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辉皇城议政殿。
早该散去的朝会却没散。
大臣们齐齐地列为两列全都低着头等听着圣意示下。
又等了许久还是没有等到。
偌大的殿堂非常静谧,甚至每个人似乎都能听见自身血液沸腾的声响。
气氛随着时间的缓慢流逝变得越来越凝重,到最后谁也不敢妄动,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僵着,连呼吸都紧地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透过殿门的门缝射了几缕进来。
三月阳春,离夏季正热的时候还有很长的时间,然而大臣们的脸上和衣袖紧攥的手心里已经沁了许多细密的汗珠,更因着这几缕象征时辰的光亮燥热不安。
今天的早朝要比往日提早了一个时辰,因着是皇上突然下达的旨意,所以来的匆忙这些大臣们都未曾用过早膳。
该午时了吧?许多大臣开始心急心焦,担心饥饿的肚腹会在这档口发出几声惹耳的鸣叫。
若论心急心焦,这些大臣之中最惹眼的要数最年长的那位,现正汗珠子滴答,悉数掉落在一尘不染的金砖铺就的地板上。
额间颊间湿热发痒难耐,这位大臣实在熬不住歪头往肩部蹭了蹭,并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高台正中龙黄袍加身的皇上。
呦,睡着啦!
再看看龙椅左下侧金漆雕花椅子上坐着的太子…
我的天!
太子正圆睁着漆黑要命的眼睛将他回视!
这位大臣几乎要发出声儿来惊叫,但是万幸身体动作还是先于惊叫“扑通”一声儿就跪了。
“嗯户部尚书郑辉卿家,你倒乖,本太子想了又想,这件事儿还是交给你来办最好了。”太子沅巽羽说道。
他清脆的声音脆地发邪,明明还是少年的稚嫩之声,却似有数道冰锥齐发的刺骨感。
至极的威慑。
大臣们心惴惴双膝发软全都跪了,并齐呼,“太子英明,太子英明!”
震耳的声音扰到了靠着龙椅熟睡的皇帝,他伸了个懒腰张了个哈欠。
睁眼,睁眼,睁眼!郑辉紧盯着皇帝,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皇上醒来。
皇上一醒,他就可以直接奏请皇上收回太子的命令。
但是他没盼来,皇帝动了动并没睁眼,只将单臂支头倚扶手歪着上半身的姿势换到了另一边。
没指望了,郑辉摊跪在地上,悔地差点背过气去,他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几个嘴巴,再忍忍又死不了,为何非要去抬头看太子!
他已决定做大皇子的人,倘接了太子的这道令,为他做事,那么他将失去大皇子的信任。
皇帝将眼皮掀了个细小的缝隙,居高临下看了眼呆若木鸡的户部尚书以及俯首帖耳的其他大臣。
他又把眼珠往左转转,看着面前腰背挺直的太子十分满足。
帝王星果然名不虚传,十四岁而已就已令历来狡猾古板的大臣们如此服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独霸天下的大业就可以实现了。
皇帝几不可察地抽抽嘴角又把眼皮子给合严实了继续装睡。
“那,郑辉卿家留下,其余人等退朝吧。”
沅巽羽沉沉地一声令,大臣们忙施了大礼,赶紧离了这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的朝堂。
大殿里瞬时没了人,郑辉连跪带爬往龙座下挪挪,将早已冷汗淋漓的脸颊朝地面深埋,哆嗦成一团。
太子又是久不说话,郑辉心跳如鼓。
但是心急远比心怕重上许多,因他住的府邸比其他大臣离的远所以早起没如厕就匆匆赶来了,小腹处早已酸胀痛地紧。
没被悔死吓死也先得被尿憋死,憋不住失禁污了朝堂也得死。
横竖都是死,不如豁出去还能有一线生机,于是他奓着胆子说道,“太子殿下请示下。”
“闭嘴。”沅巽羽斥责道,声音清冽不愠不火。
这声音听起来与其说是斥责,倒不如说就是普普通通的讲话,平平淡淡的交谈。
但是郑辉提高了警惕,因为他非常清楚太子这时的平静只是表象,他的本性是阴晴不定难以捉摸的。
“本太子选妃可是正经事儿,但你们却总是以为我是个小孩子而变着法地搪塞我,这回我得想个稳妥的法子,好好想想,叫你们骗不了我。”
这一席话令郑辉汗颜,太子由生以来不学文不习武,骂帝师打太傅,自打他会说话的那天起,每日所思所想吵吵嚷嚷的也就只有选妃这一桩事。
如今他的目的已达到,也已经在按着他荒唐的选妃要求在选着妃,却不知为何今天忽然要改变主意。
生说参与选妃的官员们敷衍他糊弄他。
冤,实在是冤。
先不说参与选妃的官员只为安顿好满城拥挤的女人们就已忙的焦头烂额,就单说太子正式面选太子妃这一看似简单的环节便已棘手地要命。
太子每接见一女,都得沐浴焚香更衣,要求香不重样,衣不同款,这是棘手的。
太子每接见一女,他都得下令更改场地重新设计布景,要求场地不重,布景不同,这也是棘手的。
还最更棘手的,太子每见一女必须安排随处可见的雀扑拉野花,如今举国大旱几乎寸草不生,如何可寻?
由是,该参与的,不该参与的,凡是中幽国在朝的官员没有一个不是对太子选妃这件事煞费了苦心。
太子选妃的这一年多,上至达官下至兵仆,谁也没睡过一宿安稳觉,这样下去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想到这儿不由得气冲顶梁门,说道,“太子,您说臣子们骗您,但臣子们确实没有要骗您,臣子们先是领了皇上的旨,皇上给您优先安排的都是皇亲贵胄家清白的女子,他也是怕您万一真看中个样貌出身年岁都妥的,比如讨饭的老妇,青楼的娼妓之流…岂不让他国耻笑?”
“放肆!”沅巽羽大喝道。
所料不假太子怒了,他就是这样,在众多的皇子当中脾气最差,德行最坏的一个,郑辉将心一横眼一闭接着说道,“再则,让殿下您优先选清白出身的女子,其他的女子只是延后一些,并没有不安排不让您选看。”
“你当本太子我是傻子吗?按照你们的标准延后,照我这一天只能选四五个的进展,中幽国何止万千女子,我何时选得完?”
“本太子早说过了,我梦想的那位良配,绝对不是个爱显露色相攀附权贵的肤浅之人。”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说道,“而是个会收敛住美貌只默默付出甘于平凡的佳人。”
太子说这句话时声音又轻又柔,与以往总是暴躁咆哮的他截然不同,郑辉不由得一愣,抬头偷看。
不知何时他双颊已沁出不自然的一抹红,眼瞳也变得清亮。
墨眉平顺,眉心似蹙非蹙,薄唇轻抿,嘴角还含着浅浅的笑意。
有点羞涩,有点期许,分明还有点不自信…
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然会让极度暴戾的太子变得这样温顺?
不是色中饿鬼还能是什么!郑辉暗中撇嘴,为摊上了这样的太子感到极大的屈辱。
忽然太子似察觉了他的直视,才刚缓和的眸子又变得异常幽深,压迫感瞬时达到了顶峰,他赶紧低头不看。
但是他想说的话却没停,“那您大可以缩小范围,在适龄的良家女子中选妃,何必挨家挨户,力求全国一个不落,还造什么照身帖…”
“住口!本太子自有本太子的缘故,何须你来质疑?”
沅巽羽没了耐心,“仓啷”一声拔出旁边侍卫随身的佩剑,点指郑辉怒斥道,“郑辉,你好大的胆子啊!我父皇都默许了,你难倒想僭越抗旨不成?”
性命攸关生死一线。
太子他绝对可以下狠手,很多官员已经死在了他手里。
亲眼见过许多血淋淋的例子,郑辉真怕了,于是叩首,“臣领旨,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