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帘幕后听审的令妃,兴奋地站起来,因为这真是太大快人心了。所有人中,只有她明白关于龙须钩的测谎问题。此时,她很清楚,也很理解秀贞作为一个妹妹,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而且,明安图的心事也圆了,明安图一直都是个压抑自己的人,此时该有多高兴!乌云遮日,谁会不阴郁?风刀霜剑,谁能不心寒?可是寒冬过去就是风和日丽的早春,愁云散尽,总会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时刻。这一切,都要感谢乾隆皇帝,是他明察秋毫,善用心理战术,才让一切迎刃而解,让杀人凶犯兵败如山倒,让案情可以了然于世。
这时,李海昌已经被五花大绑,就要被府里推出去,等候发落。他因仍不知主审官到底是谁,因此决意继续猖狂,便对乾隆大喊:“狗官,你知道我父亲是谁,知道他在朝廷的后台是谁?就是金坛旺族谢玄!”
皇上一听,心缩了一下。他所担心之事,无非为此。明朝嘉靖皇帝,昏聩无能,宠信奸臣严嵩,祸乱朝纲。教训不可谓不深刻。
乾隆有没有宠臣呢?当然是有的。谢玄就是其中一个。
这个谢玄,是乾隆四年状元及第,才华横溢,思维敏捷,平时,乾隆口诵的御诗,他皆能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他抄写的金刚经,楞严经,先画一座佛塔,凡遇佛字,都计算来写在正中或房顶的位置,一写就是一年。若说才华,乾隆认定此人是自己的老师。多年陪伴左右,已经产生深深的信任,尊重,甚至是依赖。他也曾怀疑过,李贵恒背后的后台,应该就是谢玄。因自己对谢玄一直恩眷有嘉,他便招权纳贿,为贪官之靠山,想来令人不能原谅。然谢玄现已病入膏肓,离京之前,乾隆还去他病榻前探望,并赐人参,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愿承认的现实,令他无法释怀,倒不如承受一点皮肉之苦来得轻松。
明安图刚要追出去,被皇上叫住:
“明安图,你给我站住!”
明安图只得退了回来。他知道,皇上是怪他不够冷静,太冲动。乾隆却感觉刚才口气重了,待明安图回来,对他说:“明安图,你坐下吧,李海昌是犯人,自有国法处置,你冷静一下。”
然后,他对外面传令的府吏说:“去,告诉李海昌,他若想杀我,我静候佳音!”
令妃平时,与乾隆在一起日子久了,素知他政务繁忙,不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样轻松,而是要承受相当大的压力,任何一件事情判断不准,辨别不清,就会产生难以弥补的后果。
此刻,她更加意识到,在位君王,虽手握权柄,也一样要虎斗龙争,甚至孤军作战;也一样会得罪人,被威胁谩骂,如若不能及时化险为夷,便无以鼎立天下,号令群臣。
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一朝天子,如果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恐怕只能像顺治爷那样准备出家,或像李隆基那样山河虽在,国破家亡。
令妃远远看了一眼乾隆,心中不免为皇帝担忧。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楼,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众人正要恭请圣安,准备退堂,却听外面有人击鼓鸣冤,一时鼓声隆隆,显得吵闹不堪。李质颖皱眉想:“会是谁呢?有冤情要断案,也需到县太爷衙门先行审理,一般不会上诉到巡抚衙门来。诺大一个省,如果巡抚衙门每日都被这些鸣冤的草民惊扰,那无甚他事能做了。”于是打拱对乾隆说:“皇上,不知是谁在外吵闹,惊了圣驾,微臣即刻命人打发走。若有冤情,让他改日再来,由微臣处理便罢。”
本来乾隆不让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就是想以总督为幌子,多了解江南的世情,现在见有人击鼓鸣冤,如果他不接见,又会给众人留下民间事务无足轻重,朝廷不重视的印象。便说:“把人带上来,我看看他击鼓鸣冤,所为何事。”
李质颖本来是不想让皇上在自己如今管辖的地界上,主事太多。无奈皇上就在这里,想怎么样,他也无法阻拦,便命人把门外鸣冤的人带上来。乾隆让明安图派人领秀贞下去休息,他自己走到帘幕后面,对令妃说:“璎珞,你在这里久坐,也乏了,回后堂休息吧。朕要再审一轮。”
令妃说:“皇上,臣妾不累,就在这陪您。”
乾隆无奈,便仍让她留下。但终究内眷陪审不合适,所以令妃依旧坐在帘后。乾隆笑说:“璎珞,你现在犹如垂帘听政。”令妃说:“皇上,垂帘听政,听的是大臣们的政。您是天子,我还是垂帘学政更合适。”乾隆一笑,掀起流苏,准备二次升堂。
却说这外面击鼓鸣冤之人,本是乾隆年间江南三大才子之一,精通诗文,尤其作诗,不拘一格,自有创新,早就诗名在外,但却一直没有考取功名。他这次来也巧,正好是因为李海昌指使手底下的人杀了他好友。他这个朋友,是个农民,如何死在李海昌手里,说来话长。贪腐链条,原本枝蔓相连,又易节外生枝。浙江有李贵恒这个贪官头目,其余官员,也往往贪赃枉法,搜刮民财,鱼肉百姓,无恶不作。其中有一人,与李海昌是素交。第一是因其父李贵恒的原因,巴结奉承王大公子,以求包庇,第二亦是因李海昌素喜结交这些犹如地头蛇之流的贪官污吏,也好互相勾结,狼狈为奸,以求通融。
这个与李海昌交好的官员,本是一个县令,姓李名伸汉,与李海昌可算是本家。因他平时在县里横征暴敛,致使县内农事凋敝,土地荒芜。江南本是水乡,时有水灾,每遇灾荒,也曾有哀鸿遍野,饿殍载道的情形。一到这时,县里一般会上报总督,由总督上折报灾办赈,折子上便会奏百姓风餐露宿,缺衣少食。乾隆皇帝见了,往往不惜数十万帑金赈济灾民。可是谁能想到,这笔钱,也往往到不得百姓手里。
事情的始末是这样,今年李伸汉所管辖的县城,正好遭遇一次水灾。由于他不抓紧赈灾,反而大肆搜刮克扣,中饱私囊,导致灾民无米下锅,饿死了不少人。
其中,就有这位江南才子朋友的母亲。才子名叫叶履仁,与之深交的农民叫韩德成,两人是因为同喜吟咏,而将彼此视为高山流水的知音。大灾之年,有人克扣赈灾款,漏赈和冒领现象,自然层出不穷,主犯便是县令李伸汉和李海昌。韩德成老母饿死,他悲痛欲绝,叶履仁前去探望,也十分痛心。因平日里自己做馆卖文,有些钱粮,便慷慨接济。又因朝廷派下来的查赈官刘禀臣素知叶履仁的名气,邀他一同查赈,韩德成也跟着随从。查着查着,就发现了问题,竟有三万两赈银被冒领,而源头正是贪官李伸汉。刘禀臣顾及自身利益,不曾上报,但叶履仁与韩德成是知道的。恰巧李伸汉坐轿出游时,赶上与韩德成及几个农民朋友同路,韩德成一行人让路慢了些,便被一顿棍棒。韩德成因母亲饿死,心中愤懑,就把李伸汉贪污赈银的事情说了出去。李伸汉一听,当时并无动静,可之后的一个晚上,叶履仁去找李伸汉,发现李海昌领几个人在韩德成家的院子里。叶履仁听见李海昌指使其中一人逗留,他自己带着其余三人扬长而去。留下的一人进到屋内,一马刀将韩德成斩首。叶履仁还未等得及进去,韩德成已成了刀下鬼。叶履仁守着朋友尸体痛哭,欲报官,可是整个县城都是李伸汉的天下,到哪里去报?他是邻县人士,因与韩德成经常来往走动,便不时撞见李伸汉与李海昌有恃无恐,招摇过市,欺男霸女,他断定此事是这两个衣冠禽兽所为。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到巡抚衙门击鼓伸冤。可是没想到如此之巧,他永远不会想到,今日自己遇到的会是什么样的大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