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那!老太太!”刘氏惊呼道,虽然知道老太太经不起这个打击,但也没想到反应竟如此强烈。方文修一叠声的叫王大夫,王大夫亦冲了进来,取出药丸欲喂方老太太服下,无奈方老太太牙关紧咬,只好先取出针来,左一针右一针的扎了老半天,方觉牙关松些,勉强将药送了下。过了半晌,方老太太果然缓和许多,可是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若悬丝。王大夫又行了遍针,命丫鬟灌了遍汤药,只是漏出来的远比灌进去的多,老太太依旧是不中用。王大夫摇了摇头,道:“老朽已然尽力了,只怕……只怕……”边说着,边叹气摇头。
“奶奶!”方文修见此情形心中大恸,跪在奶奶床前哭泣起来。刘氏及众丫鬟也在一旁陪着抹眼泪,老管家莱二叹会儿气,走上前欲劝劝方文修。如今这事可有得忙了,只管哭又有什么用?且大爷一歿,还不知要迎来什么风浪呢,之前老爷殁时的情形如今想起还心有余悸,好在大爷是有主意的。如今大爷也殁了,虽有儿子,无奈蓉哥儿才多大?自然接不得家业,二爷、三爷都做了官,按朝廷规定也是不能再接手生意了,只有指望四爷,可惜四爷一向……想到这些,莱二在心中又多叹了口气。
就在莱二欲开口时,忽有下人来报,说蝉鸣山庄林庄主带了个大夫来。莱二诧异道:“林庄主如何知晓的?”
下人回到:“小的问过了,林庄主原只是得了消息说大爷殁了,担心咱们老太太知道了受不住,才想着带着大夫来瞧瞧的。”
方文修不疑有他,又所谓有病乱投医,此时多个大夫瞧瞧总没坏处,哪还管大夫的来路医术如何?当即便让请了进来。
林凤被径直领到方老太太床前,身后除了芙蓉还跟着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名小僮。那中年男子身材修长,面容冷峻,脸上略带些胡须,看起来倒却似有些不凡,众人知这必就是大夫了。果然,林凤见了方文修便介绍道:“这是唐先生,我娘身子不好,都是唐先生在调理,医术极好的。”
方文修闻言忙道:“快请唐先生瞧瞧老太太吧!”
唐先生也不与众人客套,略对方文修点了下头,便让药僮开了药箱取出脉枕,为方老太太诊脉。唐先生诊了许久,一时屋内悄然无声,谁都屏着一口气,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唯还没离去的王大夫似笑非笑的垂直眼睛。在这泠塘城里,还没哪个大夫敢与他比,他都救不活的人,一个小他一半岁数的“小”大夫能有什么办法?
终于,唐先生收回了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瓶,倒了一粒给跪在床沿上服侍的丫鬟,道:“给老太太服下。”
丫鬟看了看方文修,方文修忙道:“快,给老太太服下!”又追问唐先生道:“先生,奶奶可还有救?”
唐先生面如止水,淡淡道:“王大夫已经尽力了,除非能盗得太上老君的仙丹,否则谁也就不回老太太。”
方文修见唐先生取药给老太太服用,本以为又有了希望,听了此话,一颗心顿又如石沉潭底。
唐先生又问:“府上定有上等的老参吧?”
“自然有。”方文修有气无力的答到。
唐先生道:“速命人去熬。”然后又命药僮取了针出来,要为方老太太行针。王大夫冷眼瞧着,心中暗自嘲笑:人既然已经不行了,还在这瞎忙什么?而方文修却恍惚觉得有了希望,忙又问道:“唐先生这是能救老太太?”
唐先生蹙眉,冷冷道:“方才的话我是白说了吗?”
方文修呆住,管家莱二忙在一旁问道:“唐先生既说老太太是无救了,这又是……”
唐先生挑眉道:“好是好不了了,不过缓个几日,待小辈们回来见一面罢了,我想还是要的吧?”
“要的要的!自然要的!”方文修忙道,能让奶奶多活几日自是好的!
一旁的王大夫听了这话却是一脸的不屑,在他眼里方老太太不过就差咽气了,莫说多挺几日,就是清醒个一时半会儿的也是不能的,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江湖郎中竟如此托大?不怕闪了舌头吗?
可他万想不到,唐先生竟做到了,行过针后不多时,方老太太果然苏醒过来。方文修忙唤道:“奶奶!奶奶!”
方老太太睁开眼,微微抬起手,方文修赶紧用手握住,方老太太哼了一声,用微弱的声音问道:“你大哥……回来了吗?”
方文修哽咽道:“二哥正护着他回来,就快回来了。”
方老太太歇了歇,又问道:“你……三哥呢?”
方文修答道:“也正快马加鞭往回赶,这两日也就到了。”
方老太太闭了眼不再说话,唐先生说道:“不要让老太太太劳神,待会儿参汤好了便喂她喝下,精神会好很多。”
方文修忙一一应下,唐先生便让药僮将东西收拾了,准备离开。方文修见状忙道:“唐先生且在府上住些日子吧!奶奶如此情形,我实在是……”
“出去说罢。”唐先生淡淡道。
于是方文修请唐先生与林凤到前厅叙话,莱二则忙让小厮包了两封银子,将一封交与王大夫,送了惊愕不已的王大夫出府,另一封则预备待会儿敬与唐先生。
来到前厅,唐先生连坐也没坐,只是取出两个药瓶,对方文修道:“这白色瓶里的药每日一粒,清早服下,服下后再喂一碗参汤,红色瓶里的药,什么时候老太太觉得心口绞痛,或是激动欲昏厥时服下一粒,如不觉难受不可乱吃,每日最多两粒,间隔必在两个时辰以上。”将药瓶交与方文修后又道:“我能保三日之内无事,五日却不敢完全,最多也到不了十日,有什么要交代的事,要见的人,要抓紧。”
“劳烦唐先生了!既是如此,唐先生便在府中住几日吧!”方文修恳求道。
唐先生道:“我已帮不了她什么,住在这里也是无益,说句不好听的,老太太这般年岁也到时候了,之前病的两场看着是好了,其实已经伤了根本,便是没有今日的刺激,也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生死的事强求不得!”说罢便要带着药僮往外走。
莱二忙将银子递与方文修,方文修恭敬的将银子奉上,道:“不敢让唐先生空劳累,一点心意,还望唐先生收下!”
唐先生冷冷的看了方文修一眼,没有接银子,却问道:“前阵子给老夫人配药时,林凤说府上老太太年事已高,进来身子也不大好,便让我多配了些,送与了方公子,怎么出事时没想着给老太太服一粒?”
方文修闻言方知林凤给他的药是唐先生配的,叹了口气道:“我本将瓶跟钱袋一起揣在怀里,谁知竟在街上被贼人连着钱袋摸了去。”
唐先生闻言看了眼一旁眉头紧蹙的林凤,轻叹一口,道:“可惜了,若当时有我的药在身旁,服下一粒,老太太不至如此,可见也是天意。”说罢便转身走了。
方文修闻言愈加懊悔,深恨自己竟如此大意。林凤来到方文修身旁,咬了咬嘴唇,轻声道:“你莫要自责,奶奶年岁大了,自是经不起打击,并非是你的过错!且快去多陪陪陪奶奶要紧!”说罢忙跟着往外走。方文修赶紧追上,将封好的银子递与林凤,想让林凤帮他送与唐先生,林凤用手挡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不必。”便回身走了。
方文修再次回到方老太太房中时,大嫂也已带着蓉哥儿和婉婉来到方老太太跟前,三嫂也让奶娘领了女儿娇娇过来。
一时参汤熬好了,由刘氏亲手喂老太太喝下,老太太喝过参汤精神果然好了许多,就让丫鬟用垫子将身子垫高些,说想看看孩子们。两个孙媳妇带了孩子们围上来,方老太太让蓉哥儿上前,用手摸着孩子的小脸儿道:“重孙子都看着了,也是到了该死的时候了!”
“太奶奶不死!”蓉哥儿抹着眼泪说道,他十二岁了,对生死之事懂一些了。
方老太太微微笑道:“谁能不死呢?只可怜你还这般小,却没了爹了!”说着又哽咽起来。
方文儒的夫人王氏忙上前道:“老太太放心,孙媳妇一定好好教导蓉儿,必不让他给方家丢脸,让他爹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说到这里眼泪又流了出来,这些日子她已经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了。
方老太太看着大孙媳妇道:“你也是苦命的!可命该如此又有什么法子呢?孩子们就交给你这个当娘的了,老二、老三在外做官,家中只剩了修儿,他从小跟在老大屁股后面长大,你这个大嫂,也抵他半个娘了!往后有什么难处,你只管使唤他,他虽顽劣些,可你是知道他的,心是最纯善的。”说罢又让方文修上前,道:“你们哥儿几个中,奶奶我最疼的就是你,最担心的也是你!你爹走时,你几位叔伯便欲拆你大哥的台,如今你大哥一走,只怕他们又要闹腾起来!好在你二哥、三哥都做了官,玉瑶也在太子跟前得脸,情势与你爹走时大不同,他们倒不至于乱来,可总免不了背地里使绊子,你要提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