向重视救灾,也不会如此容忍他们骗取赈灾款项。抄家抄出来的三百余万两白银,皆被充公。府上哭天抢地的场面,遮掩了他犯下的累累罪行。正如红楼梦中的贾府抄家,王家也有子嗣。贾宝玉在家道中落之后,沦为一个没有生存能力的落魄文人。俗话说,斩草除根,是为了避免可能的后患。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皆是这个意思。然而乾隆念及王的小儿子尚且年幼,将其交给刑部下狱而不流放。但其父有罪,孩子亦不能因为年少无知免于罪责。所以,乾隆御签的手谕说明,这孩子长到十二岁,仍然要被发配到伊犁。这就是国法如山。
乾隆最后的判决是:李贵恒斩首,勒尔谨自裁,王廷赞处以绞刑。冒赈二万以上的二十二人,皆不能免死。
但是就是这样严苛的刑罚,一样难以摆脱人治的局限性。当初乾隆就推测出大学士谢玄有问题,因为他把甘肃捐廪生的事情描绘得一派大好,然而事实是,他死后,由于家族内部争夺财产,闹到了乾隆这里,结果一查,家中竟有一百多万两家资,显然不可能来得清白。朝廷给他多少俸禄,乾隆心知肚明,巨款是哪里来,他也很清楚。但若追究,等于伤了乾隆自己,因为谢玄位极人臣,都是由于他宠信的缘故。一个自己如此信任的人,竟会是贪官背后的靠山,等于给了他自己一拳重击。
人生如圈套,连环套连环。儒家讲家国一理,把国家比喻成家庭,而道家讲身国一理,认为国家像人的身体一样,要不治已乱治未乱,待到真的天下大乱,想医治也无药可救。所以,所谓的大医医国,并不是让医生去治国,而是说,政治家像医生医治人体疾病一样,医治国家的病患。虽然艰难曲折,虽然反反复复,即便否定了又否定,清朝无昏君,却是很多人的共识。
令妃随驾回到宫中,心里挂念永琪,便想去看看他。她觉得,永琪似乎有意躲着她。其实永琪只是心中有结,始终解不开,所以就不愿意面对养母,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十五六岁的孩子往往如此。
这天,永琪闲着无事,在御花园看湖中的鱼,迎面走来嘉妃。永琪平时与嘉妃无甚来往,但毕竟长幼有序,他不能不讲礼数,便迎过去向嘉妃施礼。
嘉妃对他说:“多日不见,五阿哥都长这么大了。可真是钟灵毓秀,活脱脱一个美少年啊!你看,这眉眼,这脸型,太像你额娘雯妃当初了。”
永琪的亲娘本是他一块心病,听嘉妃这么一说,心中难免不高兴。
嘉妃又说:“永琪,你可不要忘了你的生母,你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养母对你再好,也和亲生的不同,又怎么会真心待你?现在令妃娘娘自己也有儿子,而且又怀孕要生产,恐怕日后,眼里就更没你了,说不定,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呢!”
永琪回答:“令额娘对永琪很好,嘉妃娘娘不要在永琪面前说她的坏话。”
嘉妃说:“哎呦,永琪,你小小年纪,怎么能分辨出是非?若问你亲额娘为何被送出紫禁城,永远不能回来,还不是因为你继母令妃得宠,你皇阿玛只护着她一人,把其他人都不当回事儿。你想想啊,纵然你亲额娘不懂礼数,也不该承受这么重的责罚。反正当时,我们这几个妃子都看在眼里,你皇阿玛一点都不向着你亲额娘,你当时年纪小,都不记得了。你亲额娘毕竟也生了你,若不是令妃从中挑唆,他怎么会对你亲娘如此狠心?一切,都是令妃的错。”
永琪本来对令妃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但经由嘉妃这么一说,心里十分难受,特别过不去,纠缠不清,整个一下午都闷闷不乐。最后,索性一头栽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睡又睡不着,仿佛受到了羞辱一般,始终甩不开心里烦闷。
令妃来到永琪住处,听下人说,五阿哥吩咐我们,他谁都不想见。
令妃说:“本宫是他额娘,他有什么不想见的?快让本宫进去,我自己跟他说。”
下人只得让令妃入内。令妃走进去一看,永琪趴在床上,双腿伸出床外,头上蒙着被子,正呼呼大睡。他虽心里有事睡不着,但躺了一下午不愿起来,最后也就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令妃走到他床边,拽下他蒙头的被子,又把他的腿和脚搬到床上,费了好大力气,浑身像虚脱了一样。她身体羸弱,又做了病,加上怀孕,确实没有多少力气伺候人,但她本是宫女出身,已经习惯干粗活,所以毫不在意。
另外,她也是真心喜欢永琪,似乎这孩子的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像一个影子一般,令她不能不爱。也许,是因为永琪的心思纯净,不像皇家的儿子,倒像个可以闲云野鹤,饮酒话桑麻的高洁之士。所以令妃对他,就像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甚至比亲儿子还要好。
永琪自来睡得不熟,经令妃这么一摆弄,便醒了。睁开眼睛,懵懵懂懂,看见令妃,心中难受,从趴着的姿势翻身坐起来,不说话,一脸不快,闷闷地让人看着着急。令妃是个急性子,但对永琪颇有耐心,她摸了摸永琪的额头,不热,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他的那点小心思。不过她不能说破,因为孩子小,不懂事,又正在成长,如果触动他的情绪,容易挫伤他的自尊心。
永琪见母妃关心他,心情变得柔软了一些,心里也踏实了许多,便问:“额娘,当初,我亲额娘被送出紫禁城,是不是因为皇阿玛想给您出气?”
令妃说:“额娘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永琪,你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你皇阿玛一向不偏不倚,怎么会为了一个妃子伤害另一个?你该好好让学业精进,不要整日胡思乱想,你亲娘才能少些担心,少些牵挂。如果你不辩是非,怎么对得起你亲额娘?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你皇阿玛和我的坏话?”
永琪说:“没......没有。”
令妃说:“还骗我,告诉我,是不是嘉妃或舒妃?”
永琪说:“孩儿不知道。”
令妃心想,这孩子,嘴还蛮严,便不再追问。停了一小会,对他说:“永琪,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你亲额娘,我,还有你皇阿玛,是最想让你幸福快乐的人。其他人,都不会像我们几个这样爱护你。以后无论谁说什么,你都不要轻易相信。跟额娘说一声,你答应额娘,嗯?”
说完摸摸他的头。永琪却哭了起来,说:“额娘,永琪想见亲妈妈。”
令妃说:“你亲额娘不在紫禁城,你如何去见?”
永琪不言语,但是然纠结,仍然哭泣。
令妃见永琪如此伤心,知他念母心切,便对他说:“永琪,如果你真想见亲妈妈,额娘可以帮你。”
永琪破涕为笑:“真的?”
令妃点了点头。
“永琪,额娘这里,有一道出宫的金牌,是从你皇阿玛手里要来的,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如果你想去,额娘不能陪着你,因为额娘现在身子沉,不方便。额娘让小顺子陪着你去。但是你要答应额娘,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皇阿玛。不是额娘有意瞒着他,而是他最近国务缠身,刚刚有一点喘息,额娘不想让他因为这些琐事烦心。”
永琪点点头,说:“嗯!孩儿知道了!”
令妃便回去吩咐小顺子,打点行装,简单带一些金银细软。有天晚上,令妃在皇上自己的寝殿留宿,皇上从床头的多宝阁里面拿出一个深棕色的檀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全部都是金锭。皇上说她为自己生了永璐,要赏赐给她以后随便她花销,可是令妃没有带回来。皇上见她执意不收,就放起来准备自己随时拿给她。皇上对她解释,这不是国库里的黄金,而是太祖努尔哈赤留给后代,又由康熙爷留给他自己的。
玉成之侣,不免独占了乾隆的恩宠。
但令妃没有收,所以现在身边也没有太多私房钱,于是就把皇上赐给她的那副羊脂玉雕花手镯交给小顺子,让他陪永琪去时,代为转交给雯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