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与回司宅之后,被章章缠住了,一腔火气被迫浇灭。
杜夫人办事也是个利索的人,既然决定要搬离此处,一些东西得收拾,一些事情得处理,一些人得散,一些人得带。
从昨日起,就在细致地进行筹划安排。
赵一霸掳走薛九繁,还将人残忍虐打,由此带出赵一霸残忍虐杀少女的案子。
这事已由林丹隐去官府处理,她虽悬心,也没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今日却逢那群游民聚集在门口讨要银钱,不想把事情弄复杂,她便给了些。
并言将要带着章章去别的地方生活,让他们好自为之,早点找些活干,这下可炸开了锅。
说什么司家这么大的家业,那点银钱打发叫花子呢。又说她心虚,除掉所有祸害,没了拖累就要卷银子逃跑。还有的说,应该把这处宅子留给他们,反正她也要离开了。
最后,更是想直接冲进司宅拿东西。
她真的受够了无休止的得寸进尺,拿了银钱不感激,不给却要骂你,还说假惺惺,假仁假义。
没办法,她只能让护卫动手,这才止住越加混乱的态势。
她有事要忙,倒顾及不上章章。无聊的小孩到处走,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地也听了不少闲话。
好在他还小,很多事情听过就忘,才不至于整日闷闷不乐。
小孩子思考问题的方式很简单,眼里就只有简单的好人坏人之分。
杜家父子对他娘亲并不好,所以是坏人。林丹隐四人是父亲的朋友,还陪他玩,就是好人。坏人就要受惩罚,好人受伤了他很难过。
“小与哥哥,那个伤害薛姐姐的坏蛋受到惩罚了吗?知府大人有没有打他板子?”章章天真地问。
“有,他哭得很惨。”范小与顺着他的话回答了一句。
“那门口的坏人呢,都打跑了吗?”
“打跑了,他们不敢再来。”
章章开心地拍了拍手,随即情绪又很快低落下来。“娘说,我们要离开这里,还要和你们分开。”
范小与摸摸他的头,“嗯,换个全是好人的地方,不好吗?这样,你们可以过得开心些。”
章章重重点头,“嗯,我都听小与哥哥的话,无论在哪里,我都会保护娘亲。”
范小与看着他,沉默片刻,“如果你的父亲是被人——”
“范小与!”明烟霏和薛九繁正要回客院,恰好碰见他要说这个,哪能不阻止?
她疾走两步,压着嗓音,“你要对小孩子说什么?!”
薛九繁因脸上有伤,担心吓着小孩子,便只站在了远处。“小与,你过来。”
话落,却是章章先噔噔噔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仰着头,“薛姐姐,你的脸还痛吗?”
薛九繁蹲下身,安抚他,“不痛。”
“薛姐姐骗人,肯定很痛。”他抬起小胖手小心翼翼抚上她红肿的脸颊,给她呼呼,“不痛不痛。”
然后,又在她脸颊亲了一口,“薛姐姐,好点了吗?”
薛九繁绽开笑容,“章章真厉害,我一点也不痛了。”
章章略带小得意,“我摔疼的时候,娘就会这样亲亲我,然后我就不觉得痛了。不然这样,在我离开之前,我每天来帮你治。”
她答应得很干脆,“好啊,多谢章章。”
明烟霏和范小与对视一眼,希望到时候林丹隐不要太吃小孩子的醋。
三人陪了章章一会儿,二明便找了过来,带他去见他母亲。三人往客院去,明烟霏才说起先前范小与不应该对小孩子说这个。
“章章才五岁,经历那些事已经够了。你再要把他父亲的死亡真相告诉他,他那么小,要怎么承受?就算要说,那也得是杜夫人愿意告诉他,由杜夫人来说。还以为人人都是你这样的奇葩,这么小就比大人还大人。”
说到这里,她突然灵光一现,“范小与,该不会你小时候经历过什么事,所以才会这么早熟吧?”
范小与瞥她,“所以你要同情我吗?别露出这种表情,没的叫人恶心。”
明烟霏气得咬牙,“你说的什么话,我在关心你。”
他道:“谢谢,我不需要。”
说完,他又一个人走了。
明烟霏哼了一声,“谁管他啊,死小孩!”
薛九繁没说什么。
二人回到房间,明烟霏帮她换了药。
这个时候,林丹隐带牛老汉在官府,司宅门口又是游民闹事,她根本坐不住。才陪了薛九繁一会儿,便要出去,薛九繁自不会阻止。
明烟霏才和范小与吵嘴,此时又像没事人一样去找他了,提议一起去牛老汉的家把青神羽找出来。
青神羽可不是一般的东西,林丹隐敢随身携带,其他人可不敢,就怕青神会找来。
你说你没做亏心事,但害怕就是害怕啊,更别说牛老汉已经做了亏心事。
范小与也想要给自己找点事做,避免胡思乱想。再加上上次的确没有仔细寻找,便同意了。
他们二人去牛老汉家,林丹隐在府衙,薛九繁则独自一人在司宅。她没闲坐着,找了杜夫人说话。
杜夫人在花厅招待她,准备了热茶和新鲜出炉的点心。她关心地问了一句,“薛姑娘身上的伤感觉如何?”
薛九繁说,“并无大碍,多谢夫人关心。”
她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我们今日上了衙门,有件事要告诉你。”
上衙门却有件事要告诉她?杜夫人有些纳闷,“什么事?”
薛九繁很直接,“司沐的死不是突发恶疾,而是被人蓄意谋害。那个凶手,正是牛老汉。”
杜夫人手中的茶杯一抖,“什么?”
薛九繁简要说明了情况,并言现在林丹隐已经把牛老汉送官。“夫人放心,牛老汉蓄意谋杀,自有律法的制裁。”
“为什么?”她带着哭腔问出了这个问题。
是啊,即便听了牛老汉的说辞,依旧难以理解他的作为。谁都不免问上一句,为什么?
可他们并非当事人,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动手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老爷他……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啊?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泪水控制不住涌出,她捂脸痛哭。
薛九繁没有说话,只拿了帕子给她。待她哭上一会儿稍微平静之后才又开口,“夫人见过牛老汉的女儿吗?”
杜夫人摇头,“没见过。”
薛九繁道:“我听宅内的老仆说,牛老汉曾有意和司老爷结亲?”
这事她更不知道了,只能摇头。
“当时,司老爷拒绝了他。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恼羞成怒想要报复的念头才是他动手的关键诱因。”
毕竟,用司沐的死来引起林丹隐的注意力,这不太站得住脚,因为难以解释他掩盖死因的问题。
还是说,若让旁人查出司沐的死因,这样他就会先进大牢,那他就没办法看着看着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被绳之以法。
那既然这样,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什么不去杀了赵一霸?
他说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赵一霸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惩罚。所以他宁肯夺去一条无辜的性命,也不愿想别的办法去对付赵一霸。
其实说到底,他只是不愿承认自己竟是那样自私自利的小人,于是把自己杀害司沐的理由包装得冠冕堂皇。
想要感动别人,却先感动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