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第二年一月到了,兆惠挂帅出征,这次明安图未一同随行,而钮祜禄阿里衮,博尔济吉特·班第和车布登扎布随往。临行前,阿里衮,班第和车布登扎布在兵部饮酒,班第说:
“此次出征,立有军令状。军法如山,不能怠慢。本朝十三年,那苏图因金川战事期间与部下不合,致我军失败,押解回京之后,皇上命其用马刀自尽;其部下吉特优也以贻误战机而被处决。皇上铁腕,我们之间可千万不能不合,一定要齐心协力,共同歼灭敌军,否则有军令状在,即是死罪难逃。”
阿里衮和车布登扎布不言语,其实,二人也有所担心,所谓伴君如伴虎,乾隆将大权紧紧抓在自己手里,不受制于任何人,也是需要魄力的。稍微软弱懈怠一丝一毫,这种极权政治都无法实施。所以,他对下属十分严苛,几乎不近人情。
乾隆手下的武将,有好几个与后来二战时的著名将领隆美尔类似,隆美尔服用硫化物自杀,功败垂成。自古做大事,所冒的风险无非身家性命。
此时,霍集占,布拉尼敦,以及他们手下的心腹阿卜都克里木正集结在库车。布拉尼敦对反叛大清的事情,始终有些后悔,对霍集占说:
“咱们家祖祖辈辈三代人,都是葛尔丹的俘虏,长期被关押,大清康熙和乾隆,两次解救,我们却拥兵自立,想起来,总觉得逃不掉忘恩负义之嫌。”
霍集占说:“哥哥所言差矣。乾隆为人,诡诈多端,阴骘狡猾,我那日与一个汉地来的人交谈,听他说,乾隆文字狱杀无赦,有江南腐儒只写了一句叫什么‘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就被处以极刑。乾隆说他们丧心病狂,谬妄悖逆,其实无非是断章取义,可见其心狠手辣令人发指。”
布拉尼敦说:“二弟,其实这两句诗,的确是话里有话,我看并非断章取义。相反,哪个皇帝看到这样的诗,能不大发雷霆?怪就怪那些汉人腐儒多嘴多舌,是自取灭亡耳。”
霍集占说:“哥哥,你怎么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怎么总话里话外向着乾隆?如今,我们已经公开与大清对着干,此路一走,不能回头,哥哥不要再继续多思多虑了!”
翦红情,裁绿意,花信上钗股。残日东风,不放岁华去。有人添烛西窗,不眠侵晓,笑声转,新年莺语。
令妃命琥珀给皇帝沏了一杯碧螺春,她亲自端着精美的漆器茶盘,纤纤玉手,呈给皇帝。乾隆见令妃明艳动人,眉目如画,心中感激孝贤纯皇后成全他对魏璎珞的情意。
乾隆用手臂环抱着她,令妃问:“皇上,您前两日,......是去了忻嫔宫中?”
乾隆反问:“琥珀没有告诉你?”
令妃撅嘴颦眉,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身子一扭,“皇上戏弄臣妾。”
乾隆笑言:“我怎么戏弄你了?”
令妃说:“皇上花心,红颜知己无数,可都是很快就被您抛诸脑后。”
乾隆说:“你从哪里看到的杜撰不实之词。”
令妃说:“坊间都这么说。皇上向来是这个样子。今天在臣妾这里,明天在别的嫔妃那里讲笑话,后天又握着第三个人的手说悄悄话。”
乾隆说:“璎珞,你是知道的,自从孝贤纯皇后去世,我就养成一个习惯,即便为了绵延子嗣,也从不留妃子一起过夜。如果我是坊间传说的那样,也不至于如此。”
令妃说:“臣妾知道,您怀念孝贤纯皇后。可是您这样做,只怕后宫其他嫔妃有怨言。”
乾隆说:“你是说乌林珠吧?她对我一向如此,诸多不满。不必理会。我只是怕被打扰。自己一个人,可以想清楚很多事。”
令妃说:“是不是因为,您有些信不过女人......”
乾隆点头说:“嗯。也有道理。毕竟宫中嫔妃芜杂,不是人人都值得信任。”
令妃说:“可是您如此提防,也是很累的。臣妾怕您身体累,心也累。”
乾隆说:“是会累。可是没办法。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令妃说:“皇上,既然累,就不必太严苛。您对人对己都如此严苛,臣妾怕您伤到自己。”
乾隆说:“治国需要讲原则,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对我自己也要有原则。”
令妃说:“可是如此一来,又会有人抓住把柄,写野史搬弄是非,说您心狠手辣。”
乾隆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人没有雅量固然不可,但行事亦不可太过迂腐仁慈。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这是我的尺度。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即便树敌也没办法。”
琥珀端来燕窝银耳汤,外加一小碗莲子羹。汤是盛在阗白玉错金嵌宝石碗中,莲子羹是盛在金錾花高足白玉盖碗中。这些都是皇帝用的器皿,他赏给令妃,被她命人放置于长丽宫中,妥善保管,专等他来时使用。
令妃让琥珀将膳食放在梨花木龙纹的小几上,碗中羹汤还很温热,令妃拿起莲子羹的小碗,轻轻搅动玉羹匙,盛起一匙,吹了两下。站起来,对皇帝说:“皇上,臣妾喂您吃莲子羹。”
乾隆笑说:“爱妃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子了。”
令妃将汤匙送到他口边。他说:“我自己来。”
拿过令妃手中的碗和羹匙,尝了一点,感觉绵软爽滑,清香可口,点头道:“不错。”
令妃说:“皇上就让我喂一下又如何呢。”
乾隆说:“你是孕妇,倒让你喂。”
令妃说:“皇上每日国务繁忙,臣妾能为您做这点小事,心中欢喜。”
乾隆见令妃温柔体贴,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令妃一直想着皇帝前两天晚上与其他妃子在做什么。她思虑了又思虑,对他说:皇上,臣妾怀孕满三个月,胎儿不会轻易掉了。
乾隆会意。
其实,清朝的皇帝,招幸妃嫔,在很短的时辰之内,就有人将女人再抬走。这对皇帝而言,是多么冷漠的心态,多么残酷的收束。不留一丝温存,不培养任何感情,不建构任何依赖,独自面对漫漫长夜的清醒。皇族真是不得不待人待己,都决绝、冷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