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敛春,怎么擦不净呢?”
“怎么就是擦不净呢?”
“师傅会不高兴的呀。”
哭到声音抽噎,如孩童般停停顿顿,那方帕子早已被鲜血浸湿。
身后,叶辞手撑着剑,单膝跪在地上,看着沐冉哭的几近昏厥。
“走吧......”黎韵弯腰想要将叶辞从地上捞起“你在这里,她只会更痛苦。”
这句话像是点醒了什么,叶辞茫然的抬头,看向黎韵的眼睛,仿佛在确认她的话。
“走吧......”黎韵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含着泪珠,浸湿了双睫。
眼神中的无措无处遁形,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眼眸中。
像是犯了错事的孩童,慌不迭的手忙脚乱,才知觉,手不够用,嘴也跟不上。
耳边仍然是沐冉的哭声。
“走吧”他的声音从未有过的轻,仿佛是害怕打扰身处不同境遇的人,仿佛用足够轻的声音,足够轻的动作,就可以掩耳盗铃,就可以当作他未曾来过。
竹宴的手渐渐失去了温度,沐冉从日中一直跪到日落,再由日落一直跪到日中,昼夜更替,寒风肆意的刮,更迭万象都不会因为人的悲伤停顿哪怕一瞬。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见敛春的叫声,看不见敛春送来的水,更摸不到敛春递来的帕子。她就用自己的衣袖,衣角,一寸一寸,将竹宴的脸,手,脖颈擦净。
她第一次这样描摹竹宴的面容,光洁的额头,浓密的剑眉,挺巧的双睫,高耸的鼻梁,轻薄的双唇。五官的每一处,都是顶上顶的秀气。
老人常说,轻薄的唇容易薄命,沐冉当时还想,师傅那样的人,武艺超群,医术高超,谁能让他薄命。
沐冉还总开玩笑,今后啊,恐怕师傅你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嘱托他记得多烧纸钱。
她总是毫不避讳,胡言乱语。
沐冉的愁容突然咧出一抹笑,那笑极苦,有悔恨,有不舍,有嘲讽.......
“你看,遭报应了吧!”
“是我该死才对啊,怎么就是你躺在这儿呐?”
“明明,你应该长命百岁啊。”
“我的蛊毒还没治好,你怎么就没了呢?”
“朝中全是想害我的人,你没了,谁来庇佑我啊?”
她喋喋不休的说着,反反复复的全是那些话,说了千遍万遍也换不来一句回答。
等沐冉终于“醒”来,已是第三日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向竹叶山,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沐国习俗讲死者三日下葬,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除了伤的最重的十师兄仍然昏迷不醒,其他众师兄师姐都站在堂前。
大师兄带着敛春忙里忙外置办葬礼。
由几位师兄为竹宴换了干净的青色衣衫,他们都觉得,师傅应该不喜欢那些寿衣。
沐冉就坐在堂前,石阶上,看着竹林发愣。
直到大师兄坐在身侧叫她,沐冉才恍然梦醒,扭头看向大师兄。
他似乎想抬起右臂揽住沐冉,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没了右臂。
沐冉看着她空荡荡的衣袖,再次潸然泪下,这次她哭的很小声,泪珠却一点不少的落。
大师兄含着泪,伸过左手,将她脸颊的泪抹去。
“小十一,要哭花脸啦!”
他佯装镇定的声音不自觉的发颤,他指尖冰冷,他身上疼痛剧烈,但他仍然说着最温柔的话,对她一如既往。
他说,小十一,撑下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