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夫人哭得说不出话来,薛九繁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然后握住她冰凉的手,“夫人,我告诉你这个是想说,其实不用过多纠结为什么。因为结果已定,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根本毫无意义。”
“你有权知道自己夫君的死亡真相,有权知道仇人是谁。但最重要的,是带着章章好好生活下去。”
杜夫人默然不语,捏着手帕按在眼角,不时涌出的泪珠就被手帕吸去,眼睛通红。
自司沐死去,为了撑住这份家业,她有太多事要做,还要照顾章章的情绪。每每觉得无力挨下去时,也只能在夜里哭上那么一回。
在人前,她总要保持自己夫人的脸面。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她还未正正经经彻底发泄过。
先前也曾和这位薛姑娘说过几句话,却并未深聊。她自己也没想到,在她面前自己竟然一点也撑不住,所有脆弱的情绪全部涌了出来。
眼前这个女子,活得太透彻太通透了。无论发生任何事她都能冷静应对,没什么情绪起伏。这样水晶般的人,简直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地步。
或许,她在这世上走一遭,却从未真正入世过。仿佛他们是戏中人,她是戏外人。他们是世间草木,而她是高空明月。
他们,从来不处于同一个世界。
“薛姑娘,你有真正伤心过吗?”她忍不住发问。
薛九繁道:“欢喜和悲伤,只是人的情绪释放。人有感情,不免产生各种情绪。但当你跳出来,冷静地看待每一个个体,你会发现,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
这是怎样的想法?怎会有人如此超然物外?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得道高僧。
杜夫人止住了哭泣,“听说薛姑娘身中剧毒,如果一年之内未找到解药,就会……”
“就会死。”薛九繁接口道,“仔细算算,还有十个月。”
杜夫人不免怀疑她看透尘世是不是和她中毒有关,“薛姑娘,林公子会为你找到解药,一定会。”
她是过来人,她知道林丹隐是用怎样的眼神在看薛九繁。
薛九繁没接她话茬,告辞了。
……
晚间,林丹隐三人都已回来,也成功拿到了青神羽。
如今,林丹隐手中已有三根。若青神真说到做到,那只要再找到两根青神羽,就能够见到他。
但此时的林丹隐,脸上却没有任何高兴的情绪,范小与和明烟霏亦没有。
不到十天的时间,他们经历太多直击人心的事了。所有的精神和情绪都被消耗殆尽,正如大火剧烈燃烧过后只留下余灰,如今也只剩下颓然无力。
赵一霸被判凌迟,牛老汉也已被关进大牢,坏人都得到了惩罚,可是……
他们感到无力的点是,那些悲剧分明可以避免的啊。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逝去的生命,谁也无法挽回。
“唉。”明烟霏重重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为什么青神没有出手?他不是自诩为神吗?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事情发生?为什么不杀了赵一霸,为什么不阻止那个老头?!”
原本消沉的她,越说越激动。
为什么青神没有出手,林丹隐也想过这个问题。
可是,这和青神又有什么关系?即便他在南风镇,即便他亲眼看到了凶手行凶。造成这些惨剧的人,不是他啊。
他又有什么资格责怪青神的不作为?
而且,他相信青神不是那种热衷于死亡的人,他也想不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
青神让他收集青神羽的目的,他隐隐有猜到一些。
青神之所以把青神羽给牛老汉,定然就是为了让他来找自己,让自己来解决这件事。
却不想,牛老汉根本不敢报官,竟然想出了杀害司沐来吸引他注意力这样的昏招。
可他杀害司沐之后,自己又站出来说他的死是个意外,没有给人探查的机会。他不知道是突然之间害怕了还是怎么的,总之他杀害司沐没有任何作用。
后来自己得到的消息,估计还是青神透露给他的,这才引他前来南风镇。
“这人世间这么多恶人,青神大人杀得过来吗?”范小与道。
“你这么一开口我倒是想起来了,你是春风楼的人,还是青神的手下,你应该知道很多消息,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司沐的死和那老头有关?”
明烟霏连声质问,“你是不是还知道赵一霸就是残害少女的凶手?如果你早点说出来,薛姐姐也不会受到伤害了!”
范小与连一个白眼都懒得给,“别像条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你不愿意看到有人死去难道我就是个变态?”
“烟霏,冷静些。青神既然让小与跟着丹隐,为免他背叛,楼内的情报网自然不再为他所用。他和你们都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薛九繁帮范小与解释了两句。
范小与冷哼,“这种明显的事,也就只有某个脑子出问题的人才想不到。”
明烟霏听薛九繁说的话,觉得她说得对。可范小与又嘲讽她,让她瞬间熄了想道歉的念头。
她对薛九繁道:“薛姐姐,我吃饱了,先回屋休息。”
“嗯。”薛九繁点了点头。
范小与看了看薛九繁和异常沉默沦为一个夹菜机器的林丹隐,也表示先离开。
饭厅内,只剩下林丹隐薛九繁二人。暖黄的烛火照在他们身上,本是温暖的氛围,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反而有丝丝冷寂蔓延开来。
薛九繁把手按在他的小臂上,阻止了他夹菜的动作。
他顿了下,眼珠转动,看到她碗里满满当当的饭菜,“姐姐,对不起,我有些走神。”
林丹隐说完,把堆得高高的饭碗拨下一半放进自己碗里。
“丹隐,你想咬我一口吗?”薛九繁道。
林丹隐没理解,“姐姐说什么?”
她握住他的双手,认真解释,“记得你说过,你是大人,不该总用抱抱来安慰你。前两天在你痛苦时,你咬了我一口。我想,或许那是一个能够安慰你的——”
话未说完,身子被他紧紧抱住,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抱着唯一的浮木。他埋首在她颈间,无声摇头,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肌肤上。
他在皇城办过很多案子,大多都是权力之争引起的。从来没遇到过像南风镇这两个案子这样,如此让人深感无力。
这人世间,有太多的无奈了。幸亏有她,多亏有她,不然他一定会崩溃,从而被沦为那样的人。
怀中的她,是唯一的柔软和温暖。只要有她在,他就是无坚不摧的,他永远也不会被打倒。
薛九繁安静地,任由他抱着。目光投向外面漆黑的天幕,情绪看不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