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浮光早上也就随意一走,并未按照开出来的采石路线走。但林丹隐并两个监工走过去的时候,没费一点功夫就发现了异状所在。
那实在是,太令人……
见到眼前场景,两个监工顿时胃部翻涌,没多坚持一息就移开目光,各自奔开忍不住和安浮光一样呕吐起来。
或许是之前在大理寺任职的缘故,又或许是他自身经历过许多事,林丹隐倒没有他们反应那么大。
眼前的是一方井口大的涌泉,看起来十分滚烫,热气氤氲上扬,消散于空中。
热泉一直在往上涌,有什么东西顺着泉水涌出,在泉边积了一圈,有零零散散地顺着泉水流散出来,卡在碎石上。
那些东西像是碎肉还带着骨头,若是要形容的话,就是一锅炖了几天的鸡汤,整只鸡都被炖散了,支离破碎,骨肉分离。
而从在泉水中翻涌着的那团乌黑发丝可以断定,那只“鸡”就是人,那些无故消失的采石工人。
林丹隐紧皱着长眉,上前两步走近了些。
环视周遭,发现这处滚泉的位置不在采石的范围。嶙峋的石块也没经过处理,很是尖利难以落脚,工人们一般都不会走到这里来。
他们前些日子也来调查过,那几次都没发现这里有个滚泉,在这里采石多年的工人们也都没发现。
前段时间因工人无故消失,管理采石的官员也派了官兵查找,结果都是一样。
如果他们真的知道有这么个危险的滚泉,就不会有接下来的事了。
如此说来,这处滚泉应当像是休眠火山一样,是间歇性的。工人的失踪都只是凑巧碰上了它的喷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死去。
两个监工缓过神来,便出去告知了那个小吏。小吏乍闻此事,也是震惊不已。一面让人去禀报上头官员,一面自己去了滚泉处看情况。
只远远看了一眼就别开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也迟迟迈不出去靠近的步伐,喊了一声,“林公子,情况怎么样?”
林丹隐肃着脸走过来,“让人报官,请仵作过来。另外,派人守住这里,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包括你们。其他的事情,待官府来人再说。”
小吏眼神闪烁了一下,嘴里连连道:“是是是,我已经让人去办了。”
林丹隐看着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浮光怎么样了?”
他在外行走是没有隐匿身份的,这样薛九繁就能轻易找到他了。
潜意识里,林丹隐其实隐秘地希望春风楼能发现他,来杀他。如此,他便不用一直活在这个没有薛九繁的痛苦世界里。
奈何,一向奉行斩草除根的春风楼对他的蹦哒没有丝毫反应。
分明他都已经过分到那种程度,直接烧了他们在宜国芭洲的园林,把那栋华美精致的楼阁焚烧殆尽。
而且,他还是疏国威武将军的独子,是之前想要灭口却没能成功灭口的人。
春风楼为什么不对他动手?
在这一年里,很多时候他都感觉到纳闷。既然选择放过他,那为何要对收留他的岭国左相动手?
他不明白,姐姐什么都没做错,罪魁祸首是他,为什么不找他报复,为什么不杀他啊?
为什么受到伤害的是姐姐?!
内心的愧疚、痛苦、不解与自厌让他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故意打响自己的名声。
不论是为了心中的姐姐,还是为了自己那隐秘地想要借他人之手杀死自己的小心思,他不惧暴露自己的声名。
安浮光是岭国五皇子,携淞离轩歌姬明烟霏私奔,身份上自要有所隐瞒。对外介绍都是隐去姓氏,以名称呼。
小吏回答道:“浮光公子还在休息棚里休息。”
“嗯。”林丹隐点了点头,一起离开了此处。
休息棚,安浮光脸色发白,软软靠在椅子上,比平日的纨绔形象娇弱了不止一点。
一个监工正端着水微微弯腰和他说话,采石工人们已经开始采石,只是时不时有人偷瞟一眼休息棚内的情况。
林丹隐走到棚内,安浮光接过监工手里的水喝了几大口,随即抬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撇了撇嘴,“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还是人吗?”
林丹隐懒得搭理,站在棚内远望滚泉的方向,一边等待官府的人来。小吏和他简单说了两句,便以要去处理事情为由走开了。
林丹隐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又收回了视线。安浮光摆摆手,想把候在此处的那个监工打发走。
监工想来是听从了小吏的命令,随身伺候左右,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安浮光目光转厉,“小爷和林公子有话说,你、出、去。”
到底是个皇子,被人伺候惯了,面对侍从天然就有属于尊贵者的傲慢。这种气势,激起底层监工对于上位者又敬又怕的心理。顾不上坚持,他便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林丹隐,那只是个意外吧?我们也没什么好查的,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看了那样的画面,估计接下来几天都没胃口了,他可不想留下看着他们收尸。而且,那已经根本称不上尸体。
林丹隐好似没听到他的问话,一双漆黑的眼睛仔细看去就能看到根本没有焦点,也不知他在看向何处。
只听他轻轻地低喃,“幸好姐姐没来,不然肯定会吓着她。”
安浮光:“……”
这人的疯病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
薛九繁究竟哪里好了,竟能让他心心念念到这种程度?在他看来,这个世上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刻骨铭心的爱意。
无论谁死去,这个世界依然是那个世界。他不认为会有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人存在,就算明烟霏死去,他也只会伤心那么一阵,生活还是得继续。
所以,他一直觉得林丹隐不正常,他有疯病。对薛九繁求而不得,太过执着而生成了执念。
若真的拥有过,薛九繁的死去,必不会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自毁倾向。
薛九繁此人他见过几次,并不认为她值得林丹隐颓废至此。
“林丹隐,我在说这件案子,没说你的姐姐。”最后几个字,简直是他咬着牙说出来的。
林丹隐这才回神,目光凝定,终于落到了实处。他看到监工若无其事地在赶着工人们做工,叫他们不要偷懒。
这样的场景,每天皆如此。今日除了方才那么一个小插曲,一切好似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