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出殡之日,吉时一到,方文佑领着蓉哥儿摔盆驾灵,一时哀哭震天。送葬的队伍素旌银伞,高车骏马,从方家浩浩汤汤,银龙一般蜿蜒出了城门,且不说其他,便是亲朋堂客跟着送殡的车轿恐就有百十余,好不喧闹。
送葬的事刚了,京城就传来消息,竟已追查到了赃物,元凶也现了形,原是关外一个叫天狼帮的江湖帮会干的。只是天狼帮的总巢在关外三国交界之处,各方势力交汇错杂,朝廷可不想因这点财货一不小心跟邻国擦枪走火,但脸面又不可不要,于是下令严查境内的天狼帮各分舵,查到一个端一个。方文修得了这个消息,急急约了林凤出来,询问关于天狼帮的事,不想他们跟蝉鸣山庄竟也有过冲突。
“他们关外人行事野蛮彪悍,若在关内是他们忌惮我们,可一出了关,我们就不敢惹他们了。”林凤道。
“朝廷拿他们没办法,你们也拿他们没办法,大哥死的那么惨,连带着奶奶也去了,这仇竟报不得了吗?”方文修不甘道:“你们江湖上不是有拿人钱财与人办事的吗?你可能帮我寻个可靠的?我们方家钱是不缺的,我雇人去杀他们的帮主?”
“买凶杀人?”林凤蹙眉急道:“你……哎呀!这是惹祸上身!”
“那我大哥就白死了?”方文修道。
林凤道:“你一个世家大族,跟那些刀头舔血江湖人如何牵扯得明白?况此事到底是不是天狼帮所为朝廷真弄得那般真切吗?怎么不知是官吏为交差事胡乱结案?劫这种东西罪名大、销赃难,我若是天狼帮,除非有其他目的,否则绝不会做!”
方文修闻言迷茫的望着林凤,林凤又道:“且就算是天狼帮干的,又绝不是为财,到底为了什么你可清楚?既不清楚,贸然就说报仇?许他们天狼帮也只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呢?你雇人去杀天狼帮的帮主,不若弄明白到底谁是幕后推手,要不要报仇,彼时在做计较方是。”
方文修眉头紧蹙,不做声,林凤又柔声劝道:“朝廷自然指望不上,但太子那边不会不想把事情查清楚,船上载着他要献给太后的寿礼,如今别的赃物具已找到,只寿礼毫无影踪,这事多半是朝着太子去的!我蝉鸣山庄也颇有些耳目,必为你细心追查,切莫轻易去招惹那些亡命徒,好吗?”
方文修眼睛闪着水光,点了点头,林凤微微一笑,接着安慰道:“你大哥必然希望你们都平安顺遂,你若想他的在天之灵能够安息,先要撑起方家的生意才是正理。”
“有件事,我看在眼里很久了,只知道你也无可奈何方没提过,如今方家的生意皆由你做主,少不得要提醒你一句。”林凤又道。
“你说!”方文修道。
林凤道:“你们方家跟太子走得太近了,如今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云诡谲,太子的脚跟站得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安稳,一旦太子出事,你们必要受牵连!且咱们那位太子实在贪婪无度,毫无仁人之心,为他办事总不免违心。如今你既掌方家之事,还是想些法子远着他些的好。”
方文修叹了口气,道:“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当初我也劝过大哥要离朝堂远些,这些日子与莱叔也几番探讨,无奈牵扯太深,却不可急于一时。”
“听你这般说,必是已有了计较?”林凤问道。
方文修点了点头,道:“要损些利益,不过还不至动了我方家的根本,族内许多人怕是要骂我了,更有一些人望着能浑水摸鱼,巴不得越乱越好,能出力的也不出力……”
“难不倒你!”林凤笑道。
方文修看了看林凤,笑道:“我不是一向扶不上墙的吗?怎么你就知一定难不倒我?”
林凤用手支着下颌,望着方文修笑道:“你不喜见人心市侩,自然事事往后退,如今退不得了,以你的才智自然也挑得起这份担子。”
方文修叹了口气,道:“我其实是有些怕的……怕终究也会如大哥一般……”
林凤也叹了口气,道:“世上之事多不由人,人生寄寓亦是顺逆难料,我幼时无忧无虑,天真快活,不想父亲死后……竟堕入逆旅!”说道这里她微微垂下头,声音也有些哽咽,深吸了口气方抬起头来,道:“可我林凤不会任人宰割,你方文修也不该变成第二个方文儒。”
方文修觉得林凤的目光中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凌厉,认识这么久了,只这一刻方觉坐在眼前的是“林庄主”。他想,从天真快活的小姑娘到眼前的林庄主,她一定也经历了许多,不禁心疼起她来,柔声道:“以后你再有什么难处定要跟我说,便是我帮不上你,也可帮你出出主意,便是不能帮你出主意,你与我说说,心里也会痛快些。我知你必有过许多磨难,否则如何会总出苍凉无奈之叹?你不愿说,我便也不问,只是以后莫要事事都憋在心里,有个人说说,有用无用也总是好的。”
林凤微笑着点了点头,望着方文修的两只眼睛湿润得粼粼闪闪,简直就是两汪春水,再没有比这更柔软缠绵的情意了。方文修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目光融化掉了,动情道:“闻说: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如此佳人,若不能朝朝暮暮,怎生堪得?”
林凤白了他一眼,啐道:“惯会油嘴滑舌!”
方文修浅浅一笑,拉了林凤的手过来,道:“这些日子幸亏有你在我身边,否则我还不知会怎样呢。”
林凤柔声道:“慢慢总会过去的。”
两人又说了两句闲话,莱叔却派人寻了来,说分号上来人有要事,让方文修速回。方文修叹了口气道:“莱叔就是见不得我安生。”
林凤笑道:“要不是有莱叔帮衬你,只怕你变成六臂哪吒也忙不过来,还抱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