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橙光斜斜地照在楚菀居住的这座小闺房院子里。
因有着八卦影壁墙阵的阻隔，一眼看不见闺房的窗门，更看不见窗门里头的人在干着什么，是坐还是卧。
这时，木门“咿呀呀”地响了一声，青姁刀锋样的视线从影壁墙上移了开来。
“青姁…”
楚菀僵着身子脸煞白地看着自己的新丫鬟。
“楚小姐。”
青姁笑应，自顾落下肩头的扁担，从一头的箩筐里拿出斧，镐，铁锹，锄头等耕地工具，又从另一头的箩筐里拎出来一袋粮食和一些菜蔬。
这个正直芳华之年的少女忙忙碌，她始终垂着眸，如瓷的额头，墨黛的细眉，半透明面纱下隐约可见小巧高挺的鼻梁，樱红的嘴唇…
在落日的余晖下她的整个脸庞显得粉朴朴地十分可人。
若是没有满脸的麻子雀斑，她该是多完美的一个女子。
尤其是她的眸子，她的眸子…
楚菀在脑海里幻想的一双琥珀色眼眸愈来愈清晰可见，胸中更是一阵翻江倒海。
青姁将从集市买来的生活必须之物分别安置好后擦干净手，把所剩的银两拿出来递给楚菀。
她轻笑道，“楚小姐，我回来晚了，叫你担心了吧？”
楚菀看着她手里的银子喉咙发紧，看着她虽面笑但眼眸之底分明发着冷的样子，更是紧张地说不行。
她颤巍巍的手接过银子，眼神不自主地往青姁后脖颈里看，恰巧一阵山风经过，将她后脑处的墨发掀起，一抹青色清晰地入了目。
“哗啦啦。”
楚菀手里的碎银两抖落了一地，青姁忙拾起重新交到了她手里。
“楚小姐。”青姁仰头抬手抚上楚菀苍白发凉的脸庞，柔声说道，“不要怕，不要怕。”
她的声音清冽空寂，语气虽轻却有着异常安定人心的力量。
似乎这世间唯她一人独大，只有她说的对，只有她值得信。
“嗯。”楚菀一声带有迟疑的应答。
“楚小姐请屋里坐等，我给你做点好的吃。”
“嗯。”楚菀一声不再迟疑的应答。
青姁去灶房忙活了，她回到闺房内，坐到小小的牌位旁发了一会儿呆。
而后辗转坐到绣架旁，瞅着地上用来盛放绣品的空空的箱子失了会儿神。
渐渐的，眼前似乎有灿烂的颜色再向她招手，越来越明亮越来越美好。
最终美好到极致，没有任何时候能比这种美好更值得振奋人心。
泪水，不可遏制地落下，她被它所经所触皮肤处痒痒麻麻的不适感点醒，她意识到了什么，抬手迅速地抹了去。
这一次，她把眼泪抹地很彻底，完全没有哭过的痕迹。
随后她笑了，笑的同时抬手搭绷绑丝布，动作麻利地穿针引线，一丝不苟地绣起花儿来。
如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儿，精细，再精细。
……
“楚小姐，你想努力成为刺绣界中的翘楚？你想赚很多钱？”
青姁说道，并夹了一筷子楚菀最爱吃的蘑菇放到她的碗中。
“嗯。”
楚菀笑道，很自然的吃了她夹的菜，但是低着头，有点心虚有点发怵，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青姁深深地看了一眼楚菀，再侧头看了一眼那个刻着“青姁”个牌位，已经不在了。
她浅浅一笑，当做什么都没察觉地说道，“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得把这个心愿放到以后，因为我目前有个更好更快赚钱的方法。”
“哦？什么？”
楚菀想要深问，这时几声“咚咚咚”的开门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楚小姐，你腿不方便，我去看看。”
青姁说完，大踏步绕过影壁墙来到院门处。
门一开，两个熟悉的丫鬟，和一位长相很秀气但素未谋面的男子映入眼帘。
“喏，就是她，有什么话你就快说吧，说完走就行，不用再回见我们大夫人了。”丫鬟中的一个语气不善地对男子说道。
“多谢姑娘。”
男子温文尔雅地谢过这两个丫鬟并目送她们离开，然后回过头猛然一把抓住了青姁的手。
“秀儿，昨日你娘突然来到我家跟我说你死了，我难过极了，哭的死去活来。后来失了魂似地四处乱转，不想刚才在街上遇见了你，我当时吓了一跳，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一路跟着你至此。”
“你果真还活着！”男子情绪激动失控地说，“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吗？”
“哭的死去活来还有力气四处乱转？”青姁冷哼一声，玩味地说道。
“这，这。”
男子语塞，目光闪烁似被说中了心事。
青姁眯了眯眼，略略凝神，打量了一下男子，便已将他的前尘往事悉数掌握。
“展青铭。”她说道，同时淡漠地推开了男子紧握着她的手。
“秀儿，你怎么不叫我‘铭哥哥’了？你这样陌生的称呼我做什么？”
展青铭很吃惊地说道，“要知道再过半月我们就成亲了啊。”
他又靠近试图去握她的手，她灵巧地转个身给闪躲了。
“秀儿，你之前…”
展青铭看着自己停顿在半空的双手发怔，他很想说之前她很喜欢他这双手，也很乐意甚至很主动地让他这双手触碰和拥抱。
“你之前…”
他明显感觉喉头发紧脸部灼烧，到底是个从小饱读诗书的正经斯文人，而把这种男女之间的情话，在青天白日里说不出口。
“如果没有意外是要成亲的，但如今我已经不是许家的小姐方采秀，而是楚家楚小姐的丫鬟青姁，再要与你成亲可得经楚小姐和大夫人的许可。”
她说道，说的云淡风轻，说的好似不关她的事，她说这些话时，说到“成亲”两字时，她的语气中也没有听到之前那样充满着快乐与期许的波动。
一股子莫名的，说不上来的，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划过心尖儿。
但只是划过，转瞬间就消逝了，想要计较却计较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有希望的，现在还来不及追究旁不相干的，展青铭于是精神一振，说道，“好，秀儿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楚大夫人。”
他向正房方向跑了几步远，却忽然停了，似是察觉出来了更不对的地方。
之前和方采秀沟通时，她向来说什么都说不到重点，并且文不对题，如果不好好分析都不容易听懂。
现在说的却是简明扼要还头头是道，说话声音也变清脆好听了许多。
他想回身再要跟她探问几句话，只听“哐当”一声大门关了。
是了，这是她，从头到尾就是她，除了女红，行事毫无章法可言，冒失莽撞的方采秀。
怎么说她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受过惊吓，阴晴不定些很正常，没什么可质疑的。
展青铭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清秀的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