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音有些沉,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你觉得这件事最终会怎么处理?”
安浮光心大得很,“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难道还会让我们插手接下来的事?”
那些人之所以对他们客气有加,还不是因为林丹隐既是疏国威武将军的独子,又是岭国左相的公子,再加上他“覆灭”了春风楼。
多重显赫的身份还有光环加身,一般的官员都会敬他几分。当个采石工人查查案件可以,若真想做点什么,那是绝对不允许的。
林丹隐知道这一点,“不让我们插手,不代表不能插手。至少在最终的处理出来之前,我要留在这里。”
安浮光道:“林丹隐,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不是大理寺的官员?而且这里是影国,不是岭国,你无权干涉他们官员的做法。”
林丹隐目光沉静,“你这么说,就已经猜到他们会怎么做了,是吗?”
安浮光眼神闪了闪,别开眼去,语气有些不自然的别扭,“你知道就别问小爷我。”
他们一个是曾经的大理寺官员,一个是皇室中人,对于官场上的某些规则,自然有一定的了解。
即便安浮光是个纨绔,到底在深宫中教养了二十多年,不会是个无脑白痴。
采石工人无故失踪这件事,负责的官员当他们是无故私逃,还十分严酷地处理了他们的家人,妄图以此震慑私逃这种行为。
可到头来,竟然只是一个意外。
这个消息传出去,百姓们要怎么看官府,工人们也会因为不满而引起混乱。
站在上位者的角度,是坚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的,这将会影响他对于下位的管理。
所以,负责此事的官吏多半会把这件事的真相隐瞒,把那个地方封锁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入。那些无辜被连累处死的工人家人,死了也得背负着逃工家属的罪名。
那个小吏的神色,也可以窥探出些许此方面的意图。而小吏的回归,让他们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小吏带了大把官兵回来,迅速把那个地方围住,并把在场的所有工人全部赶走,说是放假一天。
然后,小吏陪着一个中年官员走了过来。
那官员就是负责这处采石场的人,姓王。他面上带着笑,眼里却是不容拒绝的坚定,“林公子,浮光公子,此事麻烦你们了。但现在的情况已经明朗,两位公子也可以回去了。”
“改日本官请两位吃饭,略表谢意。只是,方才看到的一切,希望两位公子莫要对外人提起。”
果然如此,猜测是一回事,他们真的这么做是另一回事。私心里,他希望自己的猜测能够得到否定,可是……
林丹隐的心微微发寒,“敢问王大人,这件事会怎么对外公布?”
他道:“这就不劳二位公子操心了。”
说完,他偏头吩咐小吏,“着人送两位公子回去。”
吩咐完又是对二人一笑,“本官还有要事处理,不能多陪,还请两位公子见谅。”
林丹隐抿唇定定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安浮光扯了扯他的胳膊,“走了。”
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陪着他们的小吏,和安浮光离开采石场。
王大人派了几个侍从护送,或者说是监视二人回到住处,方回去复命。
房间内,林丹隐为窗下的摇曳的新荷换了水。
安浮光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见到他的动作,不由问了一句,“真亏你这个时候还能找到这么新鲜的荷花,难道薛九繁很喜欢荷花吗?”
林丹隐回头睨他,那目光凌厉得像是刀子。
安浮光放下茶杯,因动作太大而发出不小的声响,茶水也溅到桌上。
他还没意识到此举让林丹隐的眼神更深了些,顾自大着嗓门,“怎么了?小爷就是随口一问,这也不行吗?”
林丹隐走到桌边,悠悠道:“把茶水擦干净,姐姐不喜欢这样。”
安浮光看着他,林丹隐也看着他,寸步不让。最终,安浮光败下阵来,粗鲁地抬手用自己的袖子在桌面胡乱抹了两下,“这总行了吧?”
林丹隐倒了杯茶慢慢喝着,“我真怀疑你是个假的皇子。”
这是在说他没有丝毫皇子的仪态。
安浮光拿眼白他,咬着牙,“你们左相府的教养最好。”
他不想再和林丹隐说话,担心把自己气死。站起身,他要去找明烟霏,懒得和他待在一起。
林丹隐没有叫住他,只是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窗下摇曳的新荷。阳光照进来,些许的浮尘颗粒萦绕在新荷周围,美好得像是一幅画卷。
这让他想起了那晚薛九繁带着他跳进溪中的场景。
清冷的月色下,狼狈的绝美少女,有着非常清澈的眼眸,犹如水洗过的新荷。浸湿的发贴在白嫩的脸颊上,瞬间攫取了他的心神。
她没有特别喜欢荷花,只是他觉得她就像荷花一样。把荷花摆在身边,就好像她从没离开。
“姐姐,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肯出现在我面前,是怪我了吗?”他握着茶杯喃喃自语,眼神痛苦。
……
安浮光回到自己的住所,和明烟霏说了采石场发生的事。她当即气愤道:“怎么能那么做?!他们就不怕枉死的人来找他报仇吗?!”
话落,站起身便往外冲,安浮光拉了一下她的胳膊。“你去做什么?”
明烟霏回道:“当然是去告知那些工人事情的真相!他们意外身死已经够可怜了,家人还无故被连坐处死。此事若被瞒下去,这世上还有公理可言吗?!”
“那你去又能做什么,你以为你是谁?若是贸然参与,冲动行事,你会被灭口的!”
明烟霏甩开他的手,“这就是你们上位者的考量?你理解他的做法是不是?若你站在他的位置,也会这么做对不对?人命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只是路边无用的草芥吗?!”
安浮光拧紧眉,“突然这么激动做什么,小爷什么时候说过人命是草芥,你疯了吧?我还不是为了你的小命着想,你觉得你凭什么可以干涉别国官员的处事方法?”
明烟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他良久没说出一句话,最后才道:“所以你觉得为了自己的生命就可以放任这种事情发生?你是皇子,尊贵无比,自然要惜命了。可惜我只是个小小歌姬,脑子没你这么灵光!”
安浮光觉得这样的她很不可理喻,“真是疯女人,林丹隐不也什么事都没做,你冲我发什么脾气,真以为小爷是好欺负的?!”
“他?”明烟霏哼了一声,“他跟你可不一样,遇到这种事,他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不做。”
安浮光被气笑了,“林丹隐是正直的君子,我就是贪生怕死的小人是吧?疯女人,恃宠而骄要点到为止,不要太过分!”
“恃宠而骄?安浮光,你可真好笑!你以为我是你皇子府中的通房丫头?”
安浮光已经气得口不择言了,“你是淞离轩的歌姬,谁知道被多少人睡过,还不如我府中的通房丫头呢!”
“你!”明烟霏用食指指着他,“好,是我小小歌姬配不上尊贵的皇子殿下。从今以后,我们一刀两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安浮光,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安浮光这个时候还在嘴硬,“当我很乐意看到你一样,疯女人一个!”
“哼!”明烟霏最后看他一眼,出了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