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苑外江头坐不归,水晶宫殿转菲薇。
令妃在长丽宫,坐在床上,肚子已经很显形了。她拿出自己绣的‘乾隆,弘历’的绢帕,上面的九龙已绣好,绣工精细,针法活泼,线条明快,色彩和谐,可谓绣品中的佼佼者。
她端详一会,仍旧塞到枕头底下。
琥珀见状,问:“娘娘,您为什么要藏着这两个绢帕?为什么不让皇上知道,您心里想着他?”
令妃回答:“爱不一定非要说出来的。”
琥珀笑说:“其实,娘娘不说也没关系,皇上得了美人,就像唐明皇得了杨贵妃,看宫中其他人都不顺眼,三宫粉黛都失去颜色,就算您不表白,他也想对您好。”
令妃笑笑:“琥珀,其实你知道,皇上不允许妃子占用他太多时间。为了保持精力,不可以留宿很久,都要抬回去。皇上吃饭要一百多道菜,每样菜不能吃三口或以上,并且是自己吃,不能和任何妃子一起吃,这些都是规矩。我与他在一起,这些规矩都打破了,我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琥珀说:“娘娘,您不用想这么多。您那么美,皇上看着赏心悦目,自然不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便不怕菜里有毒。这都是您的功劳。您想想,皇上想找一个他又了解,又美丽的妃子,有多不容易。民间美女肯定是不少的,可是不能随便带回来呀!其他妃子,都是大家族或者夷国送来的,像以前的淑嘉妃就是朝鲜送过来的,不要也不行,虽说长得不赖,但多半出自王公贵胄家,能有几个真正的美女?男人呀,都喜欢漂亮女人,没有一个例外,除非他不是男人。”
令妃叹口气说:“我现在肚子这么累赘,也不是美女了。”
琥珀说:“您怀孕也比其他妃子好看。”
这时,兴安过来传旨,说皇上请令妃娘娘到乾清宫。令妃便从床上起来,在梳妆镜前坐下,琥珀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娘娘,您看您现在多美,一点都没因为怀孕变丑。我听我娘说,如果怀的是男孩,妈妈就会变丑。所以,这一胎说不定真是个公主。”
令妃说:“我以前也听说过。女人如果小时候有什么病根,生一个男孩病就会好。但是怀男胎的时候女人的身体和脸都会肿,所以会很难看。按照我现在的情形,确实和生永璐的时候不一样。说不定这次能得一个女儿。”
琥珀说:“那太好了,娘娘蒙上天眷顾,儿女双全,真是太有福气了。”
令妃看着镜中的自己,秀丽端庄,温柔可人,虽已到而立之年,容颜却并未就此衰老。相反,她依旧如花似玉,绝世窈窕。难怪乾隆皇帝对她宠爱有加。
然而,容貌只是其次。皇帝宠爱她,更多的,是因为孝贤纯皇后的缘故。
令妃想起当年,在皇帝陪孝贤纯皇后东巡还愿的路上,由于政务繁忙,不能再耽搁,皇后便一再劝他回京。他本想再多陪皇后散散心,以安抚她由于失去永琮而一度多愁多病的身心。但皇太后也有意让他快些回去,他只得走水路,在京杭运河的一艘大船上,开启了回京之旅。
并非曹操当年的舳舻千里,也不是在无垠的海面乘风破浪。只有宁静的水波,依稀的月影。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水流婉转,莺歌燕舞,花团锦簇,碧落瑶池。多么如诗如画的美景,多么淡漠清冷的月华流照。
然而,孝贤纯皇后却知她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她不想离开皇帝,然而她的心已脆弱不堪,再抵不住风疏雨骤的摧残。她三十七岁,对产妇而言是高龄,皇帝仍固执地盼着下一个嫡皇子的降生。她能不能再生出孩子,是一个变数很大的事情,更何况,皇帝想要儿子。
她感觉自己已走入穷途末路。两个儿子的死,令她心如死灰,肝肠寸断。后宫年轻嫔妃很多,皇帝的儿子也有了好几个。孝贤纯压力太大,确切地说,她无法继续苟活下去。
她把自己平日最喜爱的大宫女魏璎珞叫到床边,握着她的手,对她说:“璎珞,本宫担心,这次,怕是回不去京城了。”
说着说着,便泪湿衣襟。魏璎珞跪在她床前,泣不成声。“皇后娘娘,您不要这么说,您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孝贤纯无力地摇摇头,面无血色,亦毫无表情。她已不懂悲喜,不知悲欢。她声音微弱地说:“璎珞,我知你与我弟弟,太子太傅明安图有情,我当初也有意禀明皇上,成全你二人。可是阴差阳错,明安图如今已有妻室,你也不可能再同他玉成眷属。如今,我就要离去,心中有牵挂,痛断肝肠,无法自持。皇帝终日国事缠身,难得解脱。我尽量让他不过问后宫之事,他才能有闲暇册封宫人,为皇家绵延子嗣。可是现在,我已行将就木,以后还有谁会真心帮他,还有谁会做他的贤内助?他以前喜欢高贵妃,贵妃是他自己要求先帝封为侧福晋的。高贵妃为人和善慈爱,虽无子嗣,皇帝依然对她宠爱非常。可高贵妃红颜薄命,去得早。其他嫔妃,纵然有好的,但我深知,皇帝的心不在她们那里。都怪我,让他对我依赖太深......”
说罢,又椎心泣血,潸然泪下。魏璎珞和其他几个宫女见状,都呜呜咽咽,大放悲声。
皇后接着说:
“璎珞,皇帝对我,可以说是尽心尽力。他已经有好几个儿子,但还是想让我的儿子继承王位。我感激他对我的垂爱,可是我不能遂他心愿。我已心力交瘁,万念俱灰。我放心不下他,所以死不瞑目。平日虽然他宠爱我,但我看得出来,他对你亦有情意。你天生丽质,冰肌玉骨,在长春宫做宫女,其实是委屈了你。我最信任你,知你识大体,顾大局,知书达理,德才兼备。如今既然你不能与明安图双宿双飞,皇帝可以说是你最好的出路。”
魏璎珞大惊,皇后娘娘所言吓到了她。她从未有这样的想法。她今年二十二岁,冰清玉洁,未通人伦。而且,她出身低微,虽双瞳剪水,仙姿佚貌,但绝不会想以一个宫女的身份,与皇帝弯凤和鸣,共挽鹿车。她亲眼所见孝贤纯皇后身为皇帝的女人,每日过得压力有多么大,有多么不如意,才会导致她现在僵卧病榻。
魏璎珞原想自己能和明安图结成一对。如若不能,等二十五岁之后,她想出宫找个好人家嫁过去,平平安安过一生。皇帝,对她而言太遥远,太不切实际。
她对皇后说:
“娘娘,奴婢从未想过......奴婢出身低微,只愿常伴娘娘左右。您刚刚说,皇上有意与我,这个不会的。皇上是因为爱您,所以对长春宫的宫女都很好。娘娘,您不要多想,静养身体,很快就会恢复,到时候,还会给皇上再生一个皇子。”
孝贤纯闭目而泣,悲戚哀婉。她艰难地摇了摇头。“不会了......没有机会再生了......”
这时,皇帝来到孝贤纯皇后居住的船舱,帘幔轻卷,水面上撩起的微风从窗外吹入,迷离幻境,花好月圆。然而,此时的孝贤纯已经鸿雁哀鸣,枕籍弥留。
宫女们见皇帝来了,纷纷跪着转身向他行礼。皇帝让她们不要多礼,然后匆匆走到皇后床前坐下,握住她的手,凝视她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担忧和关切。他说:“皇后,都是朕不好,带着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把你累坏了。朕看你面色憔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朕传太医为你诊治。”
孝贤纯虚弱地笑着对他说:“皇上,臣妾没事。臣妾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中难过。恐怕,我能陪您的时日不多了。”
她笑着的脸上淌落两行苦泪。
皇帝说:“皇后,朕不许你这么说。你不能离开朕,因为朕不开你。没有你,谁能治理后宫,谁会为朕分忧?你若离朕而去,朕便不原谅你。”
孝贤纯仍旧笑着说:“皇上,臣妾就是走了,也不会让您孤独。臣妾知道,您喜欢魏璎珞。她是个好姑娘。以后,我不能陪您,就由她来陪伴您。您看见她,就像见到臣妾一样。”
她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对魏璎珞说:“璎珞,你过来。”
魏璎珞眼神惊恐而犹疑,然而她无法拒绝皇后的要求。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本能地跪地匍匐到皇后床边:
“娘娘,您有什么吩咐?”
说完,悲愁垂涕,泪如泉涌。
皇后说:“璎珞,把手递给我。”
她茫然地抬起手。皇后的手冰凉无力地拿起她的手,又执皇帝的手,然后,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
她从未与皇帝有身体接触,很害怕,想把手抽回来。可她看见孝贤纯皇后的眼神在对她哀求。她又忍不住瞥了皇帝一眼。皇帝似乎没料到皇后会有这样的举动,他也看了魏璎珞一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神交。
这个宫女,的确是他所爱。但他不能伤皇后的心,所以一直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甚至对魏璎珞反而更加冷淡,刻意回避。他没想到,皇后会对他如此细致入微地了解和理解。他安慰孝贤纯:
“皇后,你别瞎想。等回京后,你身体好些了,朕再陪你散心。”
皇后微闭双眼,含泪含笑,点点头。
凄风苦雨,愁云惨雾。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在这样一个表面宁静祥和,瑶池仙境般的夜晚,孝贤纯皇后故去了。留下同样万念俱灰的皇帝。
这段往事,皇帝和令妃都不愿再提起,因为锥心刺骨的痛楚,他们都不能再忍受。
也许,孝贤纯皇后真的是想给皇帝留下些什么,留下一点念想。也许,她是想依附在魏璎珞身上,给皇帝留下再续前缘般的美好......
虽然,不似当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