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怕方文修禁不住冰凉的雪水,主动要求兀吉男人停下来休息,然后生火把水弄热了喂给他,细心的将饽饽掰碎煮成糊糊,喂他一点一点的吃下去。
兀吉男人很不高兴,为着方文修竟没死,也为着林凤对他无比细心的照料。刚刚苏醒的方文修有些昏昏噩噩,并没发觉兀吉男人的火气,林凤说这个人救了她们,现在正要送她们去都纳城,他心里便对这个人充满了感激。
他发现事情的不对劲,是在苏醒后第二天的晚上了。那时他的脑子已不再那么混酱酱的,睡着睡着不知为何忽然就醒了,环顾一圈后,发现林凤与兀吉男人都不在火堆旁。本来他也没多想,但等了许久也不见他们回来,若不是他尚躺在爬犁上,几乎要以为自己被他们扔下了。他的左腿被树枝子扎了个大窟窿,右腿虽外皮儿看起来没事,却是肿的,用不上力,怀疑是断了骨头,只是没有大夫,不能知道究竟。总之一句话,他现在是站不起来的,所以他只能如一个死尸般躺在那里数着天上的星星等着他们回来。
当火堆都快燃尽时,林凤和兀吉男人才一起从旁边的林子里钻出来。林凤见方文修醒着愣了一下,忙转过身往火堆里加柴。兀吉男人倒不在意,只轻蔑的笑了笑。林凤刚刚还在央求他千万别让方文修知道她俩的事,她说怕方文修刚刚苏醒受不得刺激,待到了地方,她会亲自跟他说。林凤这些年也没少学讨好男人的手段,略用一点勿吉男人就经不起了,哪里会不同意?只是见到方文修废物一样瘫在那里,免不了会洋洋自得。
“你们干嘛去了?”方文修问道。
“没干什么。”林凤一面往火堆里加柴一面答道,过了一会儿方又道:“我解手去了,太黑了,不敢一个人。”
方文修自然知道林凤是在扯谎,他看着林凤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一脸餍足的兀吉男人,他若是猜不到他们干了什么,他就是傻子。方文修不再说话,勿吉男人见他沉默了,以为他就是个实打实的窝囊废,竟轻快的用口哨吹起了小曲儿。
第二天,方文修趁着兀吉男人去弄柴火时问林凤道:“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林凤答道。
“呆会儿他回来你就把他哄到我身边来。”方文修道。
林凤看了看方文修,见他掩在皮子下面的手里握着匕首,眉头皱了皱,问道:“你杀过人吗?”
“当然没有,不过今日不妨杀一次!”方文修道。
林凤知道瞒不过,干脆轻笑一声,然后道:“你既猜到了,我也不瞒你,是我自愿的。”
“你不用怕,我杀得了他!”方文修道,他怎么可能相信林凤是自愿的。
林凤这次笑得更大声了,道:“别多事了,与你又有什么相干?你就当没瞧见吧,我要去都纳城,他能送我去,总要给他些报酬。”
“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辱!”方文修怒道。
林凤平静的说道:“都说了,是我自愿的,他开的条件,我觉得还合得上。若真要杀他还用得着你吗?别瞧我弱不禁风的,杀这么个蠢货还用不着别人帮忙!他死了,我怎么到都纳城?”
方文修惊恐的望着林凤,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他不明白她怎么能如此的坦然?虽然他知道林凤跟了静王,但她如此的不肯顾惜自己还是让他惊愕万分。那个兀吉男人看着能有四十多岁了,满脸胡子又老又丑不说,还肮脏粗鄙,他的脖子上有厚厚的一层油垢,手脏得洗都洗不干净,指甲缝里都是黑泥,身上的那股牲口味儿离得几步远就已觉刺鼻了。这样的男人算是怡红院里卖笑的姑娘都不肯招待!
“真亏你忍得!”过了好半晌,方文修方恨恨的挖苦道,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鄙视过一个女人,想到自己竟曾对她那般珍重,不由得一阵反胃。
林凤转过身面向着火堆,眼泪瞬间就充满了眼睛,但她不想泪水流下来,她期望火的热度能将她的双眼烤干。明亮的火舌疯狂的伸展着,一点一点的吞噬着干枯的木柴,将它们烧得啪啪作响,并得意的向外喷着火星子,而被吞噬的木柴只是死沉沉的忍受着这一点一点的死亡。过了许久,林凤的眼睛果然被火烤干了,她于是对方文修道:“我也是不得已,其实我去都纳城不是替太后寻药的,是替我自己求医的。”她淡淡说道,“我中毒了,如果不赶快赶到都纳城,我会死的。”她决定告诉方文修她中毒的事,是因为最后一粒药已经在她的肚子里了——瞒不住了。
“什么?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毒?怎么会中毒?”方文修惊愕的问道,他被林凤的话镇住了,满嘴的挖苦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凤转回身,看着方文修道:“你别问了,反正我的毒快发作了,我想请你看护着我些,让我活着到都纳城。”
“不是已经有人护着了吗?我搞不好后半辈子都要瘫在床上,我能护你什么?”方文修冷冷道,林凤中毒的确让他震惊,但那种堵在胸口的那种恶心还在。
林凤也只是想把该说的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觉得这种时候方文修还会应她什么。也许这一次她真的熬不到了!她暗自想到。但这并不使她痛苦,死对她来说是解脱,若不是为了家人,她早就去寻求这样的解脱了。是的,她更想要的其实是解脱,从她这屈辱的人生中解脱出去。她尽力了,她把她能做的都做了,她没抛下自己的责任,不能将家人从苦难中解救出来不是她的错。她想她死的时候应该不会觉得愧疚。她不会为自己快要死去而悲哀,她的心此刻之所以在疼,是因为临了了,却让他瞧见了她是如此的不堪。
兀吉男人知道方文修能猜出林凤与他之间的事,也不再避讳,当这一晚宿营之后,他甚至都等不及方文修睡着,当着他的面就堂而皇之的将林凤抱进了林子里。林凤只是惊讶的轻呼了一声,连多余的挣扎都没有一下,乖巧得让方文修像吃了苍蝇。
与他又有什么相干呢?连林凤都说,与他又有什么相干呢?他们两个本是最不相干的两个人,中间隔着血仇呢!她愿意让人糟践与他何干?可他的心却在绞痛着,他的手却在颤抖着,他狠狠的抓着身下的皮褥子,他觉得有生以来从未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但他只能躺在那里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听着林子里兽一般的喘息。
林凤这几次对兀吉男人格外的讨好,温柔娇媚。这本是她在静王身上用熟了的伎俩,这么粗鄙的男人自然经不起,魂儿都要被她摘了。林凤反复叮嘱他将她活着带到都纳城,又逼他发誓,即便是她死了,也要把她的尸首和方文修送到地方。她不怕死,她怕的是等待着她的那份折磨,可最怕的,却是勿吉男人见她不行了,把方文修也一同丢在半路。兀吉男人一遍又一遍的应着,赌咒发誓绝不会失言,其实并没放心上,反而是把林凤哄骗他的话都记得牢牢的。林凤说待她解了毒,她会尽她所能的报答她,她替他描绘着他所能想象出的最美好的未来,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但他却全都信了。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可笑,真相就摆在眼前,但没有人信,谎言遥不可及,却人人都信以为真。
当林凤真正毒发的时候,两个男人完全的惊慌失措了。自从方文修清醒后,林凤就不再同他挤在后面,而是同兀吉男人一起坐在前面。当时爬犁正在雪地里飞驰着,林凤却忽然痛苦的呻吟起来,然后从爬犁上滚了下去。兀吉男人立刻停下爬犁,两个男人傻傻的看着林凤滚在雪地上,一会儿打挺,一会儿抽搐,声嘶力竭的嚎着,半晌,兀吉男人方想起林凤嘱咐他要将她捆住。于是他找来绳子,将林凤捆了个结实,又从林凤身上摸出帕子塞进她嘴里。当兀吉男人将捆好的林凤扔给方文修时,方文修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她这是怎么了?她这是怎么了?”方文修无助的问道。
“你不是她男人吗?咋问俺?”兀吉男人没好气的回道,此刻他方承认方文修是林凤的男人。他跳上爬犁崔着狗儿们快跑,终于明白了林凤为何一遍一遍的跟他絮叨个没完。
方文修并不是林凤的男人,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只能将林凤紧紧抱在怀里,一如之前林凤抱着他时那样,只是那时的他很安静,而此时的林凤却剧烈的抽搐着。他们一口气跑了一个多时辰,林凤终于安静下来了。
“她好了!她好了!”方文修欢喜万分的嚷道,甚至喜极而泣。兀吉男人也很高兴,停下了爬犁休息,就连林凤都觉得惊喜,要知道,正常这毒药发作是没有间歇的,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痛苦竟这么容易就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