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欲派人去传令,令妃却出了情况。彼时他们在一起,他在桌案前的空地上慢慢踱步,令妃在床上坐着无话,为他绣睡袍上的五爪金龙,四只爪子是绝不行的,因为那是亲王或藩王的龙,不是皇帝的龙。令妃一边绣,一边仔细看,哪个地方绣得不好,他刚想叫她别再绣了,卧室里光线暗,会伤了眼睛,却看见令妃忽然放下绣品,跑到痰盂边上,一阵呕吐。他连忙过去,扶住她问:“璎珞,你怎么了?”令妃吐了一阵,抬头看他,说:“皇上,臣妾可能又有了。”
他听了十分高兴,想一想,在没出京城之前,他与令妃一直在一起,到了杭州,只要有时间,也必然要在一起。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他听过,西方有一种教派,称基督教,原本教义认为,男女之事有原罪,由于有罪,才要受怀孕的惩罚。可是在大清国,多子多福,求之不得,更何况他是天子,子嗣繁昌才是喜事。
令妃初为贵人时,由于为孝贤纯皇后戴孝,一开始回避为皇帝生养。可是现在,她再次怀上他的骨肉,让他不能不重视。他兴奋地抱起她,绕地转了三圈,令妃急忙说:“皇上,放下臣妾,好痛!”
他才发觉,是自己用力过猛,把她弄疼了。于是放下她,抱紧她,看她依偎在自己怀中,娇羞妩媚,柔情万种。做丈夫的感觉又回来了,就像当初与情投意合的发妻孝贤纯一样。
令妃说:“皇上,臣妾又怀孕了,不能再侍寝了。”
乾隆说:“原来你怕这个。你放心,朕不是无度之人,一定好好陪你,不会让你吃醋。”
令妃说:“您是皇上,三宫六院,臣妾怎么管得了?再说,臣妾也不想管。”
乾隆说:“璎珞,朕说的是实情。汉光武帝刘秀活了六十三岁,在东汉的十三个皇帝中,是寿数最高的,其余刘协五十四岁,刘庄四十八岁,刘宏三十四岁,刘肇只有二十六岁,皆因他们每日沉迷酒色,荒唐无度,放纵欲望,生活奢靡。朕可不是那样的人。而且,现在不比年轻时。”
令妃笑问:“皇上,您承认自己老了?”
乾隆说:“不是老了,而是得了你,心被你拴住,不在别人那里了。”
乾隆的确快到盛年,不与跟年轻时相比,这个不得不服。可是,他年轻时也没和哪个嫔妃生过七个孩子。不过这都是后话。
如今,贵妃有孕,他临时决定,不在杭州逗留,即刻回京。因为一来杭州没有御医随行,当地郎中,他实在信不过。二来在这里,他要亲自调兵遣将,不但不能好好陪她,还会时常惊扰她,让她挂心,怕动了胎气。所以他决定让阿桂留在这里抄李贵恒的家,他自己先陪令妃回宫安胎,然后在热河召集群臣,公审李贵恒。
令妃依偎在乾隆怀中,沉浸在他熟悉的气息里,温暖踏实之余,一丝欣慰,一丝感慨。当初孝贤纯因痛失两个儿子,郁郁而终,如今,令妃又怀了一胎,算是稍解心中对故去的皇后存有的遗憾。
她温柔地对乾隆说:“皇上,您是一个好皇帝。”
乾隆问:“那你如何奖励朕?”
令妃问:“皇上,您要臣妾怎么奖励?”
乾隆说:“璎珞,回去之后,如果后宫,特别是皇后,有什么地方为难你,你一定要告诉朕,不要隐瞒不说。那就是对朕的奖励了。”
令妃说:“皇上,臣妾一定和皇后好好相处,不让您为难。”
说罢,她已经面色绯红,低眉垂眼,有害羞之状。
乾隆便说:“难得你这么替朕着想,替朕分忧。快到床上休息一下吧。”
乾隆亲自扶令妃到床上休息。
天涯海角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话说乾隆见关押叶履仁的屋子实在是陋室一间,不堪居住,便命人给他换了一间书房继续幽禁。叶履仁在书房内,见有文房四宝,加之对乾隆感激涕零,无以为报,遂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字斟句酌,凭他的才华,很快就赋成《迎鉴诗》三十章,请门口看守小吏帮忙呈送给皇上。
小吏前来呈送,见皇上的卧室门窗紧闭,不知总督大人在否,便问守门的府吏,府吏只说在,二人敲门禀报:“总督大人,嫌犯叶履仁有诗呈送。”
乾隆与令妃正在交谈,忽听门外有人禀报,乾隆只得打开床帘,对外面说:“本官正在休息,有什么事,晌午之后再来禀报。”
他听到外面说:“是”。
令妃说:“皇上,臣妾随行,要耽误皇上的公干了。”
乾隆笑说:“朕与爱妃谈心,不妨公干。”
然后又对令妃说:“叶履仁学乖了,没有对府吏暴露朕的身份。做人本该如此,不可鲁莽。”
令妃说:“叶履仁虽是一介草民,却能做到心系天下,实在很难得。臣妾倒是很羡慕他们这种人的隐居生活。”
乾隆说:“你为何又如此伤感?”
令妃无话。
乾隆说:“璎珞,我觉得一直没变,一直心中有隐痛。”
令妃回答:“皇上,这次跟着您出来,见您事务繁忙,臣妾不能打搅您,让您劳心。如果日后无事,臣妾自然愿意与皇上嬉闹说笑,因为到时,皇上有的是闲暇。”
乾隆说:“那一天可不好等啊。”
乾隆与令妃又谈了些回宫之后的事,令妃提醒:“皇上,该用膳了。”
乾隆说:“你饿了吧?朕让府内厨子做你最爱吃的面茶。”
令妃说:“皇上爱吃什么便点什么,臣妾无所谓。”
少时,令妃欲服侍皇上穿戴齐整,皇上说:“璎珞,你有孕在身,不要伺候朕了,我自己来。”
令妃说:“皇上,如果回了京城,恐怕伺候皇上穿衣的人,就不再是臣妾,臣妾也不再挨这个累。”
乾隆长嘘一口气,说:“到时候让太监伺候朕穿衣。”
令妃说:“皇上若真这样,后宫怕又要打雷下雨。”
乾隆笑而不语。
乾隆安排起驾回宫,让秀贞也一起跟着回去,仍在瓜尔佳府伺候。明安图听说,忙叩谢圣恩。他看了一眼秀贞,感觉秀妍又再次回来,内心十分安慰,令妃见了,意味深长地瞥去目光,却被乾隆看见。
从前,令妃其实是想和明安图做一对璧人,不必深宫恩怨,不必愁城坐困。但是她的感情被帝王左右,现在已有两胎,无法再回头。而且,乾隆也不愿放手她。
乾隆一想到还有公务在身,而且来日方长,便不再多虑,准备动身回紫禁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