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知道!”方文修跪在床边应道。
方老太太又说道:“你平时于俗事上不肯用心,可我知道你并不是如旁人说的那般不成才,只要你用心,定能将事情做好。莱二是你爷爷一手带出来的,是你爷爷敢以性命相托之人,又是看着你们兄弟长大的,虽说是主仆,却要以长辈待之,万事多与他商议,有他帮衬着你,我也放心些!将来他老了,你要好好赡养,切不可负他!”
“孙儿知道!”方文修又应道。
“还有你大嫂,”方老太太接着说道:“你莫要忘了你小时淘气,每次你大哥要打你时不是你大嫂拦着护着?你大哥若真打起来,也每次都是你大嫂派人知会我去救你,长嫂如母,你大嫂就是你半个娘,你待蓉哥儿也要如你大哥待你一般,方对得起你大哥。”
“孙儿知道!”方文修接着应道,声音已有些哽咽。
方老太太又叫了婉婉过来摸了摸,又叫了刘氏抱着孩子近前来,也切切叮嘱一番,一时觉得累了,便让众人都散了。王氏、刘氏只让孩子们回了,自己却不敢走,都在外间候着。方文修到前面同莱二商议一应事务,莱二也已安排人开始挂起白灯白布、布置灵堂。这次估摸着要两件丧事一起办了,好在老太太的寿材是早已预备下的,才不至于过分慌乱。从外面转回来,方文修立刻回到方老太太身边陪着,奶奶最后这几日,他定要一直陪在左右。
两日之后,方文俊赶了回来。接到大哥的噩耗后他已是快马加鞭的往回赶,谁知还没到家又接到消息说奶奶不行了,更是连吃饭睡觉都顾不得了,半路换了几回马方才这么快赶回来。当晚,方文佑也撇下棺椁独自先赶到家,如此三个孙儿便到齐了。方老太太趁着还有精神,絮絮叮嘱了许多,除家里家外一应事务外,还特意叮嘱不许方文修娶林凤进门。临终之言方文修不敢反驳,只能忍痛应下。
到第七日上,方老太太终于撒手人寰,彼时方文儒的棺椁也已运到,方家便发了讣告,开始操办丧事。方文佑又往京中去了信,一来他本以为只是为大哥操办丧事,如今奶奶也去了,他只得为奶奶守孝,一时是回不了京的,各方人事都要嘱托一翻;二来他已攀好了一门亲,是工部尚书刘承宗的千金,只是他丧妻时日不久,不好连忙下聘,未想此时忽然有了热孝,这事就只能搁置了,难免不踏实,必要去信详加说明一翻;三来,就是让人将夫人的灵柩运回来,正好可以与奶奶和大哥一同下葬。
林凤在得知方老太太死讯后连忙赶了过来,自是怕方文修太过悲痛,可是方家另外两兄弟对她却不待见,之所以能以礼相待,完全是因为她在关键时刻介绍了唐先生。林凤是识人脸色的,尽过哀思后略劝慰方文修几句便出了方家。白日里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外面是他们三兄弟,里面有王氏、刘氏两妯娌,只是王氏正当苦主,哀痛伤悲不止,几欲昏厥多少次,一概的迎来送往便只能以刘氏为主,她又不是个善理事的,忙得陀螺一般的转。到了晚间守灵时,厨房给各位主子送了汤羹来,有点子药膳的味道,方文修以为是莱叔吩咐的,问过疏桐,方知是他嘱咐厨房备的。方文修疑心疏桐并无此心思,待无人时细问,疏桐才回道:“是林庄主担心少爷身子,特意让芙蓉姐姐叮嘱小的去厨房备的,膳食方子也是芙蓉姐姐给小人的。”
方文修只觉心头一热,疏桐又接着说道:“芙蓉姐姐还说,离咱府上不远的黎园是蝉鸣山庄的产业,林庄主这阵子都会住在那里,少爷这边若有什么事她们帮得上忙,尽管派人去知会一声。”
方文修点了点头,道:“原来那里是归蝉鸣山庄的,得空你先去一趟,替我谢谢她。”疏桐点头应下,一时文佑、文俊两兄弟从外面回来,方文修主仆便不再说了。
本来方文儒一死,方文佑就为长,一应事宜都应由他来发落。但停灵七七四十九天,期间水陆道场、宾客往来喧闹不止,又加期间外面的人情礼往,生意上的出入账目,事情极其繁杂。且他长年住在京中,待三年孝期一满依旧还要回京中做官去,倒是方文修要留在府里接管方家生意,因此兄弟三人同莱叔一商议,决定丧仪诸事、接待宾客等主要由文佑、文俊两兄弟负责,外面的人情礼往、生意上的杂务则由莱叔辅佐方文修处理。
方文修之前从不理事,好在方文儒早年间曾有意栽培他,教了他不少东西,后见他实在不上心方才作罢。因此方文修在莱叔的辅佐下学得很快。可即便学得很快,依旧倍感吃力,每至闲暇时便觉身心俱疲,夜间又常因哀伤难以入睡,有时便干脆披了衣服去黎园寻林凤。
黎园原是一豪绅所建,挖池堆山,修桥造亭,耗费了巨资,格局错落都颇具文理。后因其家败落只能卖掉,被一位姓黎的买下,才更名为黎园。后来黎家亦败落了,园子落入何人之手世人便不大清楚,名字也未再改过,不想竟是蝉鸣山庄得了。此园内引了一湾活水,造了一碧波池,所挖之土便在池边堆一小山,名凌波山,山上建有一亭,名望月亭。每至皓月当空,登亭望月,水色天光相映相摇,参差树影、粼粼波光在清辉之下具是素洁如洗,景致极佳。方文修每与林凤亭中对月,方觉一吐沉闷,心怀稍展。
这一日,方文修终于鼓起勇气将奶奶临终之言告知了林凤,不想林凤倒不甚抱怨,只淡淡道:“左右你有孝在身,我家事繁杂,婚嫁之事一时也谈不上,且随天意吧!”
方文修见林凤淡淡的,有些泛酸,道:“二哥为长,按制要守孝三年,我却一年后就可婚嫁,你便嫁了我,我也不拘你在家中,庄上事务也照样可料理,你的母亲和弟、妹我自会尽心照顾,何故一谈婚事便这般推脱?”
林凤道:“若是有缘,就算晚两年又如何?奶奶临终明言的事,尸骨未寒便明目张胆的违背,料你是做不出来的。若是你我缘分浅,便是即刻到了一处,终究也不能长久。”
方文修长长的叹了口气,握住林凤的手道:“我心里一时怕失去你,一时又怕因我的执念误了你,伤心难眠的时候又只想与你一处坐坐,越发觉得离不开你。”
林凤微笑着柔声道:“放心,你误不了我!”
方文修还欲说,林凤却将手指放到他的唇上止住,柔声道:“明日之事谁能知晓?许你来日便要恨我切齿也说不定呢,何故去想它?”
方文修将林凤这只手也握住,轻轻的吻上去,林凤忙要将手抽回来,却被方文修紧紧攥住,扯回到胸口,扯着嘴笑道:“我怎么会恨你?除非……你敢背着我跟别人好!”
林凤拽不回手,咬了咬嘴唇垂头道:“爱之深恨之切,多少恨都是由爱而生的?”
“你我不会!”方文修道。
“你怎么便知不会?”林凤道。
方文修深深的看着林凤,问道:“为何你总是这般患得患失?难道……你不信我吗?”
“我没有不信你!”林凤忙抬起头,看着方文修道:“我只是……我只是……”
方文修放开林凤的一只手,转而抚上她的脸颊,柔声道:“凤儿,你要信我,我绝不负你!”
林凤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方文修,道:“你就不怕我负你吗?”
“你不会!”方文修道,又一面摩挲着林凤的脸颊,一面半开玩笑的说道:“你这手是我的,你这脸是我的,你这个人早晚也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知道吗?”
林凤只默默的望着方文修,望了许久,眼睛越发湿润了,方文修诧异,柔声问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林凤摇了摇头,道:“我只是觉得,老天不会容我有这般的好福气。”
“何故说这样的话?”方文修道:“我不管老天如何,我一定要你过得好。”
林凤的眼睛有些模糊,她想,便只有这一刻美好亦是有幸了,垂头深吸了口气,抬起头璀然笑道:“好,一生一世,执手到老。”此刻她的眼睛里闪着光,灼灼奕奕,如梦里的霞光,只是痴痴的望着方文修。
彼时明月浩然,月光泼地如水,散入湖中更是粼粼涌起,而四周林木萧然耸立,除一二虫鸣外了无人声,天地之间一片悄然。他二人双手十指相合,并肩而立,宛若这世间只剩下了月光与他二人的心跳。
“月亮又要圆了!”方文修牵着林凤的手,望着月亮叹道。
林凤也抬头看着天上那只差一点儿就要圆满的月亮,眼中的霞光却散去了,喃喃应道:“是啊,又要圆了!”
该死的满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