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遇整整昏睡了三日。
三日中,温迟暖来过数次,而温彻,则整日守在门踏前。
温知遇只觉得有时候头痛无比,似是要裂开,乱七八糟的梦总是萦绕不去,似冤魂一般纠缠着她。
直到恍惚间。她才睁开了双眼、
“温彻、”一声熟悉,却又喊的极其生涩的声音从帘子里传出来。
温彻的意识一瞬间清醒。
“主……主子?!”温彻准备起身,却发现双腿麻木。终究抵不住的半个身子倾斜过去。他不得已,扶着床榻才靠近半分。
“我怎么会在这?”温知遇的视线打量过去,很快意识到,自己在房间里。
不对?!
若是自己回来,赵权为什么会放自己回来?
她的视线移到温彻身上。
“我姐姐呢?”温知遇质问道,苍白的脸上满是担忧。
“温小姐……在房间里。”温彻低着头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
“可她与天子已经定了婚约……”温彻低着头,打断了她的庆幸。
“你说什么?”温知遇的眼神一冷,倔强的推过温彻想要扶着他的手。
“主子……臣甘愿领罚、”
“啪——”
还不等温彻说什么,温知遇的手便已经从温彻的脸上离开。
温彻别过脸去。
脸上的红印还未散去。温知遇便狠厉的瞪着他,质问道,“我在私牢里,说的是什么?”
“要我带回温小姐……阻止她入宫。”
“那你呢?”
“送她进了宫。”温彻回答的毫不犹豫。
而温知遇,却在极快的速度下抽下温彻腰间的鞭子,那是他近身的武器,论速度,没人能比得过温彻,所以,温彻早就反应过来了,只是,他不躲而已。
手起,鞭落……
温知遇毫不手软,即使是在私牢里受了极为严重的伤,落下的鞭子也依然狠厉。
一鞭……
三鞭……
七鞭……
“哐……”开门声十分快速,温迟暖一进门,便看见血红的鞭子和鞭下一声不吭的温彻。
“住手!”温迟暖以身阻挡,她看着温知遇,“遇儿、是我威胁温彻,他心软,才应了我。”
“什么?”
“你……”
“你威胁他?”
温知遇不可置信的看着温彻,温彻低着头,温知遇这才发觉,挨下七鞭的他,额间有着细细的冷汗。
温知遇拿着鞭子的手一紧。
虽说温知遇这带着怒气的鞭子,是不好承受的,但以温彻的内力,他若运力,便只可承受这鞭子的三分力道。
“温彻、出去吧。”温迟暖不忍的看了他一眼,便下令出去。
但温彻却不动。定定的跪在温知遇面前,不带一丝期待。
“出去。”温知遇回头看着他坚定的跪在地上,不再去看他,却在转身之际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温彻……出去!”温知遇压低声音,似是在隐忍着怒意。
温彻看了眼她的背影,确认她无事,这才艰难起身,摇摇晃晃的离开了门口。
还好……只是几鞭子和一巴掌而已。
还好……
只是这些而已。
至少,她没有将他逐出府邸。
……
温知遇不知道的是,即便是温彻不放温迟暖入宫,温彻也不会放任温知遇不管,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他会让整个云渊沦为救温知遇的代价。
只是。
为了温知遇的未来。
他依然选择了最保险的方式。就是不提早暴露他为她铺下的任何一条势力。
还好,一切,没有太糟。
温彻摇摇晃晃的,眼神再也无法清晰,私牢那日,他提早就为温知遇灌输了内力,这才保她心脉。
又为她日夜守了三日。刚刚散去内力承受七鞭,终于,身疲力竭!
晕了过去。
夜风。
起了又落。
熟悉的笛音再次响起。
温彻拉紧衣服,强撑着身子起来,冲着玉哨声走去。
夜晚的温府,除了温知遇的房间,也无其他人还亮着烛火。
温彻的速度依然极快。
“主子。”温彻抬起头,见温迟暖已经不在房间,便低下头,等待着温知遇的一切命令。
“温彻……我姐姐的事,我姑且放过你,皇上既然未定婚期,那么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
“谢主子。”温彻低下头,知道温知遇唤他,必不是只有这一件事。
“主子还有何事吩咐?”温彻的声音,将思绪飘远的温知遇拉了回来。
她想起那个梦。
有人唤她心儿。
心儿是谁?
她低眼,不知答案,却看见温彻脸上那还未散去的手印。
这一巴掌,不轻。
温知遇莫名想起那几鞭子下去,温彻额间的细汗,以及他一声不吭的模样。
“温彻、”温知遇的神色终究软了下去,可下一秒温彻抬头看她,她便又收敛了回来。
十四岁那年,在她知道温彻为什么要靠近她时,她就已经不能再将年少时的温彻放在心底了。
她不能容忍他接近她的目的。
“明日我要想办法入宫。你要帮我……”温知遇缓缓的开口,背后的伤口依旧疼痛,不过,终归是没有在私牢里那般噬人心骨了。
“你虽然已经出了私牢,但是皇上明面上还并未言明你还是温大人,所以,你还是无法进宫。再者、你进宫查那件事,必须要进坊书宫。你并不是温小姐,连皇室祠堂都只要想进都进得去。”
“呵。”温知遇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坊书宫。”
“你因为一纸离间书被打入私牢,出狱后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查明那书来自何处、何时、以及……何人!”
月色下,温彻的模样极为认真,他抬眼时注意到温知遇的伤,便看见桌上放着还未被擦拭的药膏,他抬手拿了起来,直到摩擦生热后,才将它轻轻涂在温知遇的脖颈处,温知遇转过脸,眼眸里入了他的脸,他的脸上除了那还未消散的红印,完美的无可挑剔。
温知遇的心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想起十四岁。温彻在雨里跪着求她要留下来。
“主子……我可以帮你。”温彻的声音,似乎有安抚力。
温知遇在感受到那温热的触感时,便知道温彻又动用了内力。
这么好的他,偏偏……
温知遇的眼神一沉,随即推开他的手,低喝道,“滚!”
药膏被打翻在地,温彻看着突然生气离开的温知遇。
摔门而去!
冷风阵阵。
温彻的眉头一皱。当即跑了出去。
他取下披风,拉住了温知遇的手臂,她受着伤,便没敢太用力。夜色下,他低声说道“外面冷……你留,我走便是……”
不多时,还未等温知遇反应过来,温彻便已经没了踪影。
夜色再次沉寂。
温知遇看着极速离开的温彻,拉了拉披风。
衣服在手里,有种说不出的烫手。
她的眼神缥缈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瞬间的失神。
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没能让他改变。
他依旧不肯为当年的错悔过半分。
七岁,她失忆过后,遇见了赵权和温迟暖,她便在云渊有了立足之地,也是七岁,她救了受伤在温府门口的温彻自此七年……她一直将温彻与温迟暖看做亲人,若不是温彻十四岁那年……
回忆起来,温知遇忽然变了脸色,她的思绪一顿,便将披风顺手扔出了门外。
夜风中,披风随着风,轻轻的飘动着。
……
回春楼内,歌舞升平,就算是青天白日,遮着幕帘,也使房内的光线黯淡。极有种日夜笙歌之意。
说书人的声音从里面细细传来。
据说云渊的温府啊,是先帝所赐府邸。是云渊为数不多的豪宅之一。虽说皇城好东西不少,但是温家府邸,绝对算一份。
咱不说先帝在时对温家嫡女的照顾。
就说其义妹温知遇,那也是一等一的绝色美人,尤其一双桃花眼,妩媚又狠厉,个性张扬。
一个温婉大气,一个狠厉冷漠,一为温家嫡女温迟暖,二为温家义女温知遇。
温家,还有一个温书鹤!
一生一世一双人,说的便是这位温书鹤!传言温书鹤的夫人,是一名青楼女子,名唤楚婕玉。温书鹤呢,曾一掷千金赎下楚婕玉,但不幸楚婕玉命薄,患上心疾。这温书鹤,便自此不过问任何事,只一心陪那楚婕玉!
听八卦的心,原来人人都有。
台下的人群里,温知遇抬头看过去,嘴角咧开一丝淡淡的笑容,她很想知道,若是此刻那台上的说书人知道此刻正主中的其中一个就在台下,还会不会像这般侃侃而谈。虽说他说的有点夸张,但是……也算听的下去。
说书的倒也未说什么坏话。刚想着、温知遇便打算与温彻离开。
只是这时,说坏话的人出现了。
“不过是两个丫头罢了,哪有那么神气,说书的,温家给了你多少钱,你这么昧良心。”说话的人,声音充满了嘲讽之意。
温知遇的脚步一停,当即转过身去看他。
好巧不巧。
人群中也有人注意到了温知遇。
温知遇一身红衣,果然似说书人那般,有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红衣下的她,皮肤白皙,更为她的那双桃花眼平添几分风情。
他曾见过赵权宫里的那位新进宫的白婕妤,一双眼睛似鹿似辰,灵气十足,他原以为就很好看了,今日一见温知遇,便觉得“人外有人!”
刚刚说话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边的人,叫银鹭。
但此刻温知遇看过来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他。
四目相对。
赵昀天的眼神一停。
心下闪过一丝诧异。
她该不会……认为是我说的吧?虽然刚刚说话的是他的人,但,还真不是自己的意思,他底下的人,一向放肆,他管不住。已是常态。
“这话是什么意思?”温知遇的眼神一冷,语气也十分不善,便直接将对面的视线引了过来。
见众人的视线皆看向温知遇,温彻当即取下腰间长鞭,护在了温知遇一侧。
赵昀天这才发觉,女子身边还带着一名护卫,四下猜测,便觉得此人是温知遇。
银鹭话音刚落便有人接话,四下看去,又是一个小姑娘,身边还站着小情郎。
别说……还挺般配,才子佳人。
一瞬间……甚至觉得。
男子的白衣,就是为了衬那女子的红衣绝艳。
呸呸呸。
才刚刚陷入憨笑的银鹭,一瞬清醒。眼神又收回来,换了一副冰冷的眼神又看了回去。
“小姑娘……温家姐妹或许如此,但,岂敢如此夸大其词,说出去,我们云渊莫非只有两位佳人?”
“哦?”温知遇突然来了兴致,问道,“那你觉得,云渊的佳人,该是如何?”
“至少像坊间所传言的那般,有佳人榜,佳人榜,必该身份尊贵。若是没有身份,自然得排到后面去。温家兄妹,论样貌自然在前,可论身世,不过是没了爹的孤女、”
“呵。”温知遇发出一阵冷笑。
“佳人是什么尚且不提,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是废人。”说着,温知遇便将袖间的短匕甩了出来,冲着银鹭而去。
银鹭哪里想过温知遇会下杀手,眼看来不及躲就要撞上去了。
刹那间,赵昀天顺势而起,一手拦下温彻的长鞭,趁着空挡踹了一脚银鹭,见银鹭躲开翻身起来,赵昀天这才缓缓落地。
温知遇不安分的甩开他,还想动手。
“且慢!”
赵昀天阻止了温知遇,他转身,当着众人的面说道“温家家主温竣临,乃是我云渊的护国将军,当年,谁敢不承认,温竣临有我云渊一半江山之功?他为了护我云渊而战死边疆,死时,他的女儿才临世,温姑娘……一出生便没了父亲,因为她的父亲,保护了你们,和你们的父亲。”
在场人默不作声。
包括银鹭。
许久,银鹭才抽身而出,他走到温知遇面前,跪了下来。
“对不起。”银鹭低着头,说道,“是银鹭我眼拙心浅,没有王爷清明,惹怒了姑娘。”
王爷?
温知遇的眼神一转。
云渊只有一位亲王在皇城,就是摄政赵昀天,赵权的七弟。
“拜见摄政王。”温知遇也跪了下来行礼,但低头的瞬间,却突然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转瞬之间,又消失在人群里。
变成了两个人的秘密。
在看见温知遇那抹笑容的时候,温彻忽然在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