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宅前院,一伙陌生的汉子正与司宅的护卫对峙。
前厅,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正与杜氏对峙,青年的手里还抓着年仅五岁的章章。
杜氏气得不行,身后的贴身丫头扶着她。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快把章章还给我!”杜氏已顾不得大家夫人的仪态,司沐死后,这些日子来她一个妇人苦苦支撑,早已心力交瘁。
偏生早已断绝关系的父兄得知此事,日日上门想来捞油水,更甚至想把司家产业全部占为己有。
碍于他们曾是亲人,她又不好做得太绝,每每都给些银钱打发,现如今他们越发得寸进尺了。
说得好听,要把章章接去外祖家住住,其实就是想拿他来威胁。
司沐不是南风镇人士,在这里没有亲人。他现在已死,章章是他唯一的孩子,偌大的家业也是章章一人的。
可章章还小,总要有大人照顾监护,他们就想着来钻空子。
司沐留下的一些人的确很得用,也很忠心听话,减轻了她不少负担。但他们家人之间的事,她自己如果无法做决定,外人也无能为力。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家业渐渐稳住。唯有杜家父子的事,迟迟没能解决,时不时上门纠缠。
范小与和明烟霏来到前院,随后抓了一个着急忙慌的老仆,问出了大致信息,也得知了他们为什么会断绝关系。
这还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原本杜氏一家也是勤勤恳恳,和乐融融,过着平淡又幸福的日子。
那一年,爆发了蝗灾,又接连下了十几天的雨,把房子都淹了。
城西那帮游民,大半是这个时候产生的。
杜氏一家虽没成为游民,日子却一下艰难起来。
“人都说患难见人心,有的人就只能同富贵而不能共患难,说得便是杜家父子了。”老仆感慨道。
明烟霏和范小与对视一眼,对老仆道:“你继续说。”
生活艰难以后,不去想办法谋生计,反而怨天尤人,越发摆起了大爷款。这个家,全靠杜氏和她娘辛辛苦苦做些针线帮人洗衣支撑着。
后来,父子俩更是寄希望于赌坊,妄图一夜暴富改变命运成为富家老爷。
说到这里,老仆更是露出十分痛恨的表情,“你们说说,赌坊能是个好地方吗?在那里,多少人卖儿卖女倾家荡产啊!”
杜氏母女好不容易挣点家用,就被他们父子俩拿去赌坊挥霍一空。还嫌她们赚得少,不然他们早就回本了。
“这样的日子哪里过得下去,整日整日的吵架!”
之后,杜氏的母亲终于不堪重负,死在了一个冬日的清晨。
游手好闲的杜氏父子没钱过冬,也没钱去赌坊,竟然要把杜氏给卖了。
幸而遇到了司沐,救下了她,还给了杜氏父子好些银钱。并言,从此以后他们便断绝关系,杜氏再不是他们的女儿。
他们一把子答应,结果不出所料,司沐给的银钱又在赌桌上输了个精光。
又没钱了可怎么办?
当即想到自己的女儿嫁了个富户,便腆着脸上门要钱。
杜氏心里过意不去,虽说已经断绝关系,又不忍心看着他们去死。找来的时候,就会给些银钱让他们度日。
结果也是可想而知,他们已经失去了重新生活的信念。两个人甘愿在泥潭里挣扎,也不愿自己努力过上正常的日子。
眼看着司沐的产业越做越大,他们哪里还肯努力,没银钱就来找杜氏要,折磨得杜氏苦不堪言。
司沐万事以杜氏为先,虽然他很想把人打出去老死不相往来,但不忍她痛苦为难。她要给钱就给钱,要怎么都随她。
这样的畸形关系一直持续了好几年。
如今司沐死去,对于杜氏父子来说,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司宅只剩下杜氏和章章,杜氏是自己人,章章也是自己人。那司家这么大的家业,挥霍一辈子也花不掉的银钱,就是他们的了。
只是没想到,杜氏竟然不同意。
“这些日子他们几乎每天都来,夫人又狠不下心,这才难办。今日也不知怎么,竟然直接带了一把大汉来,要留在司宅不走了。唉,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怎么办?”明烟霏目露狠色,“她不忍心我忍心,打死他们完事。”
说着,打翻了一个大汉夺过手中的刀,就冲进了前厅。
前厅内,杜父掐着章章的脖子,面目狰狞,“如果他死了,那这司宅就是你的了吧。丫头,如果你也死了,那……”
明烟霏刚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听到这些话,她哪里来得及思考。一刀下去,直接将杜父砍翻,劈手夺过脸色已经发紫的章章。
范小与后她一步,将正要对杜氏下手的杜大郎踹翻,一脚踩在他背上。
此时,二人才有空看厅内情形。
杜氏头发有些散乱,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有血渍,明显被人重重扇了几巴掌。
贴身侍女倒在地上,脑后一片血洼,桌角有血迹。明烟霏把章章还给杜氏,蹲下身查看了侍女的情况,死了。
她愤怒地站起身,拿刀指着二人,“你们!”
范小与右脚用力,踩得杜大郎一声惨嚎。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们以为至少是亲人,再怎么都不会伤害杜氏母子的。
没想到,没想到竟是想杀了他们已得到霸占财产的目的。
怎么会有这样狠心,这样禽兽的人!
“你们真不配有妻子儿女,真不配活在这个世上!”范小与一个掠身就把明烟霏手中的刀拿了过来,对准了杜大郎。
没有丝毫犹豫。
“别动手!”杜氏怀中抱着章章,阻止了范小与。“范小公子,别动手。”
范小与转头看她,目光复杂。“为什么不动手?我帮你解脱,从此以后,你可以和章章好好生活,再也不用被人渣所扰。”
他眼眶发红,整个人非常激动。
“你想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吗?生活灰蒙蒙一团糟,连一丝阳光都没有,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总是忍受?!”
“范小与。”明烟霏有些担心,他情绪真的有些不对。
正在这时,杜大郎看了一眼被砍中肩头躺在地上哀哀叫唤的父亲一眼,趁范小与心神恍惚,突然抢过他手中的刀往地上猛地砍去。
鲜血飞溅,在场每个人身上都沾了温热的血液。
明烟霏目瞪口呆,杜氏身子一抖,死死捂住章章的眼睛。范小与看着杜大郎,沉默着。
屋外,林丹隐回头看了一眼和老仆站在一处的薛九繁,垂下眼睑。
他其实可以阻止的,但他没有。
在听了老仆的故事之后,他竟任由杜大郎杀了杜父。或许潜意识里,他确实觉得他们该死。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正是因为见过许多这样的案子,所以才没有阻止吧。因为他知道,这事闹到公堂上,难以有好结果。
所以,他放任了。
亲情善恶,这要怎么区分?事实上,律法有的时候的确会让恶人逍遥法外,让受害者只能一直生活在泥淖之中。
他……
现在竟然觉得青神的存在是好事。
不应该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