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新疆,辽阔的巴音布鲁克草原,远处是皑皑白雪覆盖着的大雪山,高耸入云,壮美无比。山脚下是迷人的草场,蜿蜒旖旎的溪流,仿佛大地的皮肤被用刀子划出一道口子,就这么横切过绿毯一般的草地,流向远方,流向天堂。
天是湛蓝湛蓝的,像蓝宝石一样清澈,宛如大海的眼睛,听海洋唱着古老的情歌,听海浪与长风一同轻轻伴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雪山是降临人间的神女,令人不能不久久驻足流连,不想离去,任凭心情告诉自己,再多陪伴女神一会,膜拜她的神圣,感受她的高冷,直至融入永存的记忆。
冰封了容颜,凝结了所有,季风横扫一切尘塞,撩起女神的长发,看地未老天未荒,情侣们却遗忘了誓言。
对新疆的战略部署,不可能不与国防紧密相连。新疆被天山分割成南北两路,天山北麓本来拥有很好的农业基础,有几千维族人在这里种地,为当年葛尔丹的准葛尔政权提供了充足的粮食供应。后来,准葛尔陷入长期内战,乾隆皇帝抓住有利时机,迅速分封四位汗王,瓦解了新疆的统一势力,用兵新疆,消灭了最大的割据政权准葛尔部。
凡是一流的战略,无论政治,军事还是商业战略,都是简单而清晰的,绝不是复杂而模糊的。这一看似简单的战略部署,为以后在新疆开垦荒地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太和殿。
黄廷贵向乾隆皇帝禀明在乌鲁木齐驻军搞种植的情况,介绍了乌鲁木齐主要的农作物,包括一茬小麦,两茬玉米,分为春玉米和秋玉米。在适宜的地方还可以种植大豆;另外,当地盛产各种瓜果。
可是乾隆皇帝最关注的问题是国防。种田是一种国防策略,为解决当地军民的粮食问题,进而发展生产,重建家园,逐步恢复人口数量。并且应修筑城墙,巩固防御体系。否则在他看来,以后管理边境地区的安全还是头疼。所以现在务必重视,免得到时候‘又要经理’。
他的想法是,虽然乌鲁木齐已驻军发展农业,伊犁还是一片空白。如果没有好的军事存在,一旦厄鲁特反戈一击,势必再次落入敌人手中。到时大动干戈,劳民伤财。所以,需要快速在伊犁驻军,主要的军队由当地健锐营兵和索伦兵组成,数量在两三千,加上当地原有的绿旗兵,物资供给还可以办得到。他的思路是,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需要在声势上形成压倒之势,也就是由常驻人口集中占据,自然‘声威自壮’。
大将军兆惠此时正在新疆追踪准葛尔残余势力。他在军营中与车布登扎布对酌。兆惠说:“阿木尔撒纳起初投降,是为自己做长远打算。利用我方势力,自长羽翼,然后自立为王,割据新疆。经过这件事,皇上其实对新疆少数民族已经开始警惕。那时候他就告知新疆边防军团督统和监察使,他对回部情况不十分熟悉,但经过几个回合的交流,感觉布拉尼敦是个恭顺的人,霍集占就非常狡猾,对其要随机行事,没有一定之规。”
车布登扎布说:“皇上的意思是,霍集占一旦露出马脚,就立即斩杀?”
兆惠说:“那是自然。只不过当时阿睦尔撒纳还没有解决,如果盲目分散兵力,不能集中优势兵力对付一部,容易失去重心。所以,暂时便宜了霍集占。”
按照当代的话讲,就是彼时两面应对,会摊薄核心竞争力。
可是现在不一样。如今阿睦尔撒纳已死,霍集占成为清军的主攻方向。
兆惠临行前,乾隆皇帝与他进行了一次谈话,内容涉及对阿睦尔撒纳残余势力的收服策略。首先是釜底抽薪,也就是收买当地百姓的人心,争取当地百姓的支持。第二是诛首恶。就是对真正的敌人,要处以极刑,表明势不两立。第三是正名。就是要给清军攻占新疆一个恰当的名头:为当地数十万回教徒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兆惠领命前来,除必要的政治攻势而外,主要是进行军事行动。他是合格的将军,治军严明,经验丰富,虽不能用身经百战来形容,但毕竟不是小白,也不是纸上谈兵的文人做派。
但他只能保证自己完成使命,却不敢保雅尔哈善这个人究竟如何。事实上,雅尔哈善是觉罗本族,即便不是爱新觉罗,也是皇族血统最纯的氏族之一。派他来第一是人手不够,第二是由于嫡系。卧塌之旁不可能容他人安睡。信任毕竟还是非常之重要。
兆惠在昌吉驻有野战军。一天夜晚,军营遭厄鲁特残余势力袭击。兆惠听闻,命人打探敌军的消息,得知敌军驻扎在昌吉西北的一个村子里。他派遣一百名名绿旗军士兵去袭扰这个村子,诱敌人出来作战。先假装败走,如果敌军追赶,就将其引致昌吉北面的一个草地,让其从草地正前方楔入,进入我方埋伏圈。然后我军从两面夹击之。
可是清军士兵去了村子,村中虽有厄鲁特兵抵抗,但并不出村半步。有参谋献计,可以抓厄鲁特圣徒,厄鲁特兵一定全力出击夺回圣徒。兆惠未用其计。因为这样一来,军民关系就会恶化,甚至势如水火,赢了军事却输了民心,本末倒置,不符合既定方针。
但是几天之后,机会来了,因为在上次军营遭袭后,兆惠加强了防御,夜晚官兵轮流值班,不得懈怠。厄鲁特兵果然不会消停,再次趁夜偷袭。可是这次,他们遭遇横祸,因为兆惠的防御不是拉铁丝网拦截,而是开营门,诱敌进入,当敌人潜行到大概离主营百尺之时,埋伏在两侧的士兵用箭弩齐射。兆惠特意挑选了好的射手,百发百中,一举歼灭这一小股敌人。
雅尔哈善却不是兆惠这样务实高效的将军。相反,他是文人做派,纸上谈兵,脱离实际,还经常喜欢以周瑜自比,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意思是要像谢安丞相对付苻坚那样,一边下棋,一边用计,自然就马到成功。其实哪有那么容易?谢安下棋,是因为胸有成竹,雅尔哈善有什么?还以为行军打仗像他做文人那般轻松愉悦。兆惠因与他不在一处,也无暇理他,暂且听之任之。
雅尔哈善虽然进军速度不慢,但他这种不切实际的文人思维,在战场上找陶醉感,乾隆皇帝其实对他亦有所担心。所以才立军令状,犹如一把利剑用一根头发系着,悬于头顶,提醒他,打仗不是开玩笑。可是雅尔哈善不在乎,今天想着京城的牡丹花是不是开了啊,明日惦记着如果很快平叛,回去之后还要与某某某一起去八大胡同逛一逛啊,后天又想浙江杭州西湖的游客多不多啊,大后天想俄罗斯那个彼得三世和叶卡捷琳娜到底会不会离婚啊。反正脑子很乱,没有对形势清晰的判断和把握。
都说世界上有三种人:生而知之者,天生就知道,就明白,比如乾隆;学而知之者,通过后天的学习,磨练,摸索,实践,而知道,而明白,比如兆惠;学而不知者,即便学了,也仍然不懂不明白,比如后宫那些无聊的女人。可是现在,显然又出了雅尔哈善这类人,即不愿学习,做事又不上心,怎么能不犯错误?
可以说,对军事部署而言,满族人口少是一个局限。因为人口少,嫡系精锐部队就少,嫡系将领也少。可在用兵方面,汉族人还是未必靠谱,因为军事至关重要。没有兵权,其他一切都无从谈起。所以,即便雅尔哈善的确有不足之处,也要用之,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好在这是在统一的大形势下的局部军事行动,对国家没有大碍,否则只能皇帝亲自出马。
乾清宫。乾隆倒背双手站着,明安图在下面也站着。乾隆说:“明安图,军事冲突最佳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明安图说:“应该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乾隆说:“对。”
然后命穆腾额拿出纸笔,让明安图记录,写下对新疆回部的政策。具体大意是:
“布拉尼敦和霍集占兄弟,在葛尔丹统治时期,被葛尔丹囚禁在伊犁。我朝军队攻陷伊犁时,不计较霍集占曾参与阿睦尔撒纳叛乱,对其宽大仁厚,不追究,不处理。而且还任命他为回部首领,要为他加官晋爵,赐土地财产。后来,他带领回部众人逃往叶尔羌,我当时考虑他可能是由于想躲避厄鲁特人的骚扰,以求休养生息,所以并未刻意控制他的自由。为了积极招抚,我派使臣以礼相待,却被他诱至城中,残忍戕害。他又僭越无礼,自立为四部总汗,情形实在可恶,如不发兵制止,回部将无宁日。所以如今发大兵讨伐,都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他接着往下说,明安图快速记录:
“你们是回部的普通老百姓,本身并没有罪。我怎么忍心把你们同霍集占混为一谈,一同诛杀呢?这次出兵新疆,目标就是霍集占一个人。如果你们能把霍集占抓住,送到我们这边来,我会保证你们从此安居乐业,共享太平盛世。如果你们不听善言,执意要与霍集占为伍,我军一到,将不分好坏,一律按叛军铲除。到时候,你们后悔也来不及了。现在还有时间,你们抓紧好好考虑清楚,不要失去最后的机会。”
这是在应用孙子兵法的最高境界:不战而屈人之兵。
杀人百万的战国将领吴起,算不算最厉害?也许。然而不是。最高明的军事策略,是不费一兵一卒,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对明安图说:“明日在太和殿,你代朕宣读对回民的政策,然后派人送至新疆兆惠与雅尔哈善军部,让他们对敌宣布。”
霍集占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新疆几十万回民。如果回民被蛊惑起来,就会把清军置于他们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清军就会被淹没,兆惠,雅尔哈善,车布登扎布等人,就永远回不来了,新疆也会随之瓦解,失去。这种情况其实与内地满清和汉族人的关系是一样的。如果他不压制,不查文字,满清就会被包围在更大的汪洋大海之中,脱身尚且困难,何谈统治?所以,虽然站在历史的角度,这个问题很难分对与错,但站在他的现实的角度,全力阻止统一战线的形成,是永远的基本国策。
无疑,他赢了。因为他内外条件具备。可是历史有可能输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历史能够倒流,还有机会改变,但人回到过去,按照爱因斯坦的说法,是不可能实现的,即便人穿越到未来也许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