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叶履仁被带上来之时,正好撞见随李海昌一起被抓来的家丁在大院里并排站着,其实是等候审理的。那几个人,他很眼熟,虽不能肯定到底是谁杀了朋友,但可以断定,基本就是这些人其中之一所为。于是心疑是不是李伸汉,李海昌与巡抚衙门里的官员也有勾结。他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心中愤懑。另外,作为一个修习诗文的山野之人,他也向来没有太多等级观念,而且极不冷静,缺少章法。加之第一次正式见官,他不顾性命,只图痛快淋漓,多年来淤积在心中的不平便像钱塘大潮一样涌将出来。
他白布长衫,本是个相貌堂堂,风度翩翩之人。乾隆见了,只觉眼前一亮,知道此人必有才学。但叶履仁却不下跪,亦不递状子,只想痛骂这些官僚,以解心头之恨。至于生死,也似乎可以置之度外。他便指着所有人痛骂:“你们这些狗官!”
乾隆一皱眉,问曰:“来者何人?为何污言秽语,辱骂朝廷命官?”
叶履仁竟指着乾隆骂道:“狗官,你是什么东西!”
众人再也坐不住了,因为皇上今天已经被两个人轮番骂了多次。还未等府吏上前拿人,阿桂与穆腾额便冲过来,押住叶履仁的背,一脚将他踢成跪着的姿势,一同擎住他的两个胳膊,用力将他的头往下按。可是叶履仁硬得像快石头,始终不肯低头。
乾隆说:“放了他。”
阿桂与穆腾额听见,但没反应过来,因为按律,这样的人是绝不能放的。他们依旧保持抓人的姿势没有动。
乾隆提高声音:“我说放了他!”
二人只得慢慢松开叶履仁,阿桂临退下之前还狠狠瞪了叶履仁一眼,不能平息怒火。
叶履仁慢慢站起来,乾隆问:“你辱骂朝廷命官官,有何证据?”
叶履仁此时却已发指眦裂,气冲斗牛。内心交织着满腔的怒火和仇怨,情绪波动失控。他红着眼睛对乾隆说:“父母官大人,您整日在这里登堂入室,可曾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你们花天酒地,觥筹交错之时,可曾想到,民间有多少人正饥肠辘辘,等米下炊,而朝廷的赈银,却被一众贪腐官员据为己有,肆意挥霍?您都知道吗?”
乾隆一听他说有人贪污赈银,顿时正色皱眉,断定其中有许多自己不清楚的细节。看来,所有甘肃和浙江官员,待查者恐怕需要一年时间才可查清。他说:
“贪污赈银,果真有此事?污蔑朝廷命官,你知道是什么罪?”
其实,他看出叶履仁说的是实话。人在说话时,一举一动,都可以暴露出所言是否属实。他清楚叶履仁虽刚进来的时候是个混球,此时的心情却是真实可信,言之凿凿。然而,这也意味着他不愿听到的事实……
剑锋千韧,翻江倒海,他感觉自己的心正在一点一点被凌迟,胸闷心悸,痛感弥散……
乾隆于是问过叶履仁的名号,知他原是江南三大才子之首。他又问叶履仁这次来报官,是否只为揭发贪污而来。叶履仁回答不是,禀明自己是为朋友的死而来,乾隆才知,原来盘根错节的贪腐之网内,还包藏着草菅人命。
乾隆命李质颖备好纸笔,把叶履仁的供词都悉数记录清楚。又命叶履仁把整件事情的始末,从头到尾,详细叙述一遍。叶履仁便把民间如何缺衣少粮,苦不堪言,李伸汉作为一县父母官,如何贪赃枉法,贪污赈银,李海昌如何与贪官勾结,鱼肉乡里,横行霸道,自己的朋友如何看着老娘饿死,又被斩首灭口的事实,一一对乾隆讲明。
乾隆听罢,闭目片刻,问:“你朋友的首级,现在何处?是否一同带来?”
叶履仁原本是与几个农民一同前来,而他朋友的头颅,当时作案人匆忙,未曾取走,叶履仁想到会有作为证据的必要,便妥善保留,由其中一个农民提着,一起在府衙门口等候。于是他禀报乾隆,人头还在,已经一起带过来。
乾隆皇帝命那几个农民进来,他们一听总督大人传唤,便提着人头进入衙门审案现场。他们是用粗麻布包裹着人头,衣衫褴褛,穿着漏脚跟的草鞋,麻布已经被血染成酱紫色。乾隆命人找来一个一尺见方的大木盒,将人头从包裹里取出,放到木盒内,盖上盖子,安置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又让人把李海昌的几个打手一个一个带上来,不能一起来,而是要一个一个分别带上来。
明安图心想,皇上这是要做什么?心中疑虑。其他人也都不明就里。令妃坐在帘后,知道皇上可能又是要通过心理战术断案。
第一个家丁被带上来,乾隆没有让他下跪,也不让府吏押解他,而是对他说:“坐。”示意让他坐在安置于庭内正中的一张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众人都十分奇怪,因为从来没有哪个朝廷官员让嫌犯落座的。而乾隆其实是想让所有嫌犯都处在一种最自然最放松的状态,即便不大可能,也要尽量达到这个效果。
家丁见总督大人示意自己坐下来,便哆嗦着坐在椅子上。乾隆让人把装着人头的大木盒放到这个家丁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打开。家丁眼前,出现一个血淋淋披头散发的人头,睁着眼睛,眼仁正好盯着他。其实这个家丁,不会武艺,也不管杀人灭口之类的事情,只不过是跟班跑腿打杂的。他见了人头,吓得魂飞魄散,五马分尸,犹如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一般。乾隆看见他吓成那样,命令府吏:“带下去。”
令妃知道,这个肯定不是要找的真凶。
第二个家丁随即被带上来。这个家丁是一个年龄较大的老跟班,乾隆一见他面目像个老实人,亦不知他是如何在李海昌这等人手里当差的。其实,这个老家丁平时不在李海昌左右,而是从李贵恒故乡过来报丧之后就一直住在杭州,被李贵恒正室夫人,也就是李海昌的嫡母派在其身边临时伺候差遣。乾隆没有让他坐下去看人头,而是直接问:“李海昌遣人杀人灭口那天晚上,你是长者,为何不拦阻?”
却说这个老家丁,倒真是忠心耿耿,瑾守主人的教训,绝不开口。不过,乾隆皇帝用不着他开口,已经知道不是他杀的人。因为,乾隆看到,当自己问这句话的时候,老家丁把头偏向一边,不愿正面对着自己,显然是因为羞愧。乾隆知道,一个真正的杀人凶犯,绝不会有任何羞愧之色。于是说:“带下去。”
第三个犯人又被带上来,是个年轻人,贼眉鼠眼,一副奸相。乾隆无法判定此人性质,所以照例让他看了人头,没想到这个人是个胆小鬼,吓得一蹦三尺,大喊大叫,好像被吓疯了一般。乾隆知道,这个家丁,也不是分管杀人的。
现在只剩第四个,乾隆有些担心,因为如果这个也不是,那就要扩大规模盘查,麻烦就大了。他命人把第四个带上来,只见此人面色苍白,表情冷淡,不苟言笑,又冷静异常。乾隆知道,如果不用心理战术,这样的人,除非大刑伺候,否则极难对付。他还是让这个家丁落座,命人打开装有人头的盒子。异常的是,这个家丁并没有害怕,而是显出一种特别奇怪的表情,说不出是恶心,还是蔑视,还是其他什么。乾隆顿时判断,就是他无疑了。
于是对他说:“剥皮,腰斩,车裂,锯割,你选哪一样?”
家丁虽平日杀人不眨眼,但关乎自己的性命,一样是胆小如鼠,战战兢兢。他跪地叩头求饶命,乾隆说:“认罪可以从轻发落。”
家丁只得认了罪。将那日杀人的情形详述一番。皇上问叶履仁:“跟你当晚见到的情形,是否一致?”
叶履仁何曾想到,自己今日,竟会遇到断案如神的父母官,立刻回曰:“大人,就是他了。他就是杀人凶手。”
说完跪地拜谢,想到自己刚才犯混骂人,心中十分愧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