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的气色还不错,一一的接受着大家的问候。她一抬眼,瞧见方文修拄着双拐远远的站在屋门前,脸色变了一下,问近前的那个领头儿兄弟道:“他的伤没事吧?”
“没事,腿虽断了,但养一阵就没事了,落不下毛病。”领头儿兄弟忙答道。
林凤闻言松了口气,这才朝着方文修走过去。方文修见林凤朝自己来了,刚刚满心翻涌着的喜悦竟不知泄到了哪里去,反而被一股恼人的酸涩取代。
这阵子方文修很是纠结,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林凤。林凤认可毒发也要救他,可见对他是有情的,她之前那些话自然也当不得真。可她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呢?他不知道,他怎么也猜不出!
躺在床上下不了地的那些天,他常想起他们在谪云山中的日子,想起她那时的一颦一笑。原来,也不都是假的,她对他并不是没情意的。这让方文修的心软了起来。之前一想起林凤,他的心会恨、会疼,但现在一想起她来,他的心却是酸的,比恨和疼还要难受。
若是她没杀他大哥该多好!他甚至可以不介意她已被人染指过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想了许久,纠结了许久,最终发现自己其实纠结得很可笑。林凤对他有没有情意,她的话到底哪句真、哪句假都不重要,无论如何,大哥死在她的手上,他们就是站在了河的两岸,注定是没有交集的。所以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到底是别人指使她干的,还是她自己的主意?只要她不是元凶,即便他对她恨不起来,大哥的在天之灵应也不会怪罪他,毕竟她救了他的命不是吗?于是,方文修想,待他再见了林凤,第一件事就是要问清楚到底是谁要杀他大哥。
林凤一直没有消息他是很焦心的,想及她那时被痛苦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模样,实在让人不能不怕。可蝉鸣山庄的这些人也都是一问三不知,她怎么中的毒?什么毒?山上的“前辈高人”解不解得了?竟没人知道!今日总算见到她平安归来,他只觉得心里酸的不行,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凤看起来倒还颇自若,微微笑了一下,对方文修道:“对不住了,连累得你摔断了腿,又叫你瞧了笑话。”
好轻巧的一句话,若不是他亲眼瞧见了,绝不会相信她经历了那样的痛苦和屈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
“都好了吗?”方文修问道。
林凤微笑着点了点头。可惜好的只是她自己,该好的人却没好!她心中暗自叹息道。
方文修不知还应该说什么,他想起了自己要问的话,可此刻问似乎又不是时候。还好林凤似知道他的尴尬,道:“我这一路下来可冻坏了,要进去暖暖了。”然后便进了屋子。
林凤平安下山,下一步就该计划如何回到关内了。这半个月以来,不但天狼帮上天入地的在找林凤,蝉鸣山庄也在找。林凤到了都纳城的当晚,芙蓉派人悄悄知会了矫掌事,并让矫掌事不要张扬。矫掌事是老江湖,自然明白芙蓉的意思,找得更加卖力。都纳城在北,他便带着人疯了似的往西边去,天狼帮的人也就跟着涌到西边去了。这一切都为她们的回程提供了方便。所以芙蓉坚决反对按原计划走水路——都已沉了一艘船了,她可还没缓过劲呢!于是他们把林凤装扮了一翻,染白头发,贴上胡子,拌成一个老翁的模样。为防她走路时体态被人瞧出破绽,还用绷带缠了她的腿,让她装成瘸子。
当林凤老态龙钟的出现在方文修面前时,方文修瞪大了眼睛,惊讶得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们把方文修也装扮起来,他是跟林凤一同失踪的,如果他露了面,林凤也会被天狼帮挖出来。相比于林凤,方文修觉得他们对他可是太“不用心”,只是让他换了身当地普通农户人的装扮。但他们给了方文修一瓶药水,让他兑在洗澡水里,他洗完澡后,就整个人变得黑黢黢的,倒真像个村里的傻小子了。
芙蓉显然也用了那药水,弄成了黑黢黢的一麻脸村妇,于是他们就凑成了一家子:老爹、儿子跟媳妇。
一辆老牛车,一个苦命的女人拉着瘸腿的老公爹和瘫痪的丈夫,去关里投奔几年前去闯荡的大伯,多让人同情!芙蓉的演技极好,每到投宿时,她都可怜巴巴的去求店家帮她把瘫痪的“丈夫”抬进房里,然后再来搀扶着拄拐的“公爹”进去,贤惠极了。即便因为“没钱”只能开一间房,但一个瘫子,一个又老又瘸,方便“照看”,也没人觉得不对。当时已至年关,路上旅人极少了,偶尔有一些也都急匆匆的往家赶。他们是赶不及回家过年了,“一家人”只能在路上把年过了。
一路上风平浪静,虽遭遇过两次天狼帮的喽啰,但没有被认出来。只是方文修与林凤这“爷俩”整日面面相对,颇觉尴尬。林凤对方文修的态度客气疏远,他几乎能确定她是在故意拉远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在他也正有此意。不过偶尔,他们也会有忘却的时候,不知觉的愉快的交谈起来,直到有一方忽然想起不该如此。大多数时,先想起来的总是林凤。方文修追问了林凤到底是何人要杀他大哥,只是林凤仍然不肯说。
“我以后一定会告诉你的,但现在还不行。”林凤如是说道。
方文修见问不出也没法子,不过自少他已确认了林凤的确是被人指使的。他对林凤已经不恨了,反而有些怜悯,他意识到林凤身后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他也意识到,林凤一定因为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忍受了很多痛苦与屈辱。以前他对林凤口中的“不得已”不以为然,如今,他虽然仍不知道那些不得已是什么,但他却知道,如果不是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她不会对之前遭受的凌辱那般淡然。只是他本以为“恨”是这世上最痛苦的,如今方知,不恨了,实在更让人难受。
芙蓉就这样一路拉着林凤与方文修入了关。当关外寻找林凤的人忽然做鸟兽散,撤的撤、藏的藏,消失得无影无踪时,天狼帮方意识到又被耍了,派人往关里一探,林凤果然已经入关南下,气得七窍生烟,却是无可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