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清统治时期,沿用了明朝的制度,设有兵部。兵部尚书的官职,会由满汉各一位官员担任,但其实没什么实权。永琪被送去兵部武库受训,当时是由钮祜禄阿里衮接去的,可阿里衮现随定边大将军兆惠出征,托恩多被乾隆从理藩院调来,暂任兵部尚书一职。一年后,他又被乾隆改吏部尚书。现在,永琪是在托恩多手底下。托恩多知道这是犯错的皇子,虽年少,虽是在这里受罚,但毕竟是皇子,便不敢怠慢,不让他受什么训练,安排一个房间,安顿他在里面读书习字。永琪感觉非常无聊,来来往往的办事人等,都与他没有什么瓜葛交集。托恩多虽然对他恭敬照顾,但也显得十分陌生。他每日看着窗外发呆,希望令妃能早日过来探望他。
令妃这时行动已有一些不便,但乾隆有意让她伴驾,她也愿意在左右伺候,所以连日来搞得比前段时间的无所事事要忙碌一些。她曾经和乾隆请示过要去看望永琪,这一日,感觉时候到了,再不去,永琪那边还不知如何难过。
她辞别皇帝,由琥珀和小顺子陪伴,乘凤辇来到兵部。下车进入兵部大院一看,主楼的金黄色琉璃瓦在湛蓝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愈发醒目。漆成朱红色的带小木格窗子的门,一扇一扇,古朴镌秀,映出历史的沉重感。
托恩多听说令贵妃来看望五阿哥,忙从办事的正厅走出来迎接。
在古代,并不是大臣们真的一定心甘情愿对皇帝的女人俯首称臣,然而不这样却万万不能,因为妃子是皇帝的枕边人和家人,枕边风吹起来,是要人命的。由于对皇帝本身的敬畏,而引申到对皇帝的女人也不得不礼让三先。
托恩多单膝跪地给令妃行礼。令妃知道永琪在兵部,是要靠托恩多照料栽培,不敢等闲视之,忙作出搀扶的姿势。待托恩多起身后,令妃对他说:“五阿哥在这里,多亏您照顾提携,本宫一定在皇上面前为大人表功。”
托恩多千恩万谢,令妃说:“劳烦大人代为引路,本宫要去看看五阿哥。”
其实,像托恩多这样的大臣,对令妃,除了恭敬,谈不上任何恶感。因为令妃是不干政,不越矩的妃子,不会让朝中大臣看出乱政的端倪。如果有此信号,大臣们便不会坐以待毙。正如武则天临朝,受朝中大臣抵制一样。
乾隆坚决不允许后宫过问政务。乾隆强势,所以后宫不可能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与唐高宗李治还不同。李治孱弱好色,武则天比他大四岁,渐渐地就占了上风。可是在乾隆,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否则,后宫与大臣之间的关系,恐怕就不会这么单纯。
托恩多立刻引令妃来到永琪的住处,令妃一看,几间厢房,虽条件不至于太差,但也不可能太好,担心永琪在这里受苦。可是她又想起临走时乾隆曾交代,孩子需要磨练,否则柔茹寡断,扶墙摸壁,日后不堪大用。便在心下默想:“罢了,多受一点磨砺也好,千万不能妇人之仁,溺爱孩子,结果反而害了他。”
可是她知道,皇子究竟适不适合继承大统,不仅仅是受一些磨练就能决定的。雍正爷除了一个早亡的七子福宜,还剩下九个儿子,才出了乾隆这么一个精明强干的帝王之才。看来,皇室的确是需要多生育,否则真的是难以为继。如果这样,她倒该时常劝劝皇上不要专宠自己。
永琪早就看见令妃在外面向里走的身影,从书桌前站起,跑到门边,叫道:“额娘!”令妃也上前,永琪跪地扑倒在她脚下行大礼。令妃连忙将他扶起来。托恩多见状,对令妃说:“娘娘,您与五阿哥见面,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臣不便打扰,先行告退。”于是躬身退下。令妃和托恩多打了声招呼:“大人辛苦了。”遂抓着永琪的手,把他领进室内。
她比永琪大十五岁,十足的小妈妈。她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做别人的养母。但是现在皇上宠爱她,她的地位比雯妃高得多。另外,她也比雯妃年轻得多。也许就是这种优越感,让她多少还能接受在夹缝中生活的局面。否则,她也是有‘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傲骨之女子啊。
进入室内,琥珀扶令妃坐下,心想:“娘娘现在身子这么弱,还替五阿哥操心,真希望皇上能体会到娘娘对他的感情,不要再去别人宫里寻花问柳才好。”
令妃问五阿哥:“永琪,你可知错?”
永琪仍然嘴硬:“儿子没错。”
令妃一拍桌子:“永琪,你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能那样羞辱你皇阿玛?他是你父亲!”
永琪说:“儿子宁愿没有这个父亲。”
令妃说:“你……”
气得再说不出话来。十几岁的孩子,似懂非懂,有时真的很气人。吃着父母的,穿着父母的,却总是强调自己的独立思维,即便这样会让父母伤心难过,他们也体会不到。
令妃说:“永琪,你对你父亲的不满,到底来源于哪里?”
永琪说:“他对我亲妈妈不好。”
令妃说:“他也是迫不得已。”
永琪说:“他从来不管我们母子。”
令妃说:“不管你你怎么长这么大?”
永琪说:“我自己长得呗。”
令妃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这孩子太难管了,自己前一次与他长谈,已经说了那么多,都没有打动他,现在,话已说尽,还能再说什么?她只有开始讲祖宗的家事。
“永琪,你只知道你父亲不管你亲娘,可是你知不知道他受了多少苦?当年,康熙爷还在世,几个皇子为了争夺储君之位,尔虞我诈,互相残杀,康熙爷十分痛心,左思右想,再不把希望寄于皇子身上,而是开始物色更好的人选。当时,你父亲只有十二岁,康熙爷慧眼识真金,决定着手培养他。十二岁,比你现在还小三岁,就要学习铁腕手段,为了权力不讲亲情,平定朋党,该出手时绝不能手软……这些,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就必须快点学会。如果是你,是否做得到?你只知他不管你亲娘,可你不知他用尽心机才能压制林立的派系。如果他对后宫的事情都不能按规矩处理,还如何驾驭群臣,巩固基业?”
永琪低头不语,其实也有些后悔,毕竟是父子,虽然因雯妃的关系,父子之间有隔膜,但再大的隔膜都不能淡化骨肉亲情。正如金庸老先生笔下的殷离,即便她父亲年轻时如何讨好小老婆虐待殷离亲娘,而殷离长大后又如何总要杀她父亲,最终,父女二人还是捐弃前嫌,相拥而泣。所以,遇到这种情形,往往最倒霉的,的确是雯妃所代表的大老婆。丈夫不再是自己的,但与丈夫生的孩子,却还是他的孩子。往往,人世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就是籍此而来。
可是永琪太年轻,不知该如何给自己找台阶下。所以仍然嘴硬。令妃明白过来,乾隆说得对,这孩子需要多磨练,否则不会转变,便狠了狠心,故意对他说:“你不听额娘的话,额娘不管你了!我走了。”
站起身来就往外面走。琥珀见状,慌忙搀扶,小顺子也连忙跟上。永琪不知令妃是假意离开,开始哭泣,跪地拉住令妃,“额娘,您不要走,不要离开永琪!”
令妃一见自己的做法奏效了,又把心一横,背对着他站定,一言不发,然后直接向外面走去。琥珀慌了神,心想:“娘娘,您费好大劲来到这里,就这么就回去了?”
令妃管到这个地步,亦算可以了。因为无论如何,一夫多妻对男人的益处太大,无论大小老婆都坑。可那个年代就是如此,何况又是皇帝。当令妃自己也有了孩子,便更深切地体会到孝贤纯皇后的苦衷。
她对乾隆的感情,始终都被一些具体的事情打断,意趣全无。既然不能一了百了,那就只有玩世不恭,冷眼旁观。但那是真实的她吗?她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漫不经心,置若惘然?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令妃希望,自己刚才那一番痛说革命家史,能让永琪多少感受一下他父亲守业的不容易。可是她还是担心,还是忧虑,虽出了兵部衙门,一路回到宫中,她的心情却始终压抑,无法开心自在。她知道永琪也许懂,但鉴于他还是年轻,有些话,不便细说。
乾隆皇帝的孤独是有意为之。所谓曲高和寡,作为帝王,他不能再搬弄陈词滥调,就要忍得住寂寞,只有不怕寂寞,才能照亮前路。虽然他妃嫔众多,但他刻意远离,绝不在灵魂上给彼此接近以机会。亲贤臣,远小人,他可能信那句唯小人女子难养也,所以不惜仅利用她们的身体为自己传宗接代,却不会在感情上有所掣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