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哥,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出声的是个半大少年,约莫十二,穿着一身打了好些补丁的素色旧袍子。
身量有些瘦,不太高,面庞白皙得过分,像是有什么不足之症。五官秀气,眼珠漆黑,将养将养换身衣裳该是个俊俏的小公子。
不过,能让他跟着已是最大的让步,林丹隐哪里有心思管这么多。这世上能让他费心费力倾力照顾的,唯有那么一个人而已。
若非为了重逢时让姐姐见到最好的他,他连自己都懒得收拾,邋遢得像是深山中的野人。
此时二人正骑着马赶路,跨过影国边境,范小与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所及之处是个小小的村子,拢共才几十户人家,萧条破败像是在逐渐腐坏的水果。连里面的人,都腐朽麻木不堪。
村子的左边,与之相对的是恢宏的院墙,墙内不时传出呼喝地整齐演兵之声。
那是守卫影国边境的驻军,也是他们的恶魔。
范小与不再往后看,紧紧盯住面前的林丹隐,随着他一起离开影国。秋风飒飒,四周景色在飞速后退,连同心中的恨也一同抛却。
傍晚时分,二人已行至一处荒山,决定停下修整。
秋日的夜里稍显寒凉,林丹隐顾自进林中捡拾柴火,顺便打了点野味当晚饭。
回来时,范小与自觉接过生火的活计,并道:“林大哥,我会做饭,放着我来吧?”
林丹隐点点头,嘱咐了一句,“你留在这里不要到处走动,若有大型野兽就叫我的名字。”
说完,他便拿着野味去找水源清理。回来时,却见范小与手里拿着一张微黄的纸笺。
林丹隐脚步微顿,感应了一下四周,并无人息,“你手里拿的什么?”
范小与站起身来,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从天上飘下来正落在我眼前,没看到别人。”
林丹隐稍稍垂下眼睑,将收拾好的野兔给他,让他用木棍穿起。自己拿过纸笺查看,“你和我做了同样的事,现在还觉得我有错吗?”
捏着纸笺的手逐渐用力,心中升腾起一股怒意,他猛地将纸笺扔进了火堆里。
这种时时刻刻被人监视,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受真的很不好。而且,他还高高在上,自以为是地诘问。
他以为他是谁,真当自己是神了吗?凭什么就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耍人玩?
纸笺被火舌舔舐,翻卷着化为了灰烬。他的眼瞳中,火光在跃动。恍惚间,他的脑海中又浮现了当时的情景。
当时得到的消息,明烟霏和安浮光回了岭国,他便往岭国进发。
在跨过边境时,看到那个村子有哭闹哀嚎的声音,他循声过去,看到的那一幕另他心头火起。
原来,光天化日之下,那些将士就对年轻的村民,不拘男女,发泄着兽欲。甚至不是一对一,而是多对一,轮着来。
那些人仰头看着空中的太阳,眼神空洞而麻木,任由那些人形禽兽动作,却哭都哭不出来。
那个场景现在想来都非常的荒诞。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那澄澈的蓝天下,那些人已经不配称之为人,因为他们已经退化成被兽欲支配的畜牲。
看到那样的画面,无论他的心有多麻木也是忍不了的。是以,他出手了。
他杀了他们。
在知道他们是附近驻军时,心中怒火更盛。溜进高高围起的院墙里,找到将军,直接杀了他,并留下青神羽以做震慑。
那些人看到青神羽的刹那,瞬间吓得魂不附体,一丝一毫复仇的心也没有了。
这事很快传到上头,这些肆意妄为的禽兽得到了该有的惩处,并重新派了将军来统领,以正风气。
至于村子里受到伤害的人,官府为他们选了一处宜居的好地方,让他们重新生活,并每月予以银钱补偿。
他们真的能够重新生活吗?
林丹隐看着他们麻木的表情,不由这样问自己。
整个村子的人都没了重新开始的精气神,唯有范小与还保持着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心性。
出于对英雄的崇拜和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他请求跟在林丹隐身边。林丹隐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再三恳求下,答应了。
那根青神羽嵌在将军府里的墙上,无人敢拔下。要离开时,他潜入府中把青神羽拿了回来。
他还是有疑问的,青神这么为人所知,他以前却从没听说过。明烟霏说青神是故意瞒他,可是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青神到底想干什么?
既然他什么都知道,既然他自诩为神,专杀罪大恶极之人,为什么又对那样的场景视而不见?!
莫名地,林丹隐对青神产生了那么一丝怨气。
等等,林丹隐心中猛然一惊,后背渗出丝丝冷汗。他什么时候开始认同青神的行为了?
那样肆意妄为收割他人性命,无论那人是否罪大恶极,他都是在犯罪!
林丹隐沉着脸,为自己险些被带跑偏而顾自生自己的闷气。
范小与看出他心绪不佳,忍住心中好奇没有追问,默默地把野兔串好,架在火上开烤。
期间,时不时巴巴地偷眼瞧他。
弯月慢慢爬上树梢,洒下清冷的光辉。温暖的火堆边,二人相对而坐并不说话,唯有柴堆的不时炸开发出“啪”地声响。
野兔被烤得滋滋冒油,纯正的肉香散发出来。范小与终于开了口,“林大哥,可有带调料?”
林丹隐回答道:“在马的侧袋里。”
“哦。”范小与走到栓马的地方拿了调料回来继续烤野兔,“林大哥,你好像一直都不大高兴,是因为义父义母和义姐在一年前都失踪了吗?”
林丹隐的眼神很是幽深,“你说什么?”
然而范小与没有被吓到,“林大哥是好人,那不是你的错,你不用一直为他们的失踪而感到自责。”
“闭嘴,不准再提这件事!如果你还想跟在我身边,就记住这一点!”
他林丹隐的大名,四国之间不知道的人才稀奇。所以,他不觉得范小与知道他的事有什么不对。
那件事是他心中永远的伤疤,他失去了心爱的姐姐,也失去了再生父母。而且,春风楼依然存在,他什么都没做到,为此却失去了一切。
天大地大,他孑然一身。他不需要旁人的安慰,因为对自己的痛恨亦是他活下去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