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令妃躺在床上,看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她难以入睡,想着乾隆,又不愿想他。因为她不知道他和陆晚晚在一起,在做什么。
不原谅也得原谅,因为他是她孩子的父亲。多么残酷,多么令人心凉。然而,这是已婚女人与丈夫之间的真实关系。别说他是九五至尊,就算只是一个普通小康之家的老爷,到哪里逡巡流连,女人都要原谅。更何况,跟着皇帝,往往不是以身以情相许,是以命相赠。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乾隆也无法入睡,心中怀念孝贤纯。她已与他仙凡路隔,他却只能继续在人间刺举无避。怪雨盲风,斗霜傲雪,红尘中向来儿女情多,风云气少。感情若无依托,心中便无限寂寥。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过了一夜,一大早,令妃发现很难起身。她觉得自己病了,然而永琪却回来了。永琪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就是雯妃告诉他要听令妃的话,要好好孝敬令妃娘娘。永琪觉得,亲妈妈和自己一样,对乾隆的记忆已模糊,对令妃却十分重视。他也不能不重视,于是刚刚返回,就来见令妃。
令妃看见永琪,想坐起身,却一阵眩晕,旋即又躺下。永琪焦急,连忙问额娘怎么了。令妃说额娘没事。永琪跪地不起哭泣,对她说:“额娘,永琪知道您为了什么。可是即使您这样,皇阿玛也不会来看望您。所以,永琪求您不要再折磨自己,没用的!”
令妃听完,已经清醒了一大半。她很害怕,因为永琪对乾隆的误解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有所加深,今天他势必要被责问,如果还是这种态度,怎么保证在外人面前不让皇帝难堪。她便对永琪说:“孩儿,为了你亲娘,你千万不可冒犯你父亲。你心里的话,一定不能跟他直说,否则你不但害了你自己,还会间接害了你妈妈。永琪,你记住了吗?无论如何不能冒犯天威!”
她觉得自己必须起身同去,即便起不来也要起。恰巧琥珀也在这里,见令妃执意要与永琪一同面圣,心想也好,不管怎么说,还能与皇上见一面。只不过,今天这一面,与几天前却不一样,因为他已经在别人的温柔乡里转悠了两夜,如今即便转回来,会不会觉得无聊乏味,大煞风景?
谁能知晓。
令妃现在亦不可用一些小伎俩小手段插科打诨。那是女孩子引起别人注意的游戏,不是婚姻中的女人所要面对的现实。现在,乾隆是她的亲人,她不能再使计,她必须一心一意为了大家好。
彼时乾隆正与瓜尔佳明安图,多拉尔穆腾额,兆惠,车布登扎布在乾清宫旁边的偏殿议事。
明安图说:
“皇上,打库车和叶尔羌都是攻坚战,伤亡往往很大。”
乾隆说:“所谓上策伐谋,中策伐交,下策伐城。若叛军抵抗,是因为作为防御方,没有退路,只能背水一战。自古骄兵必败,哀兵必胜,霍集占和布拉尼敦是哀兵,所以朕也担心,打库车和叶尔羌会导致巨大的投入和损失。我围攻苦战,重点是防范敌主将逃跑。需立军令状,如果放跑霍集占,不要怪朕挥泪斩马谡。”
车布登扎布说:“霍集占是欺我距离新疆遥远,即便到达,也已人困马乏,而且粮草难继,所以才负隅顽抗。他不过苟延残喘,我军可蔑视耳。”
乾隆说:“霍集占叛乱,对西北边境的政治形势影响不利。巴达克山汗素勒坦沙尚未归顺,霍集占并无援兵,无法固守待援,唯一的出路,就是逃往巴达克山人的领地。若不剿除,恐留后患,导致边境局势不稳。”
兆惠说:“新疆各部,对我围攻,攻城,打援一套战术非常恐惧。但在军事上,显然还是想长期固守,与我继续较量。”
乾隆说:“要为新疆各地攻城做好物资准备,后勤保障由专人负责。集中优势兵力,调集粮食,武器,弹药等战略物资。敌我双方的优势兵力对比,我方并不占绝对优势,但若我军包围日久,各城内物资供应不足,没有其他来源,大军压境,导致城内守军士气低迷,没有信心困守孤城,加之新疆各部本身也有很深的矛盾,我军在尽可能减少伤亡的前提下攻城略地,还是有把握的。”
这时,门外有机要秘书来报,原来是雅尔哈善八百里加急军报,因此地不是军机处,恐有泄漏,所以机要秘书不能直接禀告,而是把密函交给乾隆。他打开一看,是雅尔哈善对围困阿克苏的地形地貌分析。阿克苏城西有河,用兵困难,南北是平地,毫无遮掩,但东边有胡杨林和土坡可作为掩护,在有隐蔽物的情况下可运作兵力。阿克苏守军也清楚,东边失守,城即沦陷,所以部署充足的兵力。雅尔哈善遂请示,是否将东城作为主攻方向。
乾隆一看,大喜过望。提笔批示,东城主攻方向不能改变,必须拿下东城,这是攻克阿克苏的关键,不能因为有困难就放弃东城,在军事上,这是不允许的。
话说令妃和永琪在长丽宫,正在为去面圣做准备,但是没有皇上口谕,还是不能去。令妃在屋内来回踱步,对永琪说:“五阿哥,一会儿去见你皇阿玛,如果他给你出什么题目,你一定要好好作答,你父亲文韬武略,是个爱才的人。额娘知道,你非常有才华,这次是你展才的机会到了。只要你展露出你的才气,让你父亲欣赏,他不但不会责备你,你还会给他留个好印象,对你将来的地位有好处,记住了吗?”
永琪虽然表面应允,但令妃还是担心。这孩子有自己的一套,是否真能听话?她也不敢保证。所以面色焦虑,担忧地看了看永琪。
彼时乾隆早就知道永琪回宫,也命人来叫,但因为刘统勋禀报了其前段时间在山东、河南办理河工的事宜,一直耽误着没有退下。另外又有刘统勋替嵇璜禀报昭关滚坝支河土木工程的督修情况,以及梦麟对六堂以下河工工程的督修进展,加上一些军事上的部署指示,众人一直耽搁着未曾离开。所以几个军机大臣都还在座。
令妃见乾隆派人过来了,便让永琪整束好瘦削的马蹄袖箭衣,紧袜,深筒靴。他是皇子,装束不可与民间百姓同日而语。当时,民间还没受官服影响太大,所以仍旧穿浅面鞋和宽松衣,但永琪不行。
到了乾清宫,令妃深呼吸,一来由于这几天身体和心情一直不佳,二来她也确实紧张。十几岁的孩子,不一定会出什么情况,而她自己又把乾隆得罪了。作为养母,不但不能对永琪有很好的庇护,反而可能连累到他。想一想,真是难办。
从前的她,虽是宫女,但有皇后恩泽保佑,万事还并不十分为难。可现在,她要保护好几个孩子,只要有一个孩子出差错,她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年轻时的轻松惬意一去不返。
兴安在门外,看见令妃带着永琪来了,笑着对令妃施礼寒暄,便进去禀报。一会儿出来,说:“令妃娘娘,皇上让您带五阿哥进去。”
其实,军机大臣还在,乾隆不应该让他们进入。但因他知道永琪去见雯妃,也想询问一下情况。即便不过问,至少也能看出永琪这次去究竟是什么意图。自己的皇子,平时由于政务繁忙,已经疏于了解,还是需要多沟通。
另外,令妃一直未有与他坦承相见的表示,他也想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她还怀着孕,他有些担心她的情况,却又不能原谅她说破往事,刺激他心痛不已。他心里有一个结,就是令妃是不是只有当永琪回来了,才想来见他,否则就宁愿不见。所以,他可以说是破了例,把家事和国事混在一起。
众人皆在,令贵妃和永琪进来,她拉着永琪,示意他给乾隆行大礼。永琪照做,令妃心情安稳多了,仿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为着永琪,她自己也不能怠慢,何况又有大臣在,所以跪地参拜。
她希望乾隆能消气原谅她,对永琪网开一面。而且她也确实不该那样去刺痛皇帝的隐衷,毕竟他是天子。
乾隆看见永琪,心中感慨,五阿哥长这么大了,他母亲雯妃,仍然还在宫外受苦,他几乎想不起她的面目,对永琪也是关心不够。他想,也许,确实他对不起永琪。
他看了看令妃,见她面如芙蓉眉如柳,还带着些许月中霜里斗婵娟的韵味。未从皇帝之前,她掷果潘安,属意明安图,如今她梨花带雨,双瞳剪水,绰约多姿的丰韵,红飞翠舞的靓影,依然如刚入宫时那般引人怜爱,何曾消退。
明安图本是痴情之人,因见令妃已经显形的肚腹,还要跪地行礼,心想:“璎珞,你在宫中过得可如意?”不觉看看乾隆,见皇上对令妃有些许关切。乾隆瞥见明安图的注视,感觉被别人看出内心所想,十分不好,遂收敛神色。
乾隆见明安图的表情有些忧虑,他想,明安图有了秀贞,难道还没培养出一些感情,还没有任何进展?君臣之间谈的一般都是公务,他一直未问过明安图这件事。明安图察言观色,对令妃关切,他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对令妃说:“令妃到御前就坐。”
小德子搬过椅子,令妃抬眼看看乾隆,眼神里有一丝感动,一丝欣喜,他不再责怪自己,而是在众人面前抬举自己,永琪这回多了一些把握。
其实,乾隆也是做给明安图看的,他不想让明安图以一种疑虑的目光审视他和令妃。令妃从明安图身前走过,在乾隆旁边落座。
如果是私人场合,乾隆会直接询问永琪为什么要私自出宫,见了雯妃,都说了些什么,雯妃可好,等等。另外,他还会告诉永琪,日后如果想见面,可以经常去,但是雯妃不能回来,因为已经决定了的处罚方案,不能因任何人而改变。
这对永琪虽然残酷,却是在教导他,如果现在他不懂规矩,以后会面临更加残酷的现实。
可如今毕竟是公共场合,询问这件事就显得不合时宜。他便问永琪最近学业如何,有什么长进,永琪似乎也在恭敬认真地回答,所以愈发显得才气横溢,乾隆不住地点头称许,令妃便又安定了一些。
众人之中,刘统勋是个有才之人,他深知乾隆与臣下打交道,素喜讨论诗文。如今一见五阿哥虽是满族皇子,却颇有古贤士遗风,心中甚是爱慕,便抱拳打拱向乾隆提议,由乾隆出题,请五阿哥赋诗一首,也好让众人拜读。
乾隆一听,如此甚妙,因为书本上的知识,归根结底,要用在自己作诗作文,否则体现不出才气。诗歌在科举虽是旁门左道,不入流,但在平日,可以作为附庸风雅的手段,展现情趣,陶冶身心。科举作文,是时文八股,其实好多真名士都不爱写时文,乾隆也知道。毕竟,议论文体不是所有人都能写清楚。于是便给五阿哥出题,以“弄月,映雪”为题,赋七言诗一首。其实,他只是随便出题,因为一时想不起其他,心里只有对月对雪印象颇深。
五阿哥是极有才华的年轻人,骈文对仗十分熟悉。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又要立即写出来,对他也是不小的压力。令妃忍不住说:“永琪,不要紧张,平时怎么作诗,现在就怎么吟咏。”
永琪想了一会儿,口诵约:“烟锁重楼月影深,霜寒露冷雪飞纷。千古君王多少事,情亦嬗变伪亦真。”
众人中有一两个是对诗文不太通的,自不必说。可是因为乾隆作诗产量特别大,所以一听,前两句颇不错,似乎是自己以前经历过的某个场景。怀疑永琪是不是真的和自己有心灵感应。但又一想,可能永琪对紫禁城里的雪景和月色太熟悉,只是巧合,不一定是什么心有灵犀。
可是后两句就不太适宜,似乎有何意味似的。但永琪不过十五岁,能有什么意味?或许就是为了对仗工整,合辙压韵而临时拼凑出来。所以乾隆没有过多去追究、思虑。
刘统勋却对永琪的诗才颇为欣赏。对乾隆说:“皇上,您的诗才后继有人了。”
乾隆听后,流露出欣悦之色。
其实说实话,才气这个东西,往往很偏心。唐朝郊寒岛瘦,指的是孟郊贾岛。此二人作诗,恨不能把写完的诗供奉起来,然而成就却比李杜差远了。乾隆和郑板桥亦是如此。郑板桥作为一个文人画家,扬州八怪之一,写诗应该是专业。乾隆是天子,傲睨万物,气吞山河,作诗是副业。但说实话,乾隆的诗才要在郑板桥之上。
永琪作诗一流,乾隆的兴致也来了,旋即又给永琪出题,让他写古代一名士的生平轶事。如果是写生平功绩,也就不会有下面的话题。但乾隆不想把题材限定在歌功颂德上,因为平时听到的颂扬之声太多,耳朵都起了茧子,便给永琪出了这样一个题目。
然而这却坏了。因为永琪直接说:“皇阿玛,如果是写这个题材,儿子虽会写,不过有现成的,何不先拿来一用,然后再自己下笔?”
乾隆一听,永琪是什么意思?不过也无妨,既然他想拿来为己所用,那就看他心里面到底是谁的诗。
永琪便背诵道: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此诗一出口,兆惠和车布登扎布虽不通,穆腾额和明安图也不见得圆熟,可是谁听不懂呢?其实,这么直白的诗,却是苏东坡写的。
乾隆知道,这是苏轼写来讽刺宋朝另一个词人张先老夫少妻太过而作。他突然明白了永琪的用意,而刘统勋就显得特别紧张尴尬,简直想有个地缝钻进去。
刘统勋清了清嗓子:“皇上,您与五阿哥相聚,为臣的不便打扰,我们……还是退下吧……”见身边坐的是明安图,像拉住一根救命稻草,拽着明安图的袖子,就想一齐躲开。
乾隆怒形于色,终于明白这次永琪出宫见母亲的收获是什么。他说:“刘统勋,你坐下!谁都不许走!”
令妃见永琪这样,也觉太过分,怒上眉梢,看了看室内的局面,站起来,走到永琪身边,不咸不淡给了他一个小小的耳光:
“永琪,你背的是什么诗?你怎么能这样和你父亲说话?”
永琪站着,不言语。
乾隆说:“永琪,你是不是在宫中呆腻了?朕可以送你出去!”
于是叫穆腾额传钮祜禄阿里衮,让他来接永琪,到兵部武库受训,半年之内,不许回来。
令妃知道,她无法替永琪求情了,在众大臣面前,只得跪地磕头。
穆腾额领命,如惊弓之鸟一般将永琪带下去。刘统勋忙替五阿哥求情,说他年少无知,求皇上不要责罚太重。乾隆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一直想着永琪被带下去的那一刻,回头看自己时那种恨恨的眼神。
即便在这么多人面前羞辱自己,也不能减少他对自己的仇恨。
他说:“你们都给我出去!”
众人一齐退下,刘统勋简直就像逃命一般。
官员皆走,只剩下乾隆和令妃,乾隆说:“令妃,你先回去吧。”
令妃本以为皇上会责怪她,会对她大发雷霆,但她发现自己错了,他没有对她发火。只不过,也许他需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令妃便起身退下。她知道,这个时候,无法说任何劝慰的话了。
她走后,乾隆想了很多,很多。
永琪的母亲雯妃,珂里叶特氏,是在他还未登基之前雍正就赏赐给他的,那时连福晋都不能称呼,只能叫格格。这一个格格,出身较低,不受自己宠爱,只有永琪一个儿子。他登基时,她是二十二岁,算起来,比自己小三岁,年龄是很接近的,不像后入宫的新人年龄都比较小。如果让他算出所有女人和他的年龄差,亦可以。那何不算一算呢?孝贤纯比他小一岁,那拉氏乌林珠比他小七岁,令妃比他小十六岁……如此算下去,似乎无穷无尽,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卷走,又像站在漩涡旁,看见无数的人都被这个漩涡吞噬,他谁都拉不回。此时的感觉并不高屋建瓴,也不值得炫耀,而是很窒息,很无奈,很萧索,很难堪。
令妃在宫中,腹痛难受,面朝里躺着,她不想再管,只想放弃。皇室的关系,置身事外,也许还不会感觉到那份纠结,可是现在不是谈情说爱,互相吸引的时候,而是一场畸态的婚姻。她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在皇后故去的当时就出家为尼。
她决意死心,就像孝贤纯皇后的死是一个形式一样,既然孝贤纯已经赋予了心死一个形态,她可以选择剥去这个形式的外壳,然而仍旧是心死,绝不会死灰复燃,绝不,绝不……
可是,她感觉身后有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