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在乾清宫,想起先帝雍正的一生,过得即短暂又辛苦。雍正特别勤政,可以说那么早去世,就是累死的。
乾隆一怀念起父亲,便提醒自己要勤勉,不能懈怠,所以他经常一天写一万字的批文。对一般人来说,一天写一千字已经不少。可见乾隆是个很能写字的人,天资比父亲雍正高一些。
令妃来到乾清宫,兴安躬身请入。她婀娜娉婷而入,皇帝见了,面露微笑。见到她,不但见到美人,令他耳目一新;而且,也一如见到故去的孝贤纯皇后一般。
她对他说:“皇上,最近宫里又要开始祭祀了,往年都是皇后主持,现在皇后不能面圣,这祭祀该如何做?”
他说:“前几日嘉妃确实有过来请示,要按照《钦定满洲条神紧天礼》做堂子祭。但因为新疆战事吃紧,无暇顾及这些。所以这次,可以先进行简单的朝祭,不必食胙,也不让御前大臣和八旗督统入宫。简化仪式,等新疆那边告一段落,再按照旧制行礼。”
令妃问:“那臣妾还要不要去?”
乾隆回答:“你不想去就不去。”
令妃说:“臣妾还是去吧,免得被别人议论,说臣妾不敬祖先。”
乾隆反问:“你有孕在身,不去参加祭祀有何不可?”
令妃说:“祭祀您要去,嫔妃们也都要去,臣妾不去,显得太没有礼数。”
皇帝对如今的令妃,已经很人性化了。宫中的嫔妃,想像她这般过正常女人的生活,是不大可能的事情。女人在这里只是点缀,可有可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对于后宫,演变到今日,是要太监用大袍子背来,而且要她们自己钻被窝,从下面钻上去,不能从上面被送进来,否则就是有罪。
令妃想起这种规矩,感觉很变态,但女人们没有挨打受骂,又找不到说变态的理由。总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的确如此,而且太监还要在外面站着,时间稍久,就要开始喊。里面不应,就再喊,一共要喊三遍或以上。这样一来,还哪里有什么情趣可言?完全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她想起夫差让侍卫每日对他喊不要忘记杀父之仇。这两码事竟也有类似之处。
她有时宁愿按规矩行事。为她一个人坏了规矩,会遭人嫉妒,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既然入了宫,勿谈感情,未必不对。
这样的后宫的制度,会让女人们对皇帝也没感情。所以才会互撕时从不考虑她们的行为会给皇帝带来多少烦恼。她们每日无非想的就是哪个怀上了,哪个没有,怀孕的会不会母凭子贵,没有身孕的会不会地位不保。还有谁能像孝贤纯皇后那般贤良淑德,一心为皇帝着想。
在皇帝心目中,孝贤纯皇后是一个好妻子,是她尽职尽责管理好后宫,尽到女人的本分,才让他可以不分心,可以在最初继位的十几年得以全力以赴巩固基础。然而在温婉贤淑的背后,先皇后已不堪重负,无法承受。可以说,产子的压力是她最大的压力。
如今皇帝不再需要最初那么大的支持,所以女人的唯一功能就是生孩子。
现实是一个牢笼,无法解脱。没有解药,没有希望。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很无奈,很令人感到羞辱。
有尊严的女人都会这么感觉。为了维护尊严,就把气撒在同类身上。所以女人间没有肝胆相照,只有互相伤害,没有志同道合,只有刻薄彼此。
皇帝问:“璎珞,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令妃掩饰说:“臣妾在想,孩子出生后,若是女孩,给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好看。”
皇帝看到令妃不开心,猜她可能心里有什么想法。无非又是自由一类的老生常谈。他不太理解她为什么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自由只是相对而言的,在一个领域里掌握了规律,就在这个领域里获得了相对自由。绝对的自由,不但不现实,而且很可怕,因为一个人的绝对自由是以其他人的绝对不自由为代价。当某个群体的肆无忌惮为他们带来绝对自由,就会有其他群体为此买单。
可是他们各自的自由,说的不是一回事。令妃要的是忠诚的感情,对自己命运的主宰,乾隆思索的是抽象自由的概念。
令妃年轻,为他考虑的还是少些。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清宫如今的后宫制度,其实是把他自己也当成了一个木偶,一个稻草人,对他也不人性化,也没有自由,甚至在感情的领域里都不能肆无忌惮。皇帝就是维持国家运转的机器,一切都按照机械程序照做。作为男人,他可以适应,可是令妃是个爱遐想的女人,难以适应这种压抑拘束的生活。
如果是一个在感情生活方面经验不多的男人,会很自信地以为,自己是一个成功人士,妻子的一切要求,只要提出来,他就基本满足,而且也不怎么吵架,如果这样还会出感情问题,那天下就没有和睦的夫妻了。
然而皇帝是一个感情经验很丰富的人,知道女人没那么简单。表面上你感觉已经给了她很好的生活条件,满足她的要求,甚至她没有要求你都会送她很多贵重的礼物,这就是做到了能让一个女人感受幸福。其实,那根本不是她心里想要的。你想的是她没有不幸福的理由,她想的可能是红杏出墙。金瓶梅他也看过,李瓶儿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水浒他也看过,潘巧云还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令妃现在贵为贵妃,面对皇帝,不能说话太直白,不能对他说,您的后宫制度很变态。
但本身这个制度是一夫多妻制,再加上机械化运行,除非女人们都变成傀儡,否则真的很窒息。男人们以机械的方式规范和操纵世界,却不能给女人留下足够的空间来感受温馨,感受真正有质量的,人性化的生活。这是她心里无法名状的悲凉。
皇帝问:“最近你宫里的下人,有没有人不守规矩,嫔妃有没有不能和平共处的?”
令妃回答:“皇上不用担心,臣妾宫中的人,都很守规矩,懂得安分守己,规行矩步,不让我操心。嫔妃们都是在不同的屋檐下过自己的日子,庆妃也把永璐当成她自己的孩子。后宫风平浪静,不会让您烦忧。”
皇帝点头说:“嗯。爱妃这么一说,朕就放心了。我有时很担心后宫不安宁,给我添乱。”
令妃说:“臣妾知道,您一忙起来,有很多事情是非常烦心的,需要全神贯注,真的是不堪打扰。”
皇帝叹气:“唉。朕对皇后,还是有些担心。她动不动就崩溃,让人不知如何是好。她现在是皇后,为什么就不能有所节制?如果她连克制都不懂,日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
令妃想:“您是男人,又高高在上,怎么能体会到女人们的苦衷。”
于是她说:“皇上多理解一下皇后吧。女人都有独占心。她也是压抑得太久了。”
皇帝说:“谁不压抑?成年人,应该懂得适可而止,要有分寸,凡事不能过头。”
令妃说:“每个人个性不同。也许皇后,早就受不了别人与她分享您的宠爱。”
皇帝说:“我对她何曾有什么宠爱。当初孝贤纯过世,我尊太后之命,封她为皇后,等于续弦,已经对不起孝贤纯。太后命我,多招幸那拉氏,因为她是继后,我与继后无子,怕被朝野议论,对稳定朝政不利。我也是勉为其难,这点,你是知道的。”
令妃说:“正因如此,皇后才会心存不满,因为她没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他知道令妃想说什么,知道令妃对感情问题,对女人的地位,也和继后一样,颇多不满。可是他的字典里,女人,他是说大多数女人,到底会干什么,还是个未知数。女人什么都不做,难道不好吗?她们真的想做很累很需要技巧的事情?不想享清福?
在他看来,女人不是适合做事的一个物种。倒不是因为她们体能差,脑子笨,而是因为,她们控制不了自己的神经。也就是说,女人基本上是一种非常情绪化的人,一会儿一变,一会儿一个感觉,凭感觉来主宰自己,凭感觉来控制生活。
如果一个男人像女人这样,那么他的命运会非常悲惨。
另外,还有一个胸怀和格局的问题。男人能做大事,是因为有胸怀有格局,女人有吗?
很少很少,少得可怜。
他想,这就是所谓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因为一旦让这些女人去真正承担殚精竭虑的责任,她们才会明白什么叫享清福,才会明白为什么不做事也是一种福气。
令妃看不出他不高兴,但也看不出他有多高兴。他的表情告诉她,不要有那么多疑问和质疑,你进入这个体系,就要按照这个体系的既定规则行事,就要尊重权威,即便有些规则是荒谬的,甚至是可笑的。
好吧,错的也是对的,可笑的也是对的。
无非是因为孝贤纯皇后不在了,所以一切都是罪......
一个女人的死,会让人变成魔;另一个女人的死,会不会让魔再变成人?
她说:“皇上,您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日子还是如同流水一样平静而婵娟地漫过,心绪虽不宁,记忆却不会消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