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上,乾隆依旧抱着令妃,令妃说:“皇上,这个姿势臣妾觉得您累,不如我自己坐在您身边吧。”
乾隆说:“不妨事,你舒服就好。”
紫禁城里,继皇后乌林珠和众嫔妃听说皇上回来了,一时呼天抢地,沸沸扬扬。舒妃不服皇上为什么只带令妃下江南,嘉妃也在一旁帮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那拉氏皇后耳边唠叨。
舒妃说:“皇后娘娘,您金枝玉叶,母仪天下,凭什么皇上南巡不带着您?”
说完一白眼。
嘉妃也说:“皇后娘娘,自从令妃得宠之后,皇上眼里,就再没别人了,全都是那个贱人,我们这些嫔妃,就是可有可无的点缀,想见一见皇上都难,每日望眼欲穿,也无济于事,根本打动不了皇上。臣妾就奇怪了,皇上是怎么被她迷住的?”
只有庆妃在一旁不言语。
皇后慢条斯理,教训舒妃和嘉妃:“不是令妃如何迷住皇上,而是你们俩这副样子,实在不受皇上待见。皇上是九五至尊,什么没见过?你们两个每日如此忸怩作态,把一众嫔妃都带得和你们一样婆婆妈妈,皇上怎么会喜欢?如果你们能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也就不用本宫每日如此操心费力,为了你们能得圣宠,头发都愁白了,也不见你们长进。真是晦气。”
舒妃和嘉妃听了,一时无话。庆妃心想:“皇后娘娘一向端庄持重,如今说起话来,也愈发刻薄,阴阳怪气,看来,心里是真的不平。令贵妃这次回来,恐怕皇后娘娘又要给她使绊子。”
其实,乌林珠心中最苦,最懊恼,比舒妃和嘉妃的那些牢骚怨怼要超出千万倍。她遣散了众嫔妃,自己漠然回到承乾宫,眼里虽没有泪,却实在是吞声忍泪,呕心抽肠。
二十多年了,她陪伴了乾隆二十几年,却不及令妃莞尔一笑,戏言一堆。即便她付出家人,把心交给魑魅魍魉,在乾隆面前,也只不过才有那么一丝残存的尊严,可是现在亦被撕碎,遍体鳞伤,肝肠寸断。
她的贴身丫鬟杏儿看出她不高兴,便问她是否要设宴为皇上接风。她说:“设,干嘛不设。本宫是皇后,你们现在就派人过去请皇上。他回来了,难道不该过来看看自己的皇后?”
说完即派人去请皇上。乾隆彼时正在长丽宫,见皇后着人来请,实不想去,挪不动步子。便欲任性一回,不理她便罢。
可是令妃说:“皇上,您不可如此。现在官场不安生,皇后是后宫之主,皇上宜好好善待,尽力安抚。”
乾隆说:“朕真的不想去。”
令妃见皇上说得如此为难,不知如何劝谏才好。稍顷,对乾隆说:“皇上,您若不去,皇后和众嫔妃,要怪罪于臣妾。”
乾隆原不想让后宫挟制,因为操纵官僚体系已经需要高超的技巧,如果在后宫嫔妃面前还不得喘息,可是很难吃得消。便说:“朕若去,你也要跟着同去。”
令妃说:“皇上,您这这样恐会激化臣妾与皇后之间的矛盾。”
乾隆面色不悦,说:“她与你就算有矛盾,有朕在,她还敢把你如何?朕倒要看看,这个紫禁城,是朕的家,还是她的家。这个天下,是朕在坐江山,还是她在坐。”
令妃感觉皇上对皇后太逆反了,面色焦虑,说:“皇上,她是您三个孩子的母亲。您就不要再小孩子气了,好不好?”
乾隆仍坚持与令妃同去。令妃知拗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陪着去也好,省得被皇后说故意躲着她。再则,也怕乌林珠会联想到他们在长丽宫的情景。
于是便随乾隆一同摆驾承乾宫。
乌林珠原想皇上若来,要好好和他叙叙旧,聊一聊孩子们的学业。等了半晌,皇上驾临,她慌忙前去迎接,却见皇上身边站着令妃。
乌林珠即便内心再不情愿,也不可在皇上面前失了凤仪,便假意含笑问候令妃:
“令贵妃随驾南巡,风餐露宿,鞍马劳顿,功高冠绝六宫,本宫今天,正想顺便为令妃接风,可巧你就来了。”
令妃回答:“皇后娘娘美意,璎珞感激不尽。这是臣妾特意为皇后挑选的苏杭绣品,巧夺天工,精美绝伦,蒙皇后娘娘不弃,敬请收下。”
于是,便把自己在杭州买的苏绣山水聚宝盆,岁寒三友,国色天香,喜鹊闹春,让贴身侍女琥珀奉上。
皇帝见魏璎珞为了给自己圆场,如此礼贤,看来是把真心交给了自己。他愈发觉得心烦意乱,冷着脸,与皇后一同进入承乾宫,令妃在后面跟随。
落座之后,皇后先斟满一杯酒,对乾隆说:“皇上,这杯酒,臣妾本来应该先敬您,可是令贵妃今日也在这里,出于后宫礼仪,臣妾想先敬令贵妃一杯,祝愿令妃福慧双修,如天之福。”
乾隆面色仍然不悦,对乌林珠说:“皇后,你的心意,朕代替令妃领了。可是令妃有了身孕,不能饮酒,这杯,还是朕替她喝吧。另外,朕记得皇后一向巧舌如簧,怎么今天也会用词不当?令妃是朕的宠妃,本来就福慧双全,还需要再修吗?况且,如天之福也不恰切,因为天即天子,令妃有福气,也不是天子之福。皇后此言差矣。”
皇后见皇上当着令妃的面,如此数落自己,又听说令妃怀上了龙子,心中欲哭无泪,一如刀割。
她勉强将酒放下。心中明了,说什么都是无益。
令妃不言语,因为这是皇上和乌林珠之间的过节,自己不便掺合。
本来,如果皇后不是个钻牛角尖的女人,既然不得宠,就不要顶风冒雨,皇上也就和她相安无事了。可是乌林珠虽然聪明,却也是个性子很拗的女人。然而跟乾隆皇帝,是来不得半点撒泼打混的。性子太烈,固然十分的不可以。如果失了仪态,乾隆也不少她一个。
偏偏乌林珠今日又抑制不住自己。她知道说什么皇上听着都不顺耳,于是不再说话,而是大口大口地喝酒,只消一会功夫,一壶烈酒居然下了肚。皇上从未见过皇后这样,便问:“皇后,你今日为何如此狂饮?”
乌林珠冷笑:“皇上还在乎臣妾饮不饮酒吗?”
乾隆见她喝醉了,便对黄莺和太监赵宇琦说:“皇后喝醉了,你们扶她下去休息。”
乌林珠却说:“臣妾不去,臣妾没有醉。”
乾隆说:“皇后,你的确是喝醉了。回去休息吧,朕先走了。”
于是站起身行,对令妃说:“璎珞,我们走吧。”
令妃只得站起来,随皇上离开位置,走到厅堂中央。
谁想,乌林珠急急追赶,却因不胜酒力,颓然倒地,可是她还是踉踉跄跄爬过来,也不顾皇后仪态,抓住皇上龙袍。皇上知她必然如此,便对杏儿和赵宇琦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皇后回去休息?”
乌林珠却说:“不,我不回去,我没喝醉。”
乾隆见她醉红了脸,十分无奈,感慨她也只剩下这一招棋。
还没等他开口,乌林珠先说:“弘历,我喜欢你,我从来没想过要失去你。这些年,你知道我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吗?我没有一天开心过,没有一夜好过过。后宫里的日子,全部都是尔虞我诈,没有谁会对谁真心相待,这种日子我早就过够了。如果现在,皇上是一个布衣寒士,臣妾也不在乎。臣妾不要穿绫罗绸缎,不要戴金银首饰。只要皇上给我一点爱,我可以不要这一切。我可以穿粗布衣裳,跟着你过安贫乐道的日子,只要你带着我,只要你的心里有我!”
乾隆听罢,心中难受,但并未感动,反而觉得她说话太失体统,便坚持让下人扶她回去休息。没想到,众嫔妃也都受到皇后邀请,此刻结伴而来,刚进得厅堂,却看到这一幕。
乌林珠仍旧扯着乾隆的衣角不松手,口口声声说:“皇上,臣妾知道,您喜欢令妃魏璎珞。可是,她并不能完全体会您的真心啊!您几时见过她像臣妾这样为您痛不欲生?虽然您爱令妃,但从古到今,没有哪条规定,皇上只能有一个女人。只要皇上不抛弃我,让我继续跟您在一起,我不会怪您心里想着别人。”
乾隆见乌林珠今日失态至极,知她日后亦很难改变。说不定哪一天,把自己彻底激怒了,会和她了断一切前缘。但是她说得似乎情真意切,而且又有这么多人在场看着,他不便发作,只能无奈地说:
“你不要骗你自己了。”
乌林珠听完,显出绝望的样子,杏儿上前,和赵宇琦一起扶着她,几乎是拽着她,离开了乾隆。乌林珠被二人拽着,一边哭喊:“弘历,我得不到的,也会看着你亲手毁掉它!弘历,弘历——”
乾隆站在原地,无限尴尬,听了乌林珠的胡言乱语,又耳根发酸,表情无可奈何。刚要对一众嫔妃吼一声:“都给我滚!”门外却有人进来禀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