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喝药了。”大夫人微笑着对昏睡在床的楚老爷说道。
她把他用高枕倚了上半身,调整好头部,接过一旁丫鬟手中的药碗,亲自来给他喂药。
碗中深褐色的药汁热气升腾,这个专门负责熬药的丫鬟提醒道,“大夫人,药是刚熬好的当心烫。”
“嗯,我做惯了不会烫到的。”大夫人说着舀起一勺用嘴吹吹。
她吹得很仔细,吹了几口唯恐还烫,放到唇边亲自探了探。
一点药汁沾到舌尖,腥味很浓大夫人皱了皱眉,发现在眼角余光一直密切关注的那个人也一直在看着她,就赶紧忍住了反胃呕吐的冲动。
一勺又一勺,勺勺如此反复,她动作轻稳谨慎,一碗药喂了有半个时辰之久,竟未将一滴汁水抖落,并且全程她脸上均挂着温柔的笑,没有流露出半分的不耐烦。
被大夫人偷偷关注的那位男子,是个穿着很贵气的中年男子。
亲眼目睹了大夫人是如何伺候的楚老爷,这位男子在心里竖起了大指。
“弟妹,你对楚老爷真可谓无微不至啊。”他钦佩地说道。
“只是弟妹。”男子神色一改变得凝重了许多,又说道,“楚兄弟这药连续吃了月余还不见效,是不是得换换方子或者换个大夫了?”
“唉。”大夫人叹了口气,放下空碗使手势遣退掉屋里的所有仆人。
仆人们都走没了,她才说道,“李大哥,你说过,张大夫已经是咱们雾灵郡县医术最高的大夫了,他开这药时,就已经说了老爷醒来的几率渺茫,毕竟是伤到了脑部。”
“就是还有一线生机,我也愿意给他试,但如今我看老爷的面色越来越差,身子也越来越消瘦,我怕…”
大夫人说着眼圈红了,抬手试面。
“弟妹别这样,这不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呢吗?”大夫人嘤嘤哭了,李老爷也感到很不是滋味儿。
“也许还有救,我和楚兄弟一块在外经商多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经过?我就不相信他这回会会败在区区几个山野毛贼的手里!”
李老爷看着一脸病容的楚老爷心如刀绞,那么铁骨铮铮正当年的汉子,怎么会摊上了那种倒霉事!
九个月前的一次行商西域,他与楚兄弟依惯例结伴而行,因着两家离的有点远,又都不是必经地,每次都是相约雾灵山西口汇合再一同前往目的地。
但是那次,楚兄弟失约了。
楚兄弟是个非常守信也很守时的人,于是他怀着一种不详的预感向楚家沿路寻找。
直觉很对,楚兄弟出事了,他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满地遭抢过的狼藉,和流成河的血迹。
他在死人堆里找到楚兄弟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是血头破血流,但万幸还有奄奄的一息。
“李老爷,你的意思是你又找到良医了吗?”
大夫人一句问话,中断了李老爷悲伤的回忆,他吸吸鼻子说道,“哦,是又找了一个,这次我是从皇城里带来的,专给达官贵人瞧病,据说年轻时是在太医院任过职的。”
“专给达官贵人瞧病的大夫,一定是医术超群的大夫!”
大夫人眼睛放光地紧走几步,跪了在李老爷面前说道,“真谢谢你了李大哥,请受我一拜!若不是你把老爷救回家,若不是你一直以来总在给他寻医问药,真不知道老爷…”
李老爷吓得赶忙把她扶起来说道,“弟妹快起来快起来,你这可折煞我了!我救他是应该的!”
“但是,”他有点迟疑地说,“如果这个大夫还是瞧不好楚兄弟病的话,那就…”
那就必须放弃了,药石枉然那有什么办法?该面对的,不想面对也不成。
李老爷别过头去偷偷抹了把湿润的眼眶,没忍心把这些话说下去,跟楚老爷二十几年的交情了,比亲兄弟还要亲的,他也很舍不得。
“李大哥先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倒愿意相信他一定能治的好,快请他进来吧!”
在大夫人的催促下,李老爷命下人将楚家大门外马车内待命的老大夫请进了屋。
的确是个老大夫,白头发白眉毛,白胡须,满脸的褶子深地能夹死路过的蚊蝇。
但精神头不错,一双眼睛精神矍铄,看着颤巍巍单薄的身子,走起路来却是腰背挺拔一点都不落年轻人的后。
是比以往的大夫看着更有医者的气质和底蕴,大夫人见了忙屈膝施礼,把他请到上座。
老大夫摆手免了一切俗礼,闲话也不多说,本着行医的本分来到病床前,认真地给楚老爷把脉看诊。
这期间他一直素着脸,直到收回搭在楚老爷手腕上的三根手指,他面上还是一副甚是慈祥平和的样子。
定是还有救,李老爷一喜说道,“神医,开方子不用考虑钱的事,您只管用最好的药材。”
老大夫赞许地点了点头,一般的商人都自有一套察言观色揣度人心的本事,更不要说闻名中幽国内外的这位绸商大家,李老爷。
但他旋即又摇了摇头,他看过太多的病入膏肓和生死别离,早就对这些看淡了,所以不会把不良的情绪反应到脸上。
于是他说道,“老朽很感谢李老爷一路上对我殷切的照顾,但是老朽惭愧呀,让您不远千里地白了跑一趟。”
李老爷一听傻了眼,“您的意思是没的救了?”
“这位楚老爷已油尽灯枯,恕老朽无能,回天乏术,还请早早地预备了后世吧。”
老大夫说完起身要走,大夫人愤然截住,“您老说的这是什么话?就算我家老爷没有救,您好歹也应该本着医者仁心的德行给开个缓解的方子,能保一天就是一天,而不是这样一棒子打死人,让我们干等着他咽气您让我们于心何忍哪!”
老大夫自然也司空见惯了胡搅蛮缠,所以并不对这样的大夫人予以理睬,小声吩咐随侍的药童拿好药箱,两人自顾地往外闯。
大夫人没了办法,一腔子的委屈没处发,又悲又痛地得双膝跪地仰面痛哭,“天哪,你不公平,就是不公平!为什么我年纪轻轻地你就要夺走我的夫君,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以后可怎么活?!”
“弟妹,弟妹…”
李老爷想劝,但是这个时候也很悲痛的他脑子一片混乱,真想不出来该说些什么。
“天哪,你不公平,你怎么不开开眼让那几个滥杀无辜的贼人落了网?你为什么不肯给楚兄弟这样好的人留下一线生机?”
李老爷跟着大夫人一齐哭骂天。
随即,楚家几个机灵的仆人也开始跟着大夫人哭骂天。
很快,楚家所有的仆人都已经跟着大夫人哭骂天。
楚家哭声震天。
“天是公平的,它会公平的。”
青姁慢慢悠悠地说道,语气放松,似是刚刚看完了一场好戏。
她将面朝正房侧躺在高墙上的身子换了个相反的姿势,视野刚好可以见得到高耸入云端的雾灵群山。
青葱翠绿,景色宜人,若不是因为干旱,那几处错落有致的瀑布群会自高低不同的山涧处湍湍流挂,这山的景致会更加的好看。
她不禁抬头看山尽头的云朵,两道锐利而极细碎的精光便自她清澈的眼睛里呼之而出,穿过重云直达九霄。
随后,她冷笑着向半山腰团团白皑皑地雾气处稍稍勾了勾手,一撮鸡卵大小的白雾就十分听话地飞了过来。
“呼。”
她一巴掌将那雾弹回,复又勾手把它招了来。
如此反复数十遭直到她玩地心情畅快,便一轱辘身儿从墙头一跃而下,拍干净身上的灰尘,脚步轻快地跑进了楚菀的闺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