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拿下青神羽之后,他干脆找到王六,据实说出他查案的结果,凶手乃是春风楼的青神。
当时,王六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又带着一点对于寻死疯子的同情。而后,他便上报了这一结果。
官府很快做出了反应,据实宣判了王大人的罪。
并发布公告,言岭国左相公子林丹隐在案发现场寻到一根青色羽毛,正依靠它积极寻找幕后凶手。
处理完王大人遇害案,又安抚了采石场的工人,最后把祸水引向林丹隐,此事就已经了结。
林丹隐拿着青神羽回到家中,首先看向床头的新荷,却见鲜嫩的新荷已然成了一朵干枯的残荷,瓷瓶下面压了一张纸笺。
他急走两步拿起它,发现纸笺的材质和他在王大人书房拿起的那张纸笺一模一样。
只见上头写着,“我只是在以我的方式贯彻正义,这有错吗?”
有错吗?
当然有错,人心总有偏向,律法才是准绳。他凭什么能够取代律法以自己为标准自私地剥夺他人的生命?
林丹隐拿起瓷瓶中干枯的残荷,走到窗边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就这么接受了青神的存在,连青神自由出入他的住所都没激起他的情绪。
自从薛九繁失踪,他就好像失去了情绪起伏的能力。一颗心日渐麻木,觉得什么都无所谓,生命受到威胁也不例外。
他已逐渐成为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一具空空的壳子,里面是一颗空空的心。
“姐姐……”
第二日一早,林丹隐破天荒地主动去找安浮光和明烟霏二人,却只看到人去楼空。
略略有些担心的他凭借多年大理寺任职的经验,随意扫了两眼关键的地方。便知二人是主动离开,而非遇到什么麻烦。
林丹隐想到昨日他们的神情和表现,了然。
“啊,原来不是遇到麻烦,而是我才是麻烦。”为了躲他,或者说是害怕青神。连夜离开,倒是很果决。
趋吉避凶是人之本能,他理解。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早就麻木的心只产生了那么一丝丝的不舒服的感觉。但很快丢开,继续他该做的事。
那便是,寻找青神。
但很快他就发现,对青神一无所知的他,根本不知如何去寻找,因为他没有任何线索。
对于青神的了解,他只是听明烟霏说过。在明烟霏和安浮光走后,他又去寻了王六,想问问他是否知道些额外的东西。
然而,王六对青神非常惧怕,怕到了哪怕提起他的名字都不敢的程度。
“据我所知,青神只会杀罪大恶极之辈,你怕什么?还是说,你暗地里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林丹隐道。
当时他们谈话的地方是在衙门外的僻静小巷,并无旁人往来。闻言,王六还是紧张地四下看了看,好像生怕青神就在旁边听他说话似的,“林公子休要胡说,我可没做那样的事。”
林丹隐继续攻他心防,“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不明白,王捕快到底在害怕什么?”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看出王六想骂他,但没有骂出口。
“春风楼是什么地方,个个杀人不眨眼。青神那可是春风楼的顶级杀手,没有他杀不了的人。说什么只杀罪人,谁信?”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在说春风楼和青神的坏话,心里一个咯噔。张了张口,喃喃道:“我什么都没说,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之后,他便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了。
春风楼凶名在外,谁也不想被他们盯上。自从一年前疏国岭国影国三国皇室连遭重创后,更是无人敢随便议论。
林丹隐要打听,也打听不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明烟霏说过,他取下了青神羽是代表着对青神的挑衅,他会来找他。事实证明,青神的确找上了他,还在他的房间留下纸笺。
似乎没打算杀他,只是问了一句话。
既如此,那就只能等他再主动上门了。
不,让自己只是被动的等待,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青神自诩正义,处决那些犯罪之人。那么,他只要找到罪大恶极之人,就有可能蹲守到他。
那这罪犯,又要怎么找呢?
为了理清接下来的行动方向,林丹隐在琼中蹉跎了几日。
这天上午,他刚给院中的菜地松了土,回到房中就看到窗下那盆今早才摆上的雪绒似的团菊枯萎了。如同几天前的那株新荷,干枯衰败。
是青神来过!
他快步走到窗边,果见瓷盆底下压着一张纸笺。
上面什么都没写,只是用细毫寥寥画了几笔,似是一个人的轮廓。他立即就认出来了,这是他日思夜想却从不肯入他梦来的人。
薛九繁,他心爱的姐姐。
林丹隐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恍如巨石沉沉压下,压得他呼吸困难,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张开嘴大口呼吸着,良久他才反应过来要查看屋子四周。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
除了这盆团菊和一张纸笺,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他就真的像是神一样,轻易能够做到一般人类无法办成的事。
平静下来的林丹隐拿着纸笺颓然坐下,凝视着纸笺上那人的轮廓。用指腹轻轻抚摸,怀恋出声,“姐姐,我真的很想你。”
半晌过后,他才将纸笺翻过面,上面写了几个小字,“以珍贵换珍贵。”
犹如一道霹雳正中他脑门,在脑内轰然炸响。
这句话,出自薛九繁之口。
那是三年前的夏日午后,他十七,她二十二。
苦夏的林丹隐整个人都有些烦躁,相反真正的千金小姐薛九繁却一如往常。
那天午饭,他依然是陪着薛九繁一起吃的,也依然没吃多少。
饭后,薛九繁拉他来到院子的大树下,绿荫下有两个秋千。
她坐在秋千上,林丹隐自觉去推,被她阻止了。“你也坐下,不是苦夏吗?别勉强自己做这样的事。”
当时的他就是不沉稳的毛头小子,当即脱口而出,“我不觉得勉强,只要和姐姐在一起,做任何事我都觉得是享受。”
他就这么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耳尖微微发红,又偷眼去瞧她,急急解释,“姐姐,我……”
薛九繁身着白色的轻便衣裙,白皙的脸清凌似雪,眼神似偶尔掠过微温的柔风,静静地看着他。
他心跳加速,整张脸都红了。
她脸上的微笑很淡,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笑容,轻易就乱了他的心。
有丫头端上来半个西瓜,镇在冰块里凉丝丝的。
薛九繁从冰盆中把西瓜捧出来,“最近看你不大高兴,都不怎么笑。我想,在你不舒服的时候勉强你笑也太说不过去。”
林丹隐刚要开口解释,却见她拿了银勺在西瓜正中挖下一块。
“旁人都说,西瓜最中间的那块最甜,尤其是夏日冰镇过的,我深以为然。”
她将西瓜递到他嘴边,“这是夏日最珍贵的滋味,能否换你一个珍贵的笑容?以珍贵换珍贵,何如?”
不知道为什么,他甚至有点想哭。愣愣地张嘴把西瓜吃下,在她收回手之际,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凝视着她的双眼,姐姐,我爱你你知道吗?
他险些就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她,或许是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她说要认他当弟弟,可是他从未真正把她当做过姐姐。
十年来,他一直把她当做最珍视的人来呵护。爱她呵护她早已融入骨血,成为了他的本能。
可是天意弄人,他就那样失去了她。
“以珍贵换珍贵,姐姐,如果可以,我愿用我的生命来换你平安归来。”
他捏着纸笺,眼中神色逐渐坚定。姐姐落到青神手里的消息让他心中杀意涌动,“姐姐,谁也不能伤害你。我一定会把青神找出来,然后亲手杀了他。”
青神对他如此了解,知道他最在乎的人是谁,知道用谁来逼他最有效。联想先前他写的那个问题,便知他一定还会做些什么。
林丹隐看着干枯的团菊,陷入沉沉思索。
又过了几日,他再次看到了纸笺。这次窗下的墨兰并未遭毒手,好似他满意了他的作为。
纸笺上只写了一个名字,明烟霏。
这是什么意思,让他去找明烟霏吗?
林丹隐摸不着头脑,可接下来几天青神再没放过纸笺,很显然明烟霏就是唯一的线索。
明烟霏和安浮光离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他们不是行踪诡秘的青神,利用已有的情报网,要想找到不难。
林丹隐略做思忖,便决定离开琼中,去找明烟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